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02章 这么好看的 ...
-
2ND
再廉价的午夜航班也遮掩不了她冲天的村气。
“请给我一杯热橙，要中号的。”
机场的饮品店里，美丽的售卖小姐震惊的看着正立在柜台前的庞然大物：那人头戴一顶暗灰色的绒线帽，尼龙绳线绣的铭牌印着偌大的“adadis”——小乡镇随处可见的山寨货；橙黄色线衣的衣摆跟袖口都洗得发白，不仅如此，还吐着脱落的破旧线絮；喇叭口的牛仔裤腰有点粗，只好用掉了漆皮的腰带系得死紧死紧。
要不是这人开口，她还真瞧不出是男是女来。
缓了缓脸色，售卖员开始猜测眼前这位“村姑”是怎么找到来机场的路的，然后略带鄙夷地开口：“有卡没有。”
“抱歉，没有。”
***
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没坐过飞机了。三年前从家里跑到这边来，也是日夜颠倒不停地倒各种短途火车，坐票抑或站票。甚至连软卧都没舍得坐过几次，基本都是只配着简陋电扇的硬座，或者干脆没座。那么一个瘦弱单薄的女孩子，一次下来坐十几个小时、站几个小时，这是常有的状况。
那时候，恰逢宿准Q大博士毕业，早夏，刚拿到斯坦福大学物理学系的offer。一向沉默寡言的懂事少年第一次做了违背长辈意愿的事情，正准备破釜沉舟，硬着头皮回家迎接即将引爆的核武器。
只是没想到，回家后，爷爷甩过来的那一根根青竹杖，竟俱是打向妹妹的。
再后来，offer事件在这面前简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宿准跟学校清了两天假期，将妹妹从被软禁的家里解救出来，两个人连夜跑过B市大大小小的街区巷口，冲进了火车站。
在售票大厅排队买票的时候，他问她，要去哪。空气里满是油腻腥臭的汗味，从小养尊处优的兄妹俩皆是皱皱眉头，多少有些厌恶。
十九岁的宿唯轻轻地说，我想去南方，越往南越好。
买票、等车、月台、告别。
其实选C市也是凑巧。送妹妹上了火车，宿准回家，老爷子大怒，顺带着私自考学的事情，他自己也是在所难免得结结实实挨了顿好打。
后来父亲约自己去谈话，少年坦白、父亲沉默，拿起电话开始低调安顿女儿那边的事情。
爷爷那一辈的传统好像都是家丑不可外扬，宁愿吞肚子里藏得严严实实的，跟尤二姐似的，吞金卡在喉咙里憋死也算是死得其所，并在所不辞。
然而这未免也太累了点。
***
要说现在的自己跟三年前有什么共同点，外表啊心境啊，要是放她回去躺床上安静想想，估计还能列出个八九条来。
而现在，夏末秋初的换季当口，机场空调温度有些低。她攥了攥袖子，想起三年前的这个季节，自己也是穿着单薄的衬衣，冻得缩在火车站门口瑟瑟发抖。
不过那时候，当十九岁的自己花光了所有路费，睡了两天救助站之后，第三天，父亲的救济如雪中送炭一般飘飘而至。宿唯冷笑一声，很没出息的把钱和物资统统塞进了行李箱里，跟在宿安国派来的人后面，大大方方地隐姓埋名，走进了当地的大山里。
三年后，当自己觉得有了些许寂寞，想要借着台阶下去，准备北上回家的时候，她悲剧地发现，自己再次身无分文。
凌晨一点，一双藏在绒线帽与口罩缝隙间的美眸瞪得大大的，宿唯手掏着空空如也的裤子口袋，整个人僵直在候机大厅，一下子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为了充分演绎一个从贫困山区脱贫而出回归凡尘的悲剧少女，她执意推脱掉这边人陪行的好意，自顾自地买了一张卡在中秋节前的最后一班晚班飞机，连自己那块早就在一二线城市销声匿迹的翻盖手机都没有拿。
“……”
接机的人肯定是有，只是不知道在哪儿。现在想起，鬼才能认出她来。找零钱事先打个电话，多多少少算是不错的预备。
懊恼得抓了抓脑袋，原地转了几圈确认没有在翻口袋的时候把钱带出来掉在地上，她准备先去借个电话把睡梦中的展千娇给吵起来。然而空旷的大厅里人迹罕至，只有几个坐着默默等候午夜班机的乘客，保洁阿姨拖着地板从她面前经过。宿唯眯了眯眼，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正低头看报的乘客抬脚走去。
谁料想，转身步子还没迈出去，只听“砰”的一声，只觉得自己撞上了从背后卡视角冲过来的人身上，两个人一个往右走，一个往前冲，这样一撞一带，她刚从睡梦中苏醒的双腿暂时麻痹，硬是扭着身子重重跌在了地上，一只布鞋还被甩了出去，飞到五步远的地上。
“哎呦……”
那人也是狼狈地踉跄了一下，及时倾身站住，却是连看都未看她一眼，稳住了步子继续往前，三五步接一个转身就消失在了候机大厅力所能及的视力范围内。
“少爷！我的天……少爷，先别！先别走！”后面风风火火又跟着冲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看到眼前以大字型趴在地上的人痛苦呻吟的人，惊愕得无以复加。只见跑在前面的男人及赶紧对后面的另一位使了个眼色，然后快步越过宿唯，加大步伐往主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走在后面的人立刻停下，对着趴在地上的宿唯直皱眉头：“大姐……你还好吧？”
“你他妈……啊……”宿唯气极，咬牙拧着腰努力直起前半身来，“长路不走眼睛啊！”
小弟忙不迭得给宿唯鞠躬：“大姐！真是抱歉抱歉！”
宿唯愣了一会儿：“不对……你他妈走路不长眼睛才对啊！啊？！”然后狼狈地爬起来，踮着一只脚蹦蹦跳跳去捡鞋穿，这才反应过来对方的称呼问题，丹田刹那间氤氲出一股气焰开来——
“你叫谁大姐啊？！”
小弟愣神，仔细看了看穿好鞋子慢吞吞走过来的女人，声线听起来好像……不对……这是……
“小姐！真不好意思！”
“……”宿唯痛得呲牙咧嘴，弯腰仔细查看右腿上擦伤的地方，并不想再理会他。
两人间气氛正尴尬着，刚工作不久的小弟还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麻痹穆寒你到底好没好啊！？”
被喊作穆寒的寸头男人肩膀狠狠一震，满头冷汗流了下来。下一个动作却是低头从钱包里掏出三张百元大钞硬塞在了宿唯手里。
宿唯看着鲜红的毛爷爷，愣住，呆呆地说：“大兄弟，我用你手机打个电话。”
下一秒被塞进手里的是一支最新款的触屏手机。
等她反应过来，以自己为圆心，方圆能见度五十米开外哪里还能见到那三个人的影子。
“……”她站在原地默了一会儿，探口气，弯腰把掉落在自己身后的钱包捡了起来。
候机大厅开始响起广播，已经一点二十分了。
宿唯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把三张百元大钞随意塞进裤子口袋，边往服务台走着，边开始端详手里这个低调却明显价格不菲的钱包。
那是一个长款横版男士钱包，绿褐色磁扣。细腻的牛皮包封上印着一个很圆润的双G相扣符号。
GUCCI的钱包。她啧了一声，用力打开反扣。
扁平的钱包里赫然只有几张崭新的一百元，散发着刚从造钱机里诞生出来的味道，再加上几张看起来其貌不扬实则低调奢华的信用卡，这些几乎就是钱包里的全部。宿唯挑眉笑着翻过那张通体发黑的信用卡，钱包里没有身份证与名片，但信用卡长条上刻的都是同一串拼音：
YAN QING CHENG……
颜倾城？她撇嘴无语，这姑娘名字也是够自恋的。
监视完毕，她翻到最前面的内页，钱包倾斜，里面有单薄的什么窜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她连忙蹲下去捡起来翻看：一张照片而已。两个约摸三岁男孩子的合照，两人长得很像，估计是双胞胎。双眼皮大眼睛，五官深邃，是两个小帅哥。
掏出刚才那位小弟塞给自己的手机，宿唯翻出来，却是死活搞不懂智能手机该怎么用。好不容易戳到手写模式，连忙写字：我回来了，明早五点，B市国际机场。接我！————唯
然后她熟门熟路打了一行手机号码，把短信发了出去。后来想想觉得不靠谱，又给宿准发了一遍。
搞定一切，宿唯将手机与钱包统统交给服务台，在服务小姐交叉在自己的穿着与昂贵失物间的诧异目光里，她选择原地转身，淡定地一瘸一拐，准备登机。
深藏功与名。
***
三年前，刚到嘉利村的夏天，蝉鸣蟋蟀的声音此彼起伏。深夜，当孩子们都安然入睡，她才敢慢慢卸去白日里不顾一切随意散漫的乐天面具，整个人蒙在潮湿的被子里，低低啜泣。
冬天的南方基本没有雪，只是那刺骨的湿冷西北风，是北方的家乡仅及外表的风无法相比拟的。瘦瘦高高的女孩子每天五点就要起床把教室里的煤油灯点上，然后搓着生了冻疮的手，站在教室门口等着那些不住校的，每天都要起个大早、翻山越岭来上学的孩子们。
就这样在艰难的日子里，她慢慢地那个走丢的自己找了回来，学会了自我暗示，自我模拟迫不得已的背景设定。每每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落难等待救援的千金小姐，她都会傻傻的笑起来，就这样时间在指缝间如白驹般悄悄溜走。
***
又不小心陷进了回忆里了。宿唯揉揉惺忪的睡眼，整个人抱胳膊靠着椅背叹气。正值午夜，机舱里人迹寥寥，入座率只有可怜的五分之三。这会儿，基本都已入眠，仅有几个拿了本书看着，空乘小姐贴心的走过去开了阅读灯。
她皱了皱眉头看看表，一点五十八分。距离预定的起飞时间晚了将近二十分钟。无可奈何地举起右手，空乘小姐快步踱了过来。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我只想知道飞机到底什么时候起飞。”
“这……不好意思，本航班目前处于流量控制，正在等待航管指令。”
无语撇嘴，自己刚才发呆发地极深，机舱广播大概是未曾听到心里去。只得道：“我知道了，能不能给我一杯橙汁？”
“好的，请您稍等片刻。”
***
轻微闷热的机舱与自己坐过的火车里的古怪味道是无法比较的。九月的天气已渐渐走向湿冷，她抿了一口酸甜的橙汁，转过头去，漠然地透过窗舷看机外的夜景，一片安详。
直到举止优雅的空姐在给自己续杯后，匆匆转身，以至于差点碰到椅背打翻手里的托盘。
“言先生！哎——等下，我帮您！”
嘈杂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宿唯微抬头，看见刚刚还在照顾自己的空乘小姐已快步走向经济舱门口，围在那里起码三四个机组人员，簇拥在一个高瘦身影后面，明显乱了阵脚。
“怎么回事！”将餐盘递给后面走过来的同事，空姐皱眉问道。
“头等舱温度太低，调节器出了点问题……”后面的小职员小声嗫嚅着，低眉不敢直视小组长，“小朋友刚找到的时候躲在机场外的草丛里，着凉了，多少有点发烧感冒……”
“怎么就感冒了呢！”空姐轻斥一句，踩着高跟匆匆跟上前面走得极快的男人，在身侧带路，“还好这边人不多，还算空旷，言先生您随便坐。”
身着一件长款黑风衣的男人未说一句话，从头到尾默默走着，胸前一个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包袱，仔细看下面露出的双脚，原来是个孩子。
……包那么紧，不会憋死人吗？
伸舌舔了舔唇上沾着的零碎果肉，宿唯斜眼看着走在过道里的男人：那人体型高瘦、步伐稳健，五官极为深邃英俊，额前的刘海凌乱，细长的眼眸微阖，似是疲惫，细查之下却发现隐秘在细密睫毛后面的墨色瞳孔正在慢慢搜寻着可以坐下的地方。
“这边可以坐。”空姐指了指身边的空位，男人应声坐下，却正是与宿唯相隔三个座位的地方。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抱着孩子坐下，空姐在低声嘱咐过几句后就匆匆离开，男人依旧一言未发。经济舱的空间较为狭窄，他腾出一只手来稍微将椅子放倒，这才为蜷缩的双腿找寻到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怀里的孩子稍微动了动，他连忙伸手掀开虚盖的毯子，一颗小脑袋瓜露出来，宽厚的手掌立刻附在上面轻轻摩挲。
汗湿的几根刘海黏在小男孩的额头上，男人见状忙掏出洁净的丝质手帕轻轻擦拭。孩子却仿佛有些淘气，沉默地躲着男人温柔的眷顾，固执着摇着脑袋，面朝着宿唯那一侧，扭头趴在他的胸前。
男人低头伸手爱抚着孩子，孩子就这么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与宿唯堪堪对视。而她却愣了。
照片里的孩子。
那双乌黑如冬至夜晚的眼睛此刻却没什么神气所在，估计孩子确实是病了。又黑又瘦的小脸上，满是灰尘，头发约有二寸多长，乱蓬蓬的，活像个喜鹊窝。
等等……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那男人的脸上。颜先生……这难道就是那个钱包的主人？刚才那场冲撞……不过他明显不是跟在后面大呼小叫佯风诈冒的两个。
……那就是撞翻她又扬尘而去的那一个了？
孩子乌黑的大眼睛从她的脸上转移到机舱窗户上，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掌从毛毯里伸出来，抓着一个绿褐色的男士皮包，放在嘴边轻轻啃着。男人连忙伸手去拿。宿唯登时就觉得自己额角上似有青筋悄悄暴起，一种想要扯掉帽子站起来冲上去就是一拳的冲动油然而生。
……然而还是忍住了。不，更确切的说是愣住。就在孩子对着男人比划手势的当口。
然后，男人默了三秒，松开轻扯钱包的手掌，对着孩子也轻轻比划起来。
宿唯这会儿是真真被震住。
刚刚离开的空姐走了过来，低头凑在他的耳边问了几句，他不说话，只是微点头应允，随即空姐对着身后匆匆赶到的机长轻声说：“机长，可以起飞了。”
十分钟后，飞机开始慢慢起飞。
机场周围的事物迅速向后倒去，耳边轰鸣不止，一如她胸前砰砰乱跳的心脏。一段距离后，飞机慢慢上升，翱翔天空。耳边轰鸣声慢慢消失，她的心境也渐渐平和下来。
从暴怒到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怜悯，大概就是指得这么个心路历程了。
宿唯视线转回到他怀里的孩子慢慢趋向乖巧的动作上，啃着钱包的嘴巴已经松开，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支棒棒糖递给他，小男生立刻眉开眼笑。
这么好看的一对父子，居然都是哑巴。
窗外浓墨氤氲般的乌黑，像是没有底的黑洞，路的尽头却确确实实的存在着一个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02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