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抄》吴桑

7、青叶

　　自打怀玉驻扎到这七里塘镇后，原先时常生事的海盗们竟都凭空消失了。不仅海盗，连要财不要命的凶狠倭寇也都消停了下来，一时之间，到处都平和得不得了。

　　擒贼擒王。怀玉第一要抓的，是海盗头子郑四海。一旦抓获郑四海，他手下的海盗与倭寇群龙无首，必陷权斗争端，从而成为一盘散沙，届时发兵，便可一举扫荡。

　　然而这些日子以来，怀玉手下虽抓到几个虾兵蟹将，只是拷打不出郑四海藏身何处。那郑四海狡兔三窟，他的老巢非心腹亲信不能得知，便是他手下兵马，有的说有十万之众，有的说不过数千，确切数目竟无一人知晓。

　　不过怀玉也不急，好吃好喝地将这些人关着，三五日之后，竟把这些人全给放了，并修书一封，备了礼物无数，让这些人带去给郑四海。

　　一时间，怀玉帐下众人哗然。谋臣们纷纷道：“郑四海城府既深，心机且重，岂会轻易为殿下的礼物及那几名喽啰的言语所打动呢？”

　　怀玉笑道：“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招降纳叛最好，若他不识抬举，咱们正巧练好兵，届时再开打不迟。”

　　随后数日，怀玉除了去军营练兵之外，再无他事，每每空暇之时，便换上常服，带上几个随从四处走走看看，吃吃喝喝，并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这日，怀玉带着刘伯之，晃悠到镇东的七里塘人家门口。恰好到了饭时，他站在七里塘人家的幌子下看了看日头，而后抬脚进了店内。

　　七里塘人家这个名字起得有韵味有风致，店内一应摆设却甚是简朴，既无雅座也无包间，四面落地白墙上，便是连装饰的大字也没有一个。店内伙计也仅有一人，且还是个黑瘦矮小的半大小子。

　　怀玉四下里看了一看，也不嫌弃，自挑了一张靠窗的旧木桌坐下。那个半大的店伙口齿十分伶俐，上来就报了一堆菜名，末了，殷勤笑道：“咱们店内还有十年陈的女儿红，客官可要来一壶？”

　　怀玉依言要了一壶十年陈的女儿红，点了几样据说是大厨拿手的小炒。不一时，店伙上了酒，刘伯之端起，才喝一口，立刻皱着眉头，想吐出来，又怕在怀玉面前失礼。无法，只好勉强自己，艰难地咽了下去，心内十分生气，招手将店伙叫到面前来，问：“小二哥，你这酒里掺了多少水？”

　　店伙圆睁一双小眼睛，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大声叫起屈来：“客人说的什么话！咱们百年老店，最是讲究信誉，何来掺水一说？”

　　刘伯之生气，将手中酒杯一顿，斥道：“这七里塘镇十数年前还是一片荒滩，鬼都没有一只，你的老店是如何开到百年的？叫你们东家出来说话！”

　　怀玉也尝了一尝，随之一乐，不过没说话，只低低一笑，把玩手中酒杯，半响，方抬眼向店伙道：“罢了，上菜吧。”

　　店伙年纪虽小，一双眼睛却毒，他听怀玉一口京腔，以及通身上下的气度，与同桌老者说话的姿态，便知其人位尊权大。这样的人，不消说，必是大大的有钱人，且看着又是个好说话的，待会儿不好好宰他一顿，简直对他不起。

　　店伙掂量出怀玉的份量，满面带笑地应了一声，转身进后厨催了几个菜出来。酒里掺的水有点多，味儿都不对了。怀玉和刘伯之都不喝，只管饮茶吃菜。菜色挺精致，味道也不错，比军营里的伙夫及他馆舍厨子的手艺强多了。

　　怀玉正吃着饭，忽听店外有人喊“甘仔，甘仔”，就见门外转进一个面皮黝黑发亮的粗壮男子来。那男子手里拎着一个竹篓，里头装着半篓子鱼虾。

　　甘仔接下鱼虾，掂了掂分量，送入后厨，旋即转身出来，将空竹篓还给那男子后，数了一把碎银钱给他。

　　男子将碎银子放入钱袋，口中嘀咕了一声：“海禁，不能捕鱼，这些还是我偷偷打捞上来的，才给我这个价钱……”

　　男子嘴里如是说着，然而脸上并无懊恼之意，银钱收好，也不走，自个儿挑了靠门的一张台子坐下了，恰好就在怀玉的身后。

　　那个叫甘仔的店伙上前问他：“今儿也要在咱这里用饭么？”

　　那男子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说道：“咳，是。叫褚东家烧几个新鲜又拿手的小菜上来。”吩咐完，忙又摆手加了一句，“酒不要。”

　　怀玉暗笑，这才明白，原来七里塘人家的东家与大厨竟是一个人。

　　不过转眼间，褚东家为那男子烧的新鲜又拿手的小菜就一齐上了桌，有油煎小鱼，还有白灼小虾。

　　男子低头仔细瞅了瞅，小声嗫嚅道：“这不是我才刚送来的鱼虾么？”

　　怀玉一乐，险些儿呛着，索性停箸，竖起耳朵听身后动静。

　　甘仔翻了一个白眼：“你怎么知道是你送来的？”

　　男子道：“我下海摸这螯虾时被夹了一钳子，恨得我，钳子一把给它扯掉了，你端上来的这盆也少了钳子，必是我捉的那一只。”

　　甘仔眼珠子转了一转，道：“咱们东家烹制海鲜最拿手，你这些鱼虾才刚送来，都是活的，顶顶新鲜。咱们东家这是拿店里最好最新鲜的菜来招待你，旁的人，哪有这个待遇！”

　　男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只得闷头吃了。怀玉等人吃完，并不急着走，跟甘仔要了一壶龙井，与刘伯之各人一杯，慢慢地喝。

　　靠门的那个男子吃饱后叫会账，甘仔拨了两下算盘，同他道：“八钱银子。”

　　那男子几乎要跳将起来，大叫：“什么！”又生气道，“老子卖给你半篓子，你才给我一钱二分银子，我吃了你这两盘子，你竟然收我八钱银子？臭小子，你可还有半分良心！”

　　甘仔叹气道：“你回回如此，何苦来？你下回自己家里煮了吃，一文不花，多少好？”

　　那男子只扯着甘仔的袖子不放，喝道：“臭小子，把褚东家给老子叫出来！老子要找她理论！”

　　二人正吵闹着，青叶从后厨出来，头上汗巾扯下，掸了掸衣裙，又把那汗巾往肩上一搭，倚了柜台，淡淡问：“满仔，你找我做什么？”

　　叫满仔的男子放下甘仔，声音跟着低了下去，道：“褚东家，你，你……”说到后头，气势减弱，抬眼偷看她一眼，说不下去了。

　　青叶道：“八钱银子你拿不出么，先赊着。下回来还，也是一样。”

　　满仔被她说的满面通红，老老实实掏出钱袋，数了银钱，柜台上一拍，抬眼朝青叶一瞅，闷闷走了，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腆着脸，低声道：“那，我走了，过阵子捉到鱼虾再来。”

　　刘伯之先是看着甘仔欺负满仔，后来青叶出来，他又觑着一双老眼，看那青叶嘲讽满仔，这会儿终于认出她是上回在街上为倭人通译的那女子，不禁瞠目结舌，口中道：“好个，好个……”

　　怀玉鼻子里头笑了一声，接了刘伯之的话：“好个刁钻狡猾女子。”

　　怀玉上回远远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热闹，只听她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话，并没有看清她的面庞，待人群散去后，也只是远远地看到她纤细背影，以及一个像极了白眼的眼波，直到今日，总算看清她的模样儿。

　　就见她一张温润的鹅蛋脸儿，再一双似秋水双眸。眼中那抹清澈如泉的灵动，无论笑与不笑，都一般的醉人。无论是上一回街上的胡编乱诌，还是这回店内欺负客人，嬉笑怒骂，皆活色生香。

　　她眼睛看向怀玉这桌，虽她神态依旧冷冷清清，然眼中光芒如月光倾洒，给人以宁静之感。怀玉眼神与她对上的那一刻，他竟无法言语，甚而愣了神，停了呼吸，不由自主沉醉于她如月眼波之中。

　　刘伯之为人稳重，又上了年纪，且自持身份，从不对人做评头论足之事，然而看清了她的容貌之后，一句“江南自古出佳人”竟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这大抵是怀玉初见青叶时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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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玉这桌用完饭，夏西南唤甘仔来会账。甘仔张口就要十两银子，夏西南唬了一跳：“这样一桌家常小菜，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你竟敢要价十两银子，咱们京城几家有名的馆子都不如你敢要价！小二哥，你们这店，竟是黑店不成？”

　　夏西南怀疑这七里塘人家是黑店，与甘仔争了几嘴，而怀玉始终嘴角噙笑，双手抱胸，一双眼睛，朝后厨方向望着，不知心中所想。至于刘伯之，不知是被刚才那位褚东家给美得，还是被这小店伙的手段给唬得，竟也一声不吭。

　　夏西南吵了几句，自觉同这黑店小二争执有失身份，忍着气，默默掏出银子，会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