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绯闻》朵爱沐

47、号外 逸闻边角料（三）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一叶扁舟之上，除我之外，小船上还有两个人，撑浆的是一个高个子少年，他有着弯曲的卷发，高挺的鼻梁以及不同于我们中原人碧绿的瞳色。剩下的另一个人此时正优哉游哉地迎着夜风，对月自酌。这个人我昨天见过，那时候我还身陷囹圄，他给了我一个瓷瓶，说瓷瓶里有颗毒药可以让我死的体面，被关进地牢的那一刻，我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但能够在众多学生面前死的有尊严，也算是这辈子善始善终，于是我毫无犹豫地吞下了药丸，却与此同时发现瓷瓶中还有一卷字条，等那人离开，我打开字条，只见字条上只有三个字：小心头。

　　小心头？这是什么鬼？那人简直如同多年前一样，举止诡异，让人有点伤脑筋。记得许多年前，那人公然在酒馆摘下我的面具，然后像个呆子一样地看着我，然后，还吐我一身污垢之物，于是，我从此以后再也没去过那家酒馆，原本也不过是想帮助门口那个可怜的卖身葬父的小女孩，不料却撞上这么一个举止孟浪的公子哥儿。
　　然后呢，之后的几个月，虽然再也没有正面的瞧过那人，但那人却仿佛幽灵一般，无时无刻地让我能够感受到他，从屋顶投掷的一篇篇文章，悄悄留在门口的一盆盆奇形怪状的盆栽，他这是再把我当女孩子追求吗？真是无聊，于是，我就吩咐向秀，只要看到那人就赶紧把他骂走，这种烦人的小孩真是无聊又难缠。

　　在之后，我的住所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于是我翻出他曾经投掷给我的那一篇篇由他自己书写的文章，还算是颇有才华，与我平时看到的学生朋友的那些寄情山水、谈经论道的文章不同，他的文笔有一种专属于他自己的生命力，积极、上进、充满活力，渴望认可，想到已经好久未闻那人的消息，倒有些后悔当时应该起码有一次叫住他，和他一起来场清谈或者论辩。
　　时间又过去了几年，在见到那人的时候，听说他已经辞了官，决定同我一样做一只闲云野鹤，听说他就在我家对面买了一处居所，居所内种满了竹子，并且在门联上写着，只聊风月，不谈政治。呵呵，真是个无聊又轻率的人。每次在我的流觞曲水赋诗大会上都能看到他一个人远远地坐在最边缘的位置，最晚一个到，最先一个走，离开的时候都会在他坐的位置上留下一截翠竹。
　　那时候我在这个世上活了二十年，一直对于身边所有的人和事都平等相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将自己奉献给无边无尽的真理与自然，因此，对于众生百态一向看得较为平淡，但那个时候，我不得不承认，对于那个奇怪的人，平生第一次产生了好奇。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在我终于下定决心，决定这一次一定要亲口问个究竟的时候，那人又消失了……
　　这一次，直到昨天，就再也没见到过他，但有关于他的各种传闻遍布大街小巷。

　　今日黄昏，距离昨天我吞下那粒药丸后的十二个时辰越来越接近，或许是由于心理作用，我感觉到口舌发干，胸内烧火，或许看到我身体有所不适，那人递给我一壶清茶，虽说叫茶，但已经被冲的索然无味，只用来解渴罢了。侍卫将古琴递给我，我望着越来越昏暗的天空，不禁在想，就这样结束了吗？也罢也罢，至少到最后，还有我最爱的琴和我的学生。
　　起承转合，宫商角徵，随着手中的琴弦拨奏，我似乎已经忘记了所谓的生死，这时，风越刮越大，龙卷风来了，围观的人四处逃窜，但对于我这个将死之人来说，还有什么可怕的呢，高潮迭起，如痴如醉，如梦如幻，这时“砰”的一声，我感受到仿佛大地在震颤，是地震了吗？然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股坠力仿佛再将我带入万丈深渊，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于是我闭上了眼睛，坦然地面对黑暗的另一头。
　　又是“砰”的一声，哎呀，好痛，为何人在死了以后还有如此真实的痛感，我努力睁开眼睛，一片黑暗，那大概是发生幻觉了吧，我想我是真的已经死了，然后直到我又看到了他。

　　“你也死了吗？”难道这艘船就是所谓的黄泉之船？那么也说得通，大概是那人并没有执行对我的斩首所以被牵连也被定了死罪，而那个撑船人定就是黄泉路上的鬼灵。
　　“哈哈哈”，只听那人大笑，“怪不得，方才我和云舟救你出来的时候发现你头部后面流了好多血，会不会是刚刚装傻了？我昨天不是给你留了一张字条，叫你小心头，那张字条你没有看到吗？”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用指尖搭在了那人的手背上，温热的体温，真实的触感，原来我居然没有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可是我昨天的确吃了你给我的毒药，按理说，我不应该还活在世上了……”
　　“哈哈哈”，又惹得那人一阵大笑，“什么狗屁毒药，这世上怎么会真的有那么神奇的东西，十二个时辰后发作，哈哈哈，哈哈哈，也就骗骗你们这些读书人，那只是颗给小孩子吃的糖豆豆罢了，是我家毅儿小时候吃剩下的，不过算来可能会有些变质了，说不定会比毒药还毒哦。”

　　那人居然骗自己吃下来变质的东西，想到这里再加上几日未曾好好进食，突然觉得有些反胃，这时那人从身侧的一笼饭盒里取出一碗素粥，“没想到你居然又相信了，还真是好骗，要知道你是一个这么单纯又好骗的一个人，当年我应该勇敢一点，说不定就抱得男神归了，哈哈哈。”
　　关于那人断袖的传闻早有耳闻，众生平等，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所爱的权力，对于这一点我从来不会有所偏见，但那人居然把玩笑看到自己身上，这一点真的跟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孟浪与无聊。

　　一碗热粥喝下，这么多天来，我终于又有了活着的感觉，这时我看到一艘更小的木船离我们越来越近，然后那人给了我一顶斗笠，一副面具，帮我一起佩戴好后，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四目相对，这一场景好生熟悉，“喂，你在干嘛？我该走了吗？”我知道另一艘小船将继续带我离开洛阳，走的更远。从今以后，那个受人尊敬，被人崇拜的嵇康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平凡的铁匠或者樵夫。
　　“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如此谪仙下凡般的美男子就让我再多看几眼吧。”
　　好吧，那人真的是没救了，所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说的就是他吧。

　　眼看着两艘船越来越远，清风、明月、离人、扁舟，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不知为何，我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无比陌生却又让人心痛的酸涩，再见了，洛阳，再见了，嵇康，再见了，故人……
　　远处似有笛声想起，我记得这首曲调的名字好像叫做，月下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