《东栏雪》商逡

3、第3章 改变的世界 这次又是谁

　　那时的刘天佑天真的以为可以永远如此下去。
　　一成不变的这样下去。
　　就像外面的大柳树，自己无论什么时候经过，它依然会在那里。
　　十岁那年夏天的一个黄昏，王琳的母亲拖着口沉重的箱子离开了家。走的时候她蹲下来抱着王琳，刘天佑趴在窗户上，看到她母亲眼眶里滚出的热泪。
　　王琳如同一个被拔了氧气的病人，瘫软在那里。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心脏很痛。像是被人用手术刀不停的划动。然后再撕裂。
　　无力的举起手希望可以抓住那已经远去的背影。
　　紧紧的抓住。
　　从地面涌出的悲伤覆盖脚面，随着血液通向四肢百骸。
　　王琳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口中喃喃自语。目光呆滞，脑袋一片空白。
　　像一张纸一样白。空空的。
　　刘天佑和以往一样去上学，刚走两步，看见踉跄着冲出家门的王琳，险些撞上。还未开口。就听到门里传出来的女人的尖嗓门：“跑，跑，整天疯不拉叽的，赶着去死呢啊！”
　　一声刺耳的关门的声音。
　　王琳抬起头正好对上刘天佑的目光，她的眼角湿湿的。别过头去，怕他看见。
　　“怎么回事？”
　　“没什么。”
　　王琳揉了揉衣服下被覆盖住的淤青。清晨的凉气让她打了个冷战。
　　“你或许可以和她好好沟通一下。”刘天佑无奈的说道。
　　她说，我没什么和她说的。她是个狠心的女人。是个神经病。
　　刘天佑第一次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陌生。两人之间的平原地壳开始抖动，拢起了一座小土丘。
　　头顶是交错而过的树叶，像一个筛子一样遮盖着天空。云很低很低地浮动在狭长的天空上。沙沙的树叶声，沿胡同的墙壁回荡着有韵律的声响。
　　一辈子很长吗？
　　王琳脸上浮现出一个跟他年龄一点都不相符的、非常沧桑的苦笑。
　　那一瞬间刘天佑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好像很有担当很像大人，然而仔细想想，他又觉得，王琳还是哭比较好——像个小孩子一样哭。
　　“一辈子不那么长吧。我被她推了一把，大腿磕在桌子角上，第二天一看都发紫了，过几天就变成黑色，再过几天又是紫红，最后一点点变成浅黄色，然后就没了。”
　　刘天佑不解，“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这样数着淤青一点点消失的日子，上一批还没数完，下一批又挂到身上了。我就靠着这个数日子，发现日子过得挺快的。一辈子很长吗？”
　　她告诉他，时间并不只是靠挂历来计算的。
　　时间也能够以一块伤疤痊愈的周期为单位来标记。
　　————
　　命运的齿轮不停的播转。让人眼花缭乱。
　　憎恶，邪恶，心计，妄想，淡漠，美好，阳光。
　　不知道它会指向哪一种性格，自己或许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
　　不曾察觉的，自己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夜晚是罪恶的代名词，种种负面情绪受到夜晚养分的滋养开始的爆发。无数负面词汇如同游魂一样四处游荡。
　　灿烂的盛开，像一朵垂涎欲滴的食人花。
　　昏黄的房间让人感到压迫感。一盏七十瓦的灯泡孤独的吊在天花板上。默默的发着亮。
　　总会有照射不到的地方。
　　存在于某个角落的阴暗面。
　　房间传来王琳的声音。
　　“妈，这些东西我都已经刷过一遍了，为什么还要刷。”
　　“你刷过了？你看看，你看看，刷的跟狗舔的似的，你还好意思说你刷过了！”声音有些嘶吼。
　　“差不多了，我已经累一天了…干了那么多家务，很辛苦。”
　　还没说完，就传来盘子摔到地上的声音。
　　“你辛苦？！你刷个碗就辛苦？你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啊？”
　　“你最好别摔盘子，”王琳的声音听不出语气，
　　“摔了还得买，家里没那么多钱。”
　　“你和我谈钱？！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钱！……”
　　“整天只是上个狗屁学，到家让你刷个碗，你还在这抱怨，委屈你了是吧，委屈你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去啊！”
　　窗外传来女人尖利的声音，持续地爆发着。过了一会儿对面厨房的灯亮起来。昏黄的灯下是王琳的背影。
　　过了很久，又是一声盘子摔碎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摔了盘子。
　　王琳拧亮写字台上的台灯，用笔在纸上飞速画着，涂改着。密密麻麻的。填满在心里。
　　满满一张纸的诅咒。
　　没有一丝的空隙。
　　像要喘不过气来。
　　对面房间的人似乎还没有把气撒完，又传进来一声
　　“你怎么不去死！死了就不用烦我了！”
　　一切又归于安静。
　　刘天佑小时候总是喜欢把家人买的玩具拆的零零散散，而此时的王琳就如同当时的玩偶一般，身体的所有关节像是被拆掉一样。瘫软在桌子上。
　　不过，这次又是谁拆掉的玩偶呢？
　　每一天，都变得和前一天更加的不一样。两人的经历出现的明显的分歧。
　　一条阳光充盈的宽阔大道。
　　一条布满利刃和荆棘的羊肠小路，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或许在找到出口后，早已经被刺的遍体凌伤。奄奄一息。
　　十岁之前的生命都有着相同的韵律，演奏着唯美的诗歌。
　　王琳躺在黑暗里。
　　窗外传来阵阵热浪。绕着身体，渲染着孤寂。灰蒙蒙的天空上浮动着大朵大朵如铅块般沉重的云。月光照不透。
　　不过话说回来，即使有月亮也不会将月光洒在自己头上吧。
　　自己头上只有这铅块般的云。
　　沉重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