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2、第 182 章 黄泉符 自然是值得 ...
-
第一百八十二章
萧秦从腰上解下他一直随身带着的锦囊,问道:“不知先生可还记得此物?”
林慕一看了看他手中的锦囊。
他自然记得此物。
此番同萧秦再次重逢,他也是由此物才认出萧秦的身份来的。
二十年前,当时的萧秦为了逃避追杀,化名萧晴,同当时游历文丰州的林慕一、印无拘二人相识,却又撞上了妖狐白止,为了躲避白止,三人一起掉入了深山湖底,误入环璋福地,见到了那处小境界中的璇玑真人。在那里林慕一误打误撞得到了绛霖草化形时的先天宝物伴生石,并得到璇玑真人传授妙箓集,修为大大提升。虽然那先天宝物最后还是便宜了印无拘,但当初也算是他的一桩机缘。
后来三人出了环璋福地,璇玑真人送行之时曾道破萧秦真龙身份,并送了他一个锦囊。
这便是眼前这锦囊的由来了。
“想不到这锦囊你还留着。”林慕一开口说道。
“仙人所赠,自然留着。”萧秦答道。他一面说着,一面以手轻轻摩挲着锦囊。林慕一早就发现了,这似乎是他的一个小的习惯,每当遇事不决、或是沉思之时,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摩挲这枚锦囊。
“仙人当年赠我这枚锦囊,曾说过,若我有一天有事相求,便可打开这锦囊。这锦囊可有求必应。”萧秦一面抚摸着那锦囊略有些陈旧的表面,沉声说着,“当年我初得到此物,不免心情激荡,只得得了天下间最为宝贵的宝物。有求必应……有求必应……若有这锦囊在,我并不是能所向披靡?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我做不成的?”
说着,他突然抬头起来,认真地望着林慕一问道:“先生,在仙界,可有有求必应这一回事?”
林慕一听他如此说,不由皱了皱眉头,说道:“大道无边,各界法术玄妙无比,不可穷尽。然而若说有什么法术可以有求必应……这便是有些夸大其词了。要知道人的欲望无穷无尽,又各种各样、各不相同。又哪里有一种法术,可以满足所有人的欲望?”
萧秦闻言,点了点头,道:“我后来仔细想想,也是这般以为。只是当年我年少轻狂,以为湖底的那位仙人又何必骗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凡人?便将他的话当做了金科玉律,信了个十足。那时我刚回京城,虽然因为魔修之祸,借着国师毋宴的关系,将二皇叔一脉扳倒,但我毕竟年幼,又是刚回京不久,根基尚浅,在这京中过得可谓步步艰难。但是正因为有这枚锦囊,坚信仙人必定是看到我非凡人,才将这锦囊赠与我。况且有这锦囊在,我总觉得有这么个保命符护身,便也没有什么可惧怕的,竟也一路坚持下来,登上了九五之位。”他像是在回忆当年之事,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怀里的楚焕,继续说道,“即便登上皇位,我这位置坐得也不甚安稳。内忧外患,处处掣肘,还是他临危受命,挺身而出,奔赴边疆,为我守住了这片江山,还有这个皇位。”
林慕一看他笑得满是怀念,却觉得这场景怪诞不已,便拧着眉头不说话。
只听他又继续说道:“当时也曾历经艰难,可即便是再为难之时,我都未曾打开这枚锦囊。只因我慢慢想到了,我既然意指皇位,心在天下,之后要面临的艰难险阻不知凡几,又怎能在眼下的难关便轻易认输?后边若是还有更难的境况,又当如何?更何况,若是这锦囊只能用一次,怎么办?所以每一的难关,我都未曾求助于这枚锦囊,倒也自己闯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后来年纪渐长,天下也渐渐安定下来,我慢慢将整个萧国掌握在手中,楚焕也从边疆赶回来我身边……待我再看这枚锦囊之时,竟是觉得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我求而不得的了。”
他捏了捏那枚锦囊,笑了笑:“有求必应!有求必应!那时候我才顿悟,这世上哪有什么有求必应的仙法。可是有这枚锦囊在身边,我竟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得到了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打开过它。或许,这便是当年仙人赠我这锦囊的本意也说不定罢。”
听他说到这里,林慕一突然心头一动。
只听萧秦又继续说道:“只是如今,我诚心诚意地希望当年仙人那一句‘有求必应’并不是在骗我。”
他看着林慕一,那双想来笑意盈盈的桃花眼此时盛满了深深的认真和不可描画的疯狂,令人动容。
林慕一见他这般神情,心下有些不忍,想了想,低声说道:“你可以自己打开来看看。”
萧秦闻言,一时有些怔忪:“先生说得对。我应该打开看看。”
他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锦囊,口中喃喃道:“我应该打开的……我应该打开看看……”
林慕一听着他低声自语,口气中竟是在他身上难得一见的惶恐。他看到他拿着锦囊的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就像是突然又燃起了希望,可是捧着这希望却又不敢轻易打开来看。
唯恐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林慕一心中涌上些莫名的情绪。这一点都不像他所知道的萧秦。这般患得患失,神不守舍。这绝不是他所知道的萧秦会有的样子。
而这些都是因为……他怀里的那个人。
林慕一看了看楚焕,萧秦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他的脸深深地埋在萧秦的衣袍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为一个人,为一个已经逝去的人。
这在他的人生中,从未曾直面过这样的感情——两世都未曾有过。
林慕一定了定神,又去看向萧秦。
只见萧秦手抖得厉害,竟显得有些无助。
“萧秦……”林慕一不由蹙眉,唤了一声。
萧秦顿了顿,惨然一笑:“让先生见笑了。”说罢,他如同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打开了那枚锦囊。
只见锦囊中折着一张泛黄的纸。萧秦有些惊讶,忙展开那张纸,只见纸上银钩铁画,竟是一张符纸。
“先生,这……?”萧秦拿着那张符纸,看不出名堂来,疑惑地问向林慕一。
林慕一却是已看出了那张符。
“黄泉符。”
黄泉符——林慕一早该想到。幼年时的萧秦身上便已升腾出紫色龙气,当年的林慕一能看到,璇玑真人更是不会错看。这样的人注定是九五之尊,大权在握。而又有什么能让这样一位手握天下的帝王求之不得、束手无策,只能求助于仙人给予的一个缥缈的希望?
唯死生之事耳。
“黄泉符?”萧秦有些疑惑地重复着,问道,“这是什么符?有什么作用?”
林慕一顿了顿,还是说道:“这是能让生魂离体、前往地府的符纸。”
“生魂……地府……”萧秦喃喃地重复着林慕一的话,这些话对于一个不曾修行的凡人来说,并没有那么容易接受。
但是很快,萧秦便理解了这其中的含义,神情变得有些亢奋起来:“先生是说……是说这符能让我生魂离体,前往地府?这是不是说我可以前往地府去找楚焕的魂魄了?”
林慕一看着他逐渐变得热烈起来的眼神,不由抿了抿唇,却还是点头道:“是。”
听到他的回答,萧秦脸上的神情简直可以用狂喜来形容了,他紧紧抱住楚焕,将脸贴在他的头顶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符,就像是又重新活过来一般。
林慕一看看他的样子,还是沉声说道:“你莫要高兴得太早。这符虽然能让你生魂离体、前往地府,但你一介凡人,并未修为,即便到了地府,也无法将楚焕的魂魄带回来,更何况楚焕的肉身已死,魂魄也已无法归体。”他顿了顿,又说道,“而这符只能让你生魂离体,却无法让你魂魄归位。你又没有修为在身,只怕你去了地府,也是有去无回。”
萧秦闻言,竟是哈哈大笑。
林慕一定定的看着他,只觉得他一定是已经疯了。
萧秦笑得极为畅快,林慕一竟也没有开口止住他。只听他朗声大笑,一直笑到都有些气喘起来,这才停了下来,拦着楚焕的肩头,轻飘飘地说道:“回不来又如何?”
听着他这般浑不在意的语气,林慕一只觉得方才那种不可言说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这人……竟会为了一个逝去的人做到如斯地步?
萧秦笑罢,却是又问道:“若是我二人魂魄皆不能回来,会是如何?沉沦地府,还是会魂消魄散?”
林慕一只觉口中讷讷,有些木然地答道:“魂魄归于地府,时候到了,自然是要投胎转世,再入轮回。不过你是生魂离体,不过奈何桥,未尝孟婆汤,今生神思不消,却难抵轮回道中的罡风,一个不小心,便会魂飞魄散。”
不想萧秦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浑不在意地说道:“如此便好。能再见他一面,随他而去,已是极好的了。”说着他又有些急切地取出那张符,问道,“不知这符如何使用?”
林慕一只觉被他问得头皮发麻:“你当真要用?我说过,你生魂离体,便再回不来这凡间,便是来世也难期。你乃一国之君,权掌天下,入了地府,这一切便全都没了。你……”
“先生。”萧秦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眼睛,平静的说,“这凡间若是没有楚焕,于我同地府何异?”
林慕一望着他,只觉得心头巨震,竟是有些不能言语了。
他张了张口,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萧秦便定定的看着他,手中握着那张黄泉符,目光温和而又坚定。
过了许久,林慕一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值得吗?”
萧秦笑了,那双桃花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形,眼中满是承载不下的神情:“先生未尝过人间情爱,自然不知其中妙处。”
他笑着,轻抚楚焕的发丝,语气中有着无尽的缱绻:“自然是值得的。”
。
一个时辰后,林慕一走出了萧秦的寝殿。
他将灵力注入了那枚黄泉符中,将那张泛着淡淡微光、已经被驱动了的符纸交给了萧秦。
在那张符纸中,林慕一悄悄注入了自己的一丝神识。希望能够在地府中给萧秦一份保护,助他抵御轮回道中凛冽的罡风。
而除此之外,他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林慕一只觉脑中有些混乱。他实在有些想不通。
因为爱一个人,可以为之生、为之死。这般汹涌而又深沉的感情,是他从未经历过的。这种感觉难以言喻而又陌生,让他不知所措。
不,或许他见过。
林慕一不知何时竟又走回了印无拘的屋外。
想了想躺在屋里的人,林慕一突然有些茫然起来。一时想起小时候的拾儿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边,一步也不肯离开。一时又想起长大后的印无拘,不知不觉竟隐隐比他高出半个头了。而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个向来乖巧的徒弟,对他的感情竟也变了样呢?
不,其实他对他的依赖、对他的执着、还有他看他的眼神,他应该早就看到了。无论是乌墟幻境,还是山顶祭坛,无论是面对龙允、麒麟、还是魔修,他都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用尽全力保护他。
这样的感情,他当真没有看到吗?
林慕一推门进入,屋中一片昏暗,林慕一也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床边,弯下腰来看着印无拘的脸。
那张俊朗的脸上似乎没了先前那种是不是泛起的痛苦神情,反倒变得安详而平静,仿佛沉浸在一个美妙的梦境之中。可是林慕一知道,陷在心魔中越久,他便越发危险,甚至有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林慕一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他似乎若有所感,微微皱了下眉头。
林慕一摸着他的面颊,温热的皮肤在他指尖滑动着。
他一直觉得渡劫对印无拘来说根本不成问题。毕竟前一世的印无拘可是一路顺风顺水便修成了仙尊,渡劫飞升。这样的人,又怎会困于区区化神期的心魔之中?
只是林慕一忘了,前一世的印无拘道心稳固,大道天成,又何曾有过心魔一劫?
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还能盲目地相信印无拘一定能轻易地从心魔中醒来?
看着印无拘紧闭着双眼的脸庞,他似乎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腰更弯下去一些,凑到印无拘的耳边,低声唤道:“印无拘。”
数日以来一直昏睡的印无拘竟似对他的声音有了些反应,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慕一盯着他紧紧蹙着的眉心,问道:“你的心魔里……是谁?”
刚问出口,他心里却已经知道了答案。
前一世的印无拘从无心结,这一世的他却心魔难解。而又有谁是前一世根本不曾存在,只有在这一世才深深地进入到他的生命中,改变了他这一生呢?
果然,印无拘缓缓张口,用沙哑的声音艰难的唤道:“师……父……”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林慕一目光顿了顿,不由叹了口气。
既然是因他而起,便也是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