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再见萧婉莹 此处省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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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坤宁殿的喧嚣，不远处的贤灵宫却冷清寂寥。自李治将武珝接回宫中，他便再未踏足此地。
萧淑妃独坐庭院秋千上，裙裾随风轻荡，眸光却飘向了渺远的虚空。自入宫闱，有多久不曾这般独自清闲了？纵使曾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的心底，却从未有过真正的欢愉。那种宠爱像一层华丽的釉，包裹着她，也禁锢着她。她必须笑，必须娇，必须在恰当的时机落下恰当的泪珠，每一步都精准如戏，每一刻都在扮演那个"完美的萧淑妃"。
三年来，她仍会下意识在膳食单里添一道糖醋鱼，尽管宫里的御厨做得再精致，也总缺了那份让人眯起眼睛的酸甜。她不知道那人现在走在哪条路上，个子是不是又蹿高了一截。
唇角刚扬起一点弧度，外间传来怜芝压低的催促："娘娘，轿子备好了，义阳公主和雍王殿下已候了多时。"
萧婉莹起身，白蓝相间的宫裙如水波漾开。她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怜芝，"一晃眼，我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怜芝，我是不是老了？"
"娘娘风华正茂，哪里就老了？"怜芝扶稳她的手臂，目光却躲闪了一下，"娘娘又想那人了？"
萧婉莹没有答话。
"走吧。"她收回手，裙裾拂过门槛。
"金陵那边可有消息？"萧婉莹将手搭在怜芝臂上，缓步向殿外行去。
"娘娘，没有。"怜芝搀着她跨过贤灵殿的门槛，"奴婢猜想定是还没回去，若是回了，岂会一点消息没有？"
"嗯……"萧婉莹淡淡应了声，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派人暗中护着，总好过如今这般悬着心，整日不得安生。
她走到奶娘跟前，将怀中不满百日的男婴接过，低头蹭了蹭那软嫩的小脸，唇角不自觉弯起。逗弄片刻，又小心交还回去，转身从另一个奶娘手中接过两岁的小女孩。
"素儿便不必随我们去了，留在殿内吧。"
"是。"众人齐声应道。
轿帘落下，萧婉莹将义阳抱在膝上。小女孩生得粉白可爱，此刻正仰着脸朝她傻笑，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萧婉莹抽出帕子，轻轻替她拭去，柔声道："义阳今日这般高兴？可是因为母妃带你去坤宁殿？"
小女孩"啊啊"地挥舞着手臂，眼睛弯成月牙。
萧婉莹看着女儿天真模样，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温软的笑意。这深宫里，唯有这孩子能让她暂且放下那些陈年旧事。
轿子行到坤宁殿附近，萧婉莹却微微蹙眉。往日这时分，这里该传来皇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今日却隐约飘着丝竹乐响，夹杂着几个稚嫩嗓音在唱曲。
轿帘外，各宫小主的奴才们正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
萧婉莹示意停轿，侧耳去听。一个清亮的童声正唱到："我又从西厢过，十二年前的白日梦，写下当年的你的我，水调歌头词一首；我再从西厢过，十二年后的才高八斗，百花还在人去已楼空，那花儿长开人难留……"
萧婉莹抱着义阳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节陷进孩子柔软的衣料里。她把孩子往怜芝怀里一塞，提起裙摆就跑，绣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
身后，一干奴才呆立原地，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淑妃这般模样，发髻微斜，珠钗晃动，全然不顾仪态。有人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被身旁的人拽住衣袖，只得闭上嘴，看着那抹湖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待萧婉莹跑至坤宁殿前，守候在外的宫人才猛然惊醒，慌忙跪倒一片："奴才给萧淑妃娘娘请安！"
她充耳不闻，脚步在殿门前骤然顿住。
那个身影就在那里。
快三年了。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男装，端坐于琴案之后，身形比记忆中更消瘦些，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唇角含着笑，可那笑意浮在表面，未达眼底。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阴翳，将昔日金陵街头的明朗消磨殆尽。
萧婉莹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她想起分别那日，城郊外柳絮纷飞，这人上马前，回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话没说出口。她以为再见面时，自己会是平静的，至少是体面的。可此刻，她的指尖在发抖，喉间发紧。
“儿臣参见淑妃娘娘……”
一个稍长的孩子率先起身行礼，其余皇亲国戚纷纷效仿，殿内顿时响起参差不齐的问安声。
琴音戛然而止。
隋唐缓缓抬眸，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殿门口那人身上。她的眼神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暗涌。昔年金陵街头，伊人依依相送，临别时的不舍与情谊，终未能说出口。如今再相见，身份已隔万水千山。
她轻轻一笑，声音低缓："隋唐现在是该叫你淑妃娘娘，还是婉莹？"
这平淡的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萧婉莹心湖，涟漪层层荡开。她嫣然一笑，眼眶却微微发热："不论何时何地，亦如初见。"
殿内尚有外人在场，两人一来一回，话语隐晦，却道尽难以言明的情谊。人依旧，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今萧郎是路人。
隋唐望着眼前人，思绪纷乱。史书上记载，萧淑妃本该在她们相遇前便嫁给李治。可如今，因着隋唐的出现，一切都偏离了轨迹。她晚了两年才入东宫。这其中的蹊跷，恐怕唯有袁天罡能解。
她收回目光，扫了眼殿内众人，"今日就到此为止，明日再继续可好？"
孩子们原本因萧淑妃的出现而紧绷着小脸，此刻如蒙大赦，一个个欣喜若狂，脑袋点得像捣蒜。转眼间，便连蹦带跳地跑出大殿，带着各自的奴才，消失在宫道尽头。
隋唐望着那些雀跃的背影，轻轻摇头，侧首看向萧婉莹："这两年，婉莹过得好吗？"
萧婉莹迈动步子，款款走近。她生得极美，睫毛浓密，红唇饱满，身段曲线惊人，每一步都像是丈量好的优雅。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躯壳里装着怎样的疲惫。
"宫中锦衣玉食虽好，却犹如牢笼。"她在琴案前停下，声音轻得像叹息，"危机四伏，自然不如与隋唐在一起时，自在开心。"
她垂眸，看着琴案上那架古琴，琴弦尚有余温。"方才见隋唐抚琴，眉宇间蓄着忧郁，不知所为何事？"
隋唐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拂过，发出一声低微的颤音。"没什么，"她说，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只是前段时间遇到一些事，将我困住，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抬眼，目光与萧婉莹相接，眼底那片阴翳似乎散去了些许。"婉莹今日怎么有空来坤宁殿？"
史书记载，萧淑妃是武珝最棘手的对手，最终惨死掖庭。而眼前人眉眼温婉，说话时会微微侧首倾听，与那个被酷刑终结的妃子如何能对上号？
而今重逢，她自然要好生相劝，暗示萧婉莹莫要与武珝做对，更不要与王皇后交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今日带义阳来拜会太傅大人。"萧婉莹神色略显复杂，似不愿多说，来至近前，低声问："隋唐怎会在宫中？"
隋唐苦笑，肩头微微垮下去："一言难尽。本是武珝姐姐引荐，得皇上赏识，原想着在天子脚下谋个一官半职，或是封赏府邸落脚。谁承想，"她摊开双手，指向这四面高墙，"直接被带进宫，暂时寄住在此，不得外出，跟坐牢差不多。待高阳长公主回宫，我便一同前往益州治理洪灾。"
萧婉莹瞳孔微缩。原来这人便是近来宫中盛传的怪人。言语无忌，行事跳脱，气得老太傅跳脚告御状，皇上却一味袒护。宫人们私下当笑谈，说坤宁殿来了位少年郎，把太傅气得胡子翘了三尺高。她原以为是夸张，此刻见隋唐这般坦荡说起"坐牢"，才知传言不虚。
"以隋唐之能，得皇上赏识是自然。"她垂下眼睫，眉心轻轻蹙起，目光在对方清瘦的脸颊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这关切来得不合时宜，她怕自己的心思太明显，怕这深宫里的每一道目光都藏着钩子。"只是，伴君如伴虎，隋唐不同于……"
‘男子’二字悬在舌尖，终究没说出口。在这宫里，女子的处境比男子更险三分，她比谁都清楚。
"师命难违。"隋唐倒是坦然，目光落在远处飞檐上停驻的麻雀，"当初做这个决定时，就已做好准备。你放心，我不会在前朝太久，心愿达成，便会心向四海。"
萧婉莹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气缓缓散去。她想起初见那日，山涧旁隋唐衣袂翻飞，说要去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那样的眼神，确实不该被困在朱墙之内。
"我见隋唐清瘦了不少，可是宫中的饭食不合胃口？"
"我很会骗吃骗喝。"隋唐笑了起来，眼角挤出细纹，"哄得那些小皇子小公主每天给我带好多吃的，我也乐得逍遥。等去了益州，估计就不能这样混日子了。"
"娘娘，"怜芝抱着义阳从殿门处走来，适时打断，"既然太傅不在，奴婢带着义阳公主先回贤灵殿？吩咐小厨房给您准备些吃的？"
萧婉莹双颊微微一热。怜芝是她陪嫁的丫头，最懂她的心思。方才那番话，表面是请示，实则是给她递台阶。她抬眼看向隋唐，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如何？隋唐可有胆量去我那儿讨饭吃？"
隋唐眼睛一亮："当然！只是宫中人多嘴杂，我怕给你带来麻烦……"
"我自有法子。"萧婉莹截住她的话，声音轻却笃定，"隋唐若信得过婉莹，只管去便是。"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萧婉莹侧头吩咐，一项项数着："怜芝，吩咐小厨房，多做些肉食，切记少做甜口，少姜，麻椒尽量不要放，少盐……"她声音轻柔，每一个忌口都记得分明。隋唐听着，喉头忽然有些发紧，在这处处设防的深宫里，竟还有人记得她不爱吃甜，不喜姜味。
"哇呜呜……"
怜芝怀中的义阳突然哭起来，小脸蛋皱成一团，控诉着被冷落的委屈。萧婉莹心头一疼，下意识迈步，却见眼前人影一闪，隋唐已先一步接过孩子。
"喂，小家伙，"隋唐把义阳举到眼前，"我又没给你讲鬼故事，你哭啥？难道你想听鬼故事？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的给讲一段聊斋。"
怜芝在一旁听得眉头直跳。这说的都是什么？前言不搭后语，倒像胡语。可下一秒，义阳的哭声戛然而止，挂着泪珠的大眼睛扑闪两下，忽然对隋唐笑了起来，嘴角还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萧婉莹站在原地，看着隋唐低头逗弄女儿的侧脸。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史书上的刀光剑影，此刻离她很远很远。
"这孩子平日可没这般好哄。"她声音微微发颤，目光闪动，"今日倒也奇怪，想来是与隋唐有缘。"
"实不相瞒，我从来没哄过孩子！"隋唐抱着义阳转了个圈，又举过头顶，"刚刚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她会对我笑……她长得真像你。"
萧婉莹看着这一幕，胸口某处忽然塌陷下去，涌上一阵温热的潮意。皇上从未如此耐心过，每次来看孩子，逗弄几下便唤奶娘抱走，孩子一哭就皱眉。而每当奶娘退下，即便心中挂念着孩子，仍要面带微笑地伺候圣驾。
"不如，"她脱口而出，话出口才觉唐突，双颊再度烧起来，"隋唐认义阳做女儿吧？"
"好啊！"隋唐答得干脆，抱着义阳轻轻摇晃，"我此生恐难有子，义阳与我有缘，又是婉莹的孩子，自然最好。"
萧婉莹一颗心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胸腔。怜芝在一旁垂着眼，心中轻叹，娘娘的心思，恐怕此生都只能如此表达了。
待呼吸平复，萧婉莹对怜芝吩咐："义阳待会随我们一同回去，你先行回去通传。"
"是，奴婢这就去办。"
怜芝欠身退下，裙角消失在殿门拐角。萧婉莹望着隋唐怀中笑咯咯的女儿，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漫长岁月，似乎有了可以期盼的东西。
隋唐将怀中的义阳递还过去。小女孩在交接时抓住她一缕发丝，她耐心地等那小小的手指松开，才直起身。
"今后我只怕都要以男儿装示人了。"她理了理被揉皱的袖口，"金陵西厢苑，可能需婉莹帮我善后……"
"隋唐放心。"萧婉莹接过女儿，义阳立刻把脸埋进母亲颈窝。她抬眼，"金陵那边无需担忧。"她没有说，出嫁那日，西厢苑的家奴被秘密处决，鲜血渗入青砖缝，洗去了她生命中那段最美好的岁月。曾多次拜访西厢苑的狄仁杰，也因此下落不明。
唯有怜芝，因着陪嫁的身份，侥幸留下一条性命。但也因此，她的家人被齐梁候府牢牢禁锢，成了永远的把柄。
隋唐沉默。她忽然想起离开金陵前的萧婉莹，面容憔悴，郁郁寡欢。许是那个时候，这人便在为她周旋了吧？只是自己却不知。
古代妃嫔入宫，总要清理干净。这是规矩，是惯例，是为了在波谲云诡的宫斗中不留把柄。那两年涉及的人太多，他们皆因自己而死。隋唐胸口发闷，看向萧婉莹，这人正低头哄着怀中的义阳，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温柔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此，她更加确信，萧婉莹不会害她。
"你打算怎么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你那里？"她收起思绪，故意用轻松的语调，"我听说王皇后一直视你为眼中钉，真的没问题？"
萧婉莹无奈弯起嘴角："皇后？我本无心与她争斗，奈何皇上不愿去她那，我也是无法。"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又温软下来，"不过，我倒是不怕她。后宫虽然人多口杂，但你只管换回女装，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随我一同离开……只是，这张脸要换一换，我想你应该有办法。"
隋唐的化妆技术曾叫萧婉莹目瞪口呆。那是在金陵的某个雨夜，她当着她的面，用脂粉和胶泥将一张脸变成另一张脸，连眉骨的起伏都能伪造。换张脸，自然不在话下。
"婉莹，"隋唐拖长声调，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我为了吃你这顿饭，容易吗？"
"好啦，少贫嘴。"萧婉莹笑说，"在后宫，唯有女儿身行走方便。我命人给你准备一套宫女衣服，你去换上。之后，我再命人将你送回，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不用那么麻烦，"隋唐笑意深了些，"我这里就有一套。"
之所以会有套宫女服装，是武珝为她准备的。为了她行走方便，其实是想她去那里时用。不过，自从进宫，隋唐一次都不曾用上。
"那更好，"萧婉莹没多想，也没问她何来的宫女衣服，只是催促，"这里说话不方便，你快去换了装扮，与我一同离开……"
"好好好，"隋唐伸手刮了刮义阳的鼻子，她抬眼，故意打趣："义阳，你听到了吗？你母妃可是着急了呢！"
"好了，少贫嘴，还不快去。"萧婉莹抱稳女儿，眼神嗔过来，耳尖却悄悄红了，"小厨房那边手脚麻利，如若你再这般磨蹭，只怕吃不到新鲜热乎的菜肴了。"
"遵命，淑妃娘娘。"隋唐笑着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我去去就来……"
"快去！"萧婉莹瞪她，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再见萧婉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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