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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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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市结束,见再无客人入内,交代甘仔在店内好生看着,青叶自个儿出门去了。临去之前,从怀内取出一面小镜子,左照右照,末了,掐下门口一朵黄花菜的花骨朵斜插到发髻上。
过了神仙浴肆门口,见前面巷子口有一个消瘦身影一闪而过。那男子闪身而过时,朝她扭头看了一眼。一瞥之间,她觉着那男子有些面熟,只是想不出他的名字,又在哪里见过,原地愣了一愣,待回过来神,那男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倒有一个妇人,怀抱小小幼儿,向她急急走来,仔细看时,是姨嫂菊官。
青叶看见菊官,连忙转身,想要避开她,谁知菊官早就瞧见了她,冲上前来,一把拉住她袖子,叫:“我正要来找你,可巧!”
菊官女生男相,五大三粗,嗓门大不说,力气也不逊男子。青叶则身形纤细,落在菊官手里,像是遭老鹰捉住的小鸡仔一般,挣也挣不开。
青叶挣了两下,力气不敌菊官,索性站定,问她何事。菊官将幼儿往青叶怀中一塞,口中央求道:“你快看看你小侄子,都烧了两三日了,家里找不出一文钱去抓药,你先借一些给我,过阵子,我手头宽泛了再还你。”
小孩子身子并不烫,也不知道是真烧还是假烧,穿的衣裳上倒有许多饭粒污迹。青叶要去看镇西看卢秀才,怕身上衣裳被弄脏,赶紧将这小孩子给放到地上。
小孩子怕生,自己跑到菊官面前,抱住她两条腿,竟被她给一把推开,他跌倒在地,哇哇哇地哭了起来。菊官恨恨道:“你有银子去倒贴那老秀才,都不肯帮衬自家人,为你侄子看病么!”
这世上,不论谁家,都会有那么一二个恶亲戚。叫菊官来看,姨妹青叶回回摆脸色给自家看,路上碰着,要么装不认识,要么转头逃走,算得上是古今往来第一惹人嫌的亲戚了。
这位好姨嫂子,跑到自家来打骂甘仔,抢走养得好好的鸡,这些账都还没跟她算呢,竟有脸倒打一耙,青叶气得发笑:“银钱一文也无,你快放开我。”
正拉扯口角,眼角余光瞥见怀玉一行从自家饭馆内踱了出来。青叶虽开着饭馆,抛头露面做着生意,坑蒙客人的事情做起来,也是易如反掌,毫不费力。可到底年轻,面皮终究不够厚,怕被客人们瞧见,笑话自家,只好从袖子里摸出钱袋来,数出些散碎银子,往菊官身上一丢,头也不回地去了。
菊官得意,也就住了口,先去捡地上的银子,再去抱了地上的孩子,冲青叶背影“呸”了一声,道:“没良心没出息的傻女子,白眼狼!活该被人家退亲,做一辈子老姑娘,嫁不出去!”
***
怀玉自放了几个海盗后,静待了几日,竟收到了海盗头子郑四海的回信。
信被呈上来时,怀玉正在书房与两个谋臣议事。接了信,他取过书桌上的小刀,亲自裁开信函,阅毕,并不说话,随手将信函递与旁边两个谋臣。那两个谋臣一齐伸头,将这信细细看了一遍,面上渐渐就露了喜色出来。
那郑四海在信上历数自己的功劳,又为自己这几年来的所作所为恳切申辩:“窃臣四海觅利商海,卖货江浙,与人同利,为国捍边,觉悟勾引党贼侵扰事情,此天地神人所共知者。”末了,又讨价还价起来,说,若皇帝能开放海禁,荫子封妻,他必将,“效犬马微劳驰驱,愿为朝廷平定海疆。”云云。
两个谋臣看了郑四海的回信,喜不自禁。其中一个捻着胡须,向怀玉道:“殿下这一着棋是走对了,郑四海果有此心!不费一兵一卒降服郑四海,兵不血刃平定倭乱,实乃余姚黎民百姓之幸也!”
另个亦道:“若此人归顺朝廷,倒是可用之人,只是不知朝廷可能容得下他?”
怀玉冷笑:“郑四海,征四海……要挟官府,以谋求开港通市,再加上一个打劫皇子,他胆子忒大了些,便是不提任何条件,陛下与朝廷也容他不下。”
谋臣心下一凛,因问道:“殿下莫非是……”
怀玉面色淡淡,抿唇不语。
那谋臣略一思索,道:“话说回来,郑四海其人,据闻疑心很重,他信上所言,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怀玉嘴角微微勾起,森然一笑:“若是假意,令他变成真心便是了。”
收到郑四海的回信后,怀玉立即命人准备了礼物,并亲笔修书一封,命身边谋士亲自为郑四海送去。便是礼物,较之上回,也厚重不少,除去金银玉器,另有许多内造的首饰,绫罗绸缎并胭脂水粉等,俱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贵之物。
谋士带上书信并礼物动身之后,怀玉在灯下独自看书,忽然间又想起一事,随即叫来夏西南,问道:“前阵子叫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夏西南一拍脑袋,笑道:“奴才已打听过了,巧的很,咱们这儿的厨子赵四六就是这七里塘镇人,他还是个碎嘴子,这镇上的大小事情他都清楚,殿下可要召他进来问话?”
怀玉颔首。不一时,赵四六跟在夏西南后头来到了书房门口。他在后厨好好地煮着自己的饭,实在猜不透怀玉为何会召自己去书房。起先他以为是得罪了谁,人家要赶他走,可是转念又想,自己区区一个厨子,是走是留,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至于闹到怀玉面前去,总算稍稍放心。
赵四六一进书房门,赶紧往地上“扑通”一跪,心中发慌,舌头就有些不听使唤,一个安请的结结巴巴。
怀玉道:“你起来,我有话要问你。”
赵四六从地上爬起来,怀玉问了他这镇上的风土人情,又同他论了些本地的山川形胜,正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笑道:“前阵子,我去镇东七里塘人家吃饭,那家饭馆的价钱竟比京城还要贵上许多。几个炒菜,一壶水酒,竟会了十两银子的账。”
怀玉很是和善,赵四六和他说了许久的话,心里头宽松不少,口舌随之灵便了许多。听闻此言,不由得一乐,两手往大腿上一拍,道:“殿下有所不知,那褚东家是出了名的黑心,外加脾气坏!她店里还有个小伙计,名叫甘仔,小小年纪,为人刁钻油滑,最会看人下菜碟,讨人嫌的很!还有她家斜对门的古玩店,也是半斤八两!她家隔壁神仙浴肆的老板娘琴官,更是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这几家都是十年不开张,开张吃十年的黑心店!”
怀玉听了,很是好笑,不觉闷笑出声。
赵四六又道:“不过呢,那褚东家黑心归黑心,手艺倒没的说,这个咱实话实说。”
怀玉笑问:“你们本地人去,她也是一样的黑心坏脾气么?”
赵四六道:“若是本地人去,她就要犯另一种毛病了,客人吃什么,要看她那日的心情如何了。若是心绪不佳,她便按着自己的性子来烧,不许客人点菜。”
怀玉倒吃了一惊,哦了一声,道:“这世上还有这样做生意的?她都不怕客人不满么?”
赵四六嘿嘿乐:“人家从不怕的,客人也从不去为难她的。毕竟,一等一的美貌,一等一的俊俏!”
怀玉一笑,没出声儿。
赵四六道:“除了美貌,还有一个,八字身弱,父母无靠,身世坎坷得很,咱们镇上的人都知道,所以不去为难她。她爹来路不明,不晓得是哪里来的野汉子,是入赘到她外祖家的,她的姓氏就随了娘。她娘姓褚,她爹姓什么咱们镇上没人知道,他从来不同外人打交道,旁人也不晓得他底细,只晓得他会说倭话。后来呢,她爹抛妻弃女,跑了!她外祖生生气死,她娘自那时起也病病歪歪,母女二人无法过活,她娘就把她寄养到亲戚家里,自己再嫁去了一家大户人家,去给人家做妾,是个福薄的,没过几年,也病死了!”
怀玉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出声儿。
赵四六接着又道:“还有呢!她外祖父还活着的时候,给她订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后来她家里人死光,人家儿子又考中了进士,进京做官去了,看她家这情形,就后悔了,要来退亲,她也硬气,爽快就退了。她亲戚一家也不像话,坏得很。她十几岁就跑了出来,学了些烧菜的手艺,后来开了饭馆七里塘人家,大厨是她,东家也是她!”
赵四六絮絮叨叨,高兴处不是拍手就是拍大腿,把他亲眼目睹以及道听途说的陈年旧事都搜肠刮肚地翻出来演说了一番,末了,连青叶与芳邻琴官并称镇上二美等事,也都一一说给怀玉听了。
怀玉默默听了许久,忽然笑道:“我那日在七里塘人家吃了顿饭,倒听她与人吵了几回,还听到同她吵架的那人说起什么老秀才,倒不知何故?”
赵四六闻言,但觉槽牙一酸,撇嘴道:“那老秀才姓卢,是她爱了多少年的人!卢秀才落魄多年,家里开着一间小小的米糕铺子,长得不出奇,年岁也七老八十了!她饭馆坑来的黑心钱,都拿去买他家的米糕,用来贴补他了!咱们都想不明白,她到底看上他哪里!殿下有所不知,这卢秀才早就成了家,人家不仅有娘子,娘子还是他老娘的亲侄女儿,是他亲表妹!人家亲上加亲的夫妇,哪里是她能拆的散的?所以镇上人都说,褚东家这人,说聪明也聪明,说糊涂也糊涂,唉!”
怀玉好好儿的,听到这里,脸色忽然一变,挥手将赵四六止住,道了一声:“知道了。”
有书房伺候的童子送了一杯茶水过来,赵四六诚恐诚惶,一口饮尽,才要放下茶杯叩谢时,怀玉又道:“茶杯赏你,下去吧。”
赵四六由此猜测,这位皇子看着和善,说话也如春风拂人,然而内里必然是个喜怒无常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