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01章 “宿老师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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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九月，宿唯踏上了北上的飞机。
其实接到家里来的电话时，还是盛夏八月。嘉利村周边漫山遍野的槐花黄，开在烈日照耀的阳光毒辣下。宿唯随意掩了掩偌大的帽檐，低头伸手掐了一朵泛着淡黄的花朵，扔进了左手挎着的竹编篮里。
“宿老师！”空旷的山野间响起一道天雷般乍破的男高音，宿唯应声直起腰皱着眉头擦了把汗，没有回头，只是无比怀念上周下过的那场瓢泼大雨。
这洪亮的大嗓门，不用猜了，肯定是村长的。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宿唯连忙回头朝他眨眨眼，制止了村长接下来就要脱口而出的话：“我马上下山。今天他们不是闹着要吃槐花糕嘛？”
解村长迟疑地开口：“这太阳也太毒了，您还是……”
“嗐，我都穿这么防晒了！”自动无视年过半百的村长突如其来的敬语，宿唯无奈耸肩，“解叔，再摘一会儿，我马上跟您走。”
“是、是的吧……”解村长微愣，伸手接过宿唯手里的竹篮，“大家该回去做饭吃饭了，明天……我找小邓送你去镇上，有事。”
说完闪开身子，指了指前面的小路，对着宿唯做了个“请”的动作。
“嗯。”宿唯嘴角微不可查得一弯，已经自认解村长突然改变的态度，伸了伸胳膊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
山间的小道十分寂静。草木旺盛成丛，偶有放羊的人路过，宿唯立刻让道，然后饶有兴趣地瞅着躲在羊群里上蹿下跳的小崽子。手工制成的布鞋踩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凸出来的小石头硌得她脚板发痒，思绪也随之飘远。
那天正好这边乡下赶集，大清早的，刚批完作业的宿唯被同行的张老师拉着下山，美名其曰给刚大考过后的孩子们买点吃的穿的好奖励一下。
她望着这个跟自己同样是从大城市出身的活力女孩子，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
——虽然结局却是东西还没来得及买，小商贩们便匆忙收拾细软跑回家，而她们俩则被迫穿着单薄的衣服在陌生人家的屋檐下躲雨。
“等一会儿雨就停了，”张蓓蓓讪笑着挠挠头，见住在街对面的老人家正端坐在自家雨棚里缝补着什么，连忙好奇地冒着雨帘冲了过去。
宿唯无奈地笑，回头见正躲雨的这家门口正挂着“小卖部”的字样，随即转身轻推开门跨过石槛走了进去。
买了一些小孩子吃的零食和日用品，正要结账的时候却看到掩埋在泡泡糖盒子底下的红色电话。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这里能打电话吗？”
坐在柜台后面顾自织毛衣的老板娘轻翻了个白眼：“当然能。”
附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拂过布满灰尘的电话机，四行三列的按键格式诉说着它年代的久远。她拿起话筒，稍迟疑了片刻，对着坐在一旁的老板娘缓缓说道：“请问……往B市打要拨什么前缀数字？”
穿着红色线衫的老板娘抬头，这才看清了这位操着标准普通话的顾客的脸庞：破旧的竹帽堪堪遮着巴掌大小的鹅蛋脸，两条编成麻花的辫子垂在胸前，发梢黏糊糊的粘在精致轻巧的锁骨上，一双明亮如双瞳剪水般的大眼睛正专注地瞧着自己，许是浸过雨渍的原因，睫毛下的光景有如雾气氤氲着，叫人看得愣然。
老板娘这才从被眼前这位美人震撼到的愕然中回过神来，开口道：“你要打长途？”
宿唯恍然，咬咬嘴唇：“打吧……我……”
“到底是打还是不打？”老板娘颇不耐烦，放下手下的针线活，递了自己手机过去，“往B市打加拨024。”
她愣愣的双手接过，老板娘挑眉：“用我的手机打，比较省话费。我们这里座机都没几个人打市以外的，这年头都用自己手机打啊。”
“是啊。”宿唯微笑，转身望着从屋外窗棱倾泻而下的汩汩雨帘，阴暗逼仄环境里满是潮湿的味道。手指谨慎而小心的按下一串熟稔的电话号码，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却将这归咎于夏末秋凉的气候所致。
清晰甜美的女声在糅杂的电流声中流淌开来，混着西南地区阴湿沉重的滴答雨声，听在心里却是不可抑制的慌。接着，电话接通，宿唯心里一沉，轻微张开的双唇在听到那边明显传来的呼吸声时，双腿突地一软。
见老板娘狐疑地看着她，宿唯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轻轻倚在柜台上，左手盖在右手上，生怕剧烈的颤抖会使本来就拿不稳的手机摔落在地。
电话那边的人明显刚从睡梦中被吵醒，平日的冷淡刻板尽数消失，仅带着浓重的慵懒：
“喂，你好？”
“……”宿唯慌忙捂住嘴巴，止住就要脱口而出的哽咽，倚在柜台前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一大板袋装零食掉在地上。
“喂？”宿准先是有些疑惑，接着拿开手机看了看这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在看到归属地的那一刻，几乎是立刻就清醒了过来，“……宿唯？”
“哥……”她别扭地张嘴，诡异的语调刺得电话那边的男人直皱眉。
“别哭，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呢？”宿准轻声哄着，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亦是沉抑的大雨。
宿唯极力吞下心中萌发的那股委屈：“明天你生日……我……”
宿准轻笑出声，故意揶揄道：“去年和前年可是没给哥哥过。怎么，今年总算想起来了？”
“……”仿佛他能看到似的，宿唯忙低下头，眼眶蓄不住的豆大泪珠一颗颗砸在地上。
“我说，”像是能感受到那边妹妹的心绪，宿准心也不可抑制地揪了一下，“也该回来了吧。”
“……”
“我很想你，我们都很想你。”
“……好。”宿唯终于缓下情绪，轻声应着。正心烦意乱地瞅着自己脚上破旧的布鞋，那边人语气却突然严肃了起来。
“不用你自己回来，也许过几天就要去接你了吧。”
“嗯？”
“唯唯，爷爷病了。”
***
明亮的篝火映照着孩子们童真的绯色脸颊，看在人眼里好不开心。
宿唯递了一小盘糖炒栗子，递给还在北屋里忙活的解臣。这位长得五大三粗的村长儿子，忙放下手里的柴木，慌忙接过，很是恐慌的开口道：“宿老师，不用麻烦你的！”
眼睁睁的看着这位昔日颇爱对自己大放殷勤的年轻男子画风突转，宿唯表示很是无语。
“你又不出去跟大家一起吃，不给你送进来，栗子都要凉啦！”
解臣只好接过，望着站在眼前的高挑女子，挠头，憨憨的笑着，有些不好意思。
那日跟着父亲从县里开会回来，三轮车开在崎岖不平的山间小道上，他坐在斗篷里晃晃悠悠的，心思也随之飘远。直到不经意间被父亲担忧中带着不可忽略的严肃目光吓得打了个激灵，这才幡然醒悟。眼前这位自己一心想要追求的美女教师，与他的距离竟是隔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那是饶是她家背景的万分之一来到了，猛地一坐，也能把自家的地盘砸出个万劫不复的大窟窿来的。
“出去走走吧。”见盘子里的栗子见底，宿唯淡淡开口道，然后转身出了北屋。解臣忙放下盘子跟了上去。
两人挑了个寂静的角落坐下，望着不远处还在嬉笑着的孩子们，宿唯嘴角轻扬，看在解臣眼里，又是一瞬惊艳。
他端起放置在石桌上的热茶壶，倒了一杯递给宿唯：“宿老师，喝茶。”
她接过，小嘬了一口，细细品着：“味道不错。”
解臣看着正仔细喝茶的美丽女子，一开口，直入正题：
“宿老师当初为什么想要来我们这里支教呢？”
三年的光景也只是略微加深了些她皮肤的颜色，刚来时挑染的金发与酒红色发丝也已经渐渐褪去，长至腰线的发丝被夏末的闷热软风吹得飘起。宿唯抿了抿唇，晃晃捏在手里的茶杯，轻声道：
“跟村长这些长辈我是不会掏太多心说的，我觉得同龄人的共同话题应该更多才对。”
解臣挑眉：“你尽管说。”
“三年前我奶奶去世了，”宿唯抬头看他的浓眉大眼——一看就是憨厚可靠的类型。可惜，与自己无关，“跟家里人关系本来就不好，不是单纯指年少叛逆啊什么简单鸡毛蒜皮屁大点儿小事的。”
“……”
“大概是因为家庭背景太复杂而无可抑制的恐惧与遗憾？奶奶的去世也算是个导.火.索……其实一开始来我只是单纯想躲避些什么。不怕你笑话，连来到这里都是因为自己在火车站随意挑的地名。但是后来却被孩子们慢慢吸引，渐渐找到了支教的乐趣与意义。”
“那……现在的你开心吗？”解臣给她续茶，紧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发现什么，“……后悔吗？”
“当然开心了，”宿唯笑着眨眨眼，“至于后悔？还真没有。”
“你不是才22，这年纪……”
她笑着打断他：“我上学巨早无比，大学很久以前就毕业了。来历练一下，也是很好的经历。”
解臣随即正色，带着些许迟疑：“可是你这种……”
宿唯抬手：“听着，解大哥。我只是背景稍微复杂点的普通人。也许说得清晰明了了，我才是空虚无依的那个可悲之人。”
看到解臣迷茫而不解，宿唯无奈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哀愁：“我很羡慕你，有妈疼有爹训，还有这么多活泼可爱爱学上进的孩子，以及那些善良淳朴的村民……”
紧接着，他看到眼前的美人缓缓站了起来，背对着自己，望着不远处嬉笑在自己的饯行宴上的老师与孩子：
“这三年，谢谢你们的照顾，真的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01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