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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风流花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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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弟子人人变色,素知师父睚眦必报,花样百出,折磨起人来也是别具一格,今日备下这炮烙之刑来服侍江离,胆小的几乎便不敢看;谁知她忽然又用剑写起字来,堂上众人心惊胆战之际,一大半倒没明白怎么回事,于师父这手漂亮之极的剑法也就忘了喝彩。
寂静中却听一个甜润的声音叫道:“好刀法,好笔法!师父,这是‘曹全碑’的笔意吧?遒劲超逸,几欲破壁飞去。妙在以刀尖描其轮廓而能一气呵成,不粘不滞——较用笔难上十倍,非胸中大有丘壑者不易为!笔法固然极佳,这刀法却更好——因为铁板红热之极,以剑触之,稍久即熔,师父却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断铁板而不伤剑锋,非内外兼修者焉能做到?师父,这一手文武兼绝的手法,你可要教我。”
这一串话说得如同玉盘滚珠一般,正是那黄衫少女萧月痕。花想容自己挥剑写字时原没想这么多,听徒儿说得头头是道,入情入理,亦觉甚是得意,点头赞道:“还是月儿有眼光,不愧是我的好徒儿。”回头扫了南宫二人一眼,又向江离笑吟吟道:“几位看我这字写得如何?”
饶是江离胆大,此际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惊得说不出话来。花想容拿眼瞟着他道:“你要是改变了主意,就跪下来求我。只要你拜我为师,我就饶了你性命,说不定还将这手绝活传给你呢。”
江离之师柳若依脾气刚烈,最是吃软不吃硬,绝不受人胁迫,江离自幼耳濡目染,这性情自然而然学了三分;何况看了花想容师徒的所作所为,心中鄙薄仇恨之极,越发不肯屈服!冷笑道:“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淫邪无耻,什么叫蛇蝎心肠。无极门堂堂男儿,岂能向你这无耻妖妇低头?”
花想容脸色一寒,道:“不撞南墙不回头!好,我倒要见识见识你无极门是不是个个钢筋铁骨!”说话间一刀将镂空的铁板挑在一边,随即将火盆中“死”字一拨,挑向半空,右手一掌拍出,掌风到处,一个红亮亮火烈烈的“死”字直撞向江离胸口。
江离虽身受重伤,血流披背,在这生死关头,还是拼尽全力往下一扑避了开去,但那铜字撞到庭柱上,仍是跌向他身上,这当口江离十余年苦练的功夫起了效用,百忙中一个倒踢紫金冠,一个红热扑面的“死”字登时转向旁边人群中飞去。
他背后那庭柱早被削断,再经这一撞自然也向后倒去,花厅虽不至因此倒塌,毕竟扑簌簌尘灰乱落。众人惊慌闪避之际,听得有人厉声惨叫,却是要穴受制的季向铭没有躲开,给那“死”字砸中,烧得红热的铜板触肉后便焦粘在身上摆脱不开,登时灼得肠穿肚烂而死!
季向铭临死不甘,跃起抱住了身边一个百花宫的弟子,那人好容易才推开他,疼得连声惨呼,在地下连连翻滚。空气中弥漫着中人欲呕的皮肉焦臭之气,一个闪亮的“死”字端端正正嵌在季向铭腹间——这幅情景当真可惊可怖至极,堂上堂下尽皆敛息屏气,南宫羽“哇”的一声,当场吐了出来。
花想容见了那弟子在地上痛苦翻转之状,眼中却精光大盛,只觉浑身炽热如火、无法忍耐,也顾不得堂上几人是死是活,拉起身边的谢兰言和归菊隐直向后堂去了。
她这一走,堂上又有几个人大吐不止。秦冰脸色惨白,呆了一呆,忙叫人去请大夫。那受伤的弟子忍痛不过,道:“小师妹,我受不了啦,你一剑杀了我吧。”秦冰劝道:“小张,你忍着点,大夫一会儿就来。”当不得那弟子抓着她手惨叫哀求,心中实在不忍,回头叫道:“四师哥?”
谢兰言被花想容拉走了,此地以萧竹声为长,因此秦冰请他拿主意。萧竹声一时也犹豫不决,不由回头看了妹子一眼。萧月痕只比秦冰大了一岁,却素有决断,见那弟子半边脸已灼得血肉模糊,一只眼多半也瞎了,看着都觉恶心,遂道:“小张伤成这样,就治好了也是生不如死,还要活受罪,不如遂了他的心愿算了。”那弟子道:“小师妹,我真是生不如死,你行行好,快杀了我吧。”
萧竹声知道秦冰年幼心软,下不了手,拔出长剑便要替她动手。萧月痕拉住哥哥,道:“小师妹,小张一向心里喜欢你,他宁肯死在你手里,你就圆了他最后的心愿吧。”秦冰泪眼盈盈地看了小张一眼,咬了咬牙,一剑刺在他心窝里,免得他多受痛苦。萧竹声狠狠瞪了江离一眼,道:“都是这小子害的”,挺剑直刺,要取他性命为同门报仇。
江离虽然侥幸不死,因背上流血过多,踢中那铜字时小腿又给烙伤了一片,已自站不起来;加之季向铭惨死亦是为自己所累,此际萧竹声要杀他报仇,倒省得再受折磨,当即不闪不避,闭目待死。却听“叮”的一声,萧月痕将哥哥长剑架开,道:“师父可没说让他死。”
萧竹声素服妹子之能,听她这么一说,想起师父予取予求的脾气,今天看她对江离的神色不同寻常,万一哪天她想起来又要江离伺候,不免怪自己多事,遂将长剑收起道:“那这小子就由你处置吧。”南宫羽便叫秦冰仍送回软禁之所;自己走到厅口,挥手叫过几个仆从,叫他们收拾打扫一番。
萧竹声回来见妹子沉吟不语,问道:“这小子是个烫手山芋,你准备拿他怎么办?”萧月痕吁一口气,道:“见机行事呗,我自有计较。你不用管旁的了,快预备预备,到后堂服侍师父去吧。”萧竹声道:“二师哥和老六在那里了,我还凑什么热闹?”
萧月痕低声道:“六师哥平时还好,见到这种场面就会不行了;师父却越是这时候越兴奋,二师哥一个人应付不来的——你这一去,三个人都要承你的情。”萧竹声看了妹子一眼,奇道:“小妮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是不是跟老六?”萧月痕推了他一把,道:“呸,别提他。你管我呢?你只听我的,准没错就是了。”
萧月痕命人将江离带回自己住处,挥手遣去旁人,笑盈盈地道:“公子觉得怎样?”江离知她最是笑里藏刀,背转了脸不肯搭理她。萧月痕也不以为意,一边给他清洗了伤口,亲手上药扎缚,一边道:“我知道你恨我抓了你回来;可是要不是我,你今日就没命了,这功过还不能相抵么?”
江离恨声道:“我宁肯死了,胜于落在你们手里。”萧月痕见他疼得面无人色,嘴唇都咬出血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柔声道:“这药能缓解痛楚,忍不过便服一粒吧。” 江离今日九死一生,都是拜她所赐,可是此际她又如此相待,搞不清她究竟何意,怎肯随便服她的药?冷冷地道:“不必了,姑娘待我的好处,总有一日我会好好报答。”
萧月痕知他说的是反话,微微一笑道:“那也由得你。我看公子的武功人品,在武林中是上上之选,日后自是前途无量。我今儿拦着不叫人杀你就担着老大干系,可是明天能不能说服师父留下你这条命还不知道呢——你要逞英雄,不过自己多受些苦楚。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青城派那姓季的就一直绝食相抗,最后又落得个什么结果?这药我放在这里,吃与不吃,在你自己。”说罢转身盈盈去了。
江离这才明白季向铭何以竟无法躲开,原来一连绝食了几天!这人倒是个宁死不屈的好汉子。想起自己累他死状之惨,江离心中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定要杀了花想容,铲除百花门,为他报仇雪恨。萧月痕说得不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背后腿上实在灼痛难当,如今命悬人手,也不怕他们再使什么花样,当下倒出一粒丹药吃了。不想此药神效非凡,不一刻果然痛楚大减。江离一身疲累非常,心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且自安稳睡下不提。
自此萧月痕每日好吃好喝地款待,让他将养身体,花想容也没有再找他麻烦,可是他背上伤口不光不见好,反而溃烂流脓,越烂越大。好在有那瓶止痛灵丹,加之萧月痕每日殷勤照料,他身上伤口虽恢复甚慢,毕竟不那么难熬。只是浑身懒洋洋的总觉没什么力气,试着一提真气,胸口竟空荡荡的什么也提不起来,反复试了几次都是如此。他心知又着了道,必是饭菜中下了化功散之类的药物,好让自己无力反抗。心中虽然恼恨,却也无可奈何。
如此一个多月过去,江离背上伤处终于收了口。这日吃完早饭,萧月痕却带了南宫羽过来看他。见他闭目不理,萧月痕笑道:“江公子,人生苦短,我劝你看开些吧。这位南宫公子你还记得么?你两个都是世家公子,名门高弟,不妨亲近亲近。”说罢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