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顾朝朝

16、李唐chapter16

　　大酒店的内厅里金碧辉煌。酒过三巡，我晃着杯中的酒，意兴阑珊地望了眼坐我身边的阿寻，他的眉眼神色依旧淡淡的，嘴角微微扬起，说坏不坏的样子。我怼了他一把，见他懒洋洋地斜我一眼，我凑过去问：“诶，你妈就不急你跟钱思庭吗？江允才大咱俩一岁，连孩子都三个月了。”
　　他把视线调远，望着远处梁倾慕正满脸笑容地逗弄着许恩令怀中的孩子，哼了一声：“阿焕都没急，我急什么。”
　　“阿焕算是栽了。”我瞅了一眼站在梁倾慕身后的阿焕，眼底倾注的温柔连我这个大男人都看不下去了，我摸摸胳膊上起的细小的鸡皮疙瘩，转头又没好气的跟阿寻有一处没一处地闲聊：“我妈说我再领不了姑娘回家，也要给我安排相亲了呢。听说你前不久就被你妈摆了一道？快说说，那姑娘有钱思庭漂亮吗？”
　　“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八卦像谁啊？”他嫌弃我道，“看女人你就光看脸，肤浅。”
　　“你不看脸啊？”我超级不服，“你不光看脸还看胸呢，还说我，你简直就是肤浅的极致。”
　　阿寻突然不耐烦地翻起身上的口袋，他一不愿意听我讲话就想抽烟，可他翻来翻去也找不着，最后堪堪作罢。我还想说点什么，就听他手机一阵微信提示音。
　　他一看就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带着些宠溺。我好奇地凑过去，这一看我他妈心一下子提上了嗓子眼。周惟阳那小妮子发了一张她上课时的照片，宋汀扬坐着的侧影就这么占了四分之一的画面。这张照片让我咽了口唾沫，我问：“你妹什么意思啊？”
　　“你瞎啊没看见她画的我吗？”他指了指屏幕，我这才注意到，屏幕聚焦的是照片中央的画。汀扬当时应该是在讲课。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暗暗鄙视自己的行径有点像个傻子。
　　周惟阳又一条消息进来：哥哥，我成绩出来了，才六十几名。
　　唐翊寻点了下输入栏准备说些什么，紧接着周惟阳又打了句：不过我男朋友考了第四名噢哥哥，你说厉不厉害？！
　　这股崇拜劲，我隔着屏幕都能闻出来。唐翊寻看完毫不犹豫地锁了屏，一个字都没回，我啧啧叹道：“你怎么能对你妹妹都这么冷血啊？”
　　这时候他的屏幕又亮了，我伸长脖子一看，周惟阳说：哥哥，我今天把我画的你给我老师看了，就是坐我们前面穿白衣服的那个姐姐，她说我把你的眼睛画得不错。你快夸夸我。
　　你快夸夸我。这话我敢打赌是她们这群学生跟汀扬日夜相处学来的口头禅，汀扬念书时每画好一幅画，只要她自己满意，总会拿去给老师看，朝老师讨表扬，说那您倒是夸夸我呀。
　　有时她画完唐翊寻的速写，臭屁时也会喜欢放在阿寻面前显摆：“怎么样？把你画的帅不帅？像不像？难道你都不想夸夸我吗？”献宝的神情我见一次吐槽一次：“汀扬你真是厚脸皮。”
　　我都能想象这样的口吻。
　　可是阿寻不能。其实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这么多年，汀扬早不是记忆里那个满身颜料穿着校服的小女孩了，阿寻自然不可能只凭一张照片里模糊的侧影就能把人给认出来，如果不是先前见过汀扬，我想我也是认不出来的，或许当时第一眼注意的也是那张摆在视觉中心上的画，而非她。
　　不过阿寻倒是重新翻看了那张照片，盯着看了蛮久。他黑漆漆的瞳仁我也看不见他的视线落脚处，只能继续装，装作不感兴趣地喝酒。
　　过了一会，阿寻把手机凑到我眼前，把那张照片略微放大，有些自嘲地问我：“你看她，像不像宋汀扬？”
　　我僵了一下，他似乎只是顺口一说，并没有较真，自己轻声感叹：“跟我记忆里的样子有些重合了，真是太久不见出幻觉了。”
　　我捏着酒杯讪讪接了句：“是挺像的。”

　　心里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总觉得有什么堵着难受，又觉得心里好像正流着什么，我这么慌，是因为今天这种局面已经维持了六七年，而我想保护和尊重汀扬意愿的同时，不能否认，阿寻是我的好兄弟。
　　他若是知道那就是汀扬，一定会去找她的，也一定会怨恨我的。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汀扬的归来，只有他至今还一无所知。若是到了那一天，我都能想象出他的愤怒。
　　虽然他从不说，但我一直知道他也在期待着重逢。可汀扬不一样，她总是在退后，觉得缘分至此，多见也再无意义。
　　早些梁倾慕和她弟弟刚到酒店的时候，我就非常识相地上去打了招呼。我难得极认真地喊了声嫂子，话音刚落阿焕就走了上来，站定在她身边。
　　梁倾慕连个眼神都没赏给他，反而挺有兴致地开口问我：“唐翊寻来了吗？”
　　我刚想说话，就听她清亮的嗓音继续道：“放心，今天我们谁都不认识汀扬。我就想看看他。我想，他应该不知道汀扬回来了吧？”
　　“他不知道。”我就这点愧疚他。
　　梁倾慕的嗓音依旧欢快悦耳：“真羡慕汀扬，能有你们。”
　　然后我就看见她走过去跟阿寻打招呼时，盯着他的目光，眼神意味深长。

　　汀扬，你知道吗，所有的人都站在了你这边，保护着你，替你无声地惩罚着唐翊寻。
　　其实论我的私心讲，阿寻是配不上汀扬的。我跟易安他们在他俩决裂时还讨论过这个问题。汀扬是个非常美好的女孩子，虽然顽劣不爱学习歪脑筋特多，可是她只要一提起画笔，你就会觉得她很美好。尽管她满脸铅灰，尽管她满身颜料。
　　我犹记得高一单周留校的一个周末，那时正逢五月入夏。我和阿寻打完篮球怎么也找不到汀扬。最后找到分外安静的画室里时，我和抱着篮球的阿寻站在窗外，看着汀扬足足有一刻钟。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把水粉笔当作簪子一样把头发盘了起来，她盘腿坐在全开的画板上全神贯注地手绘着一朵巨型牡丹，穿着热裤的她两条白皙的腿不时地调整位置，握着零号水粉笔一点一点上色，注意力集中地没有抬过一次头。春阳投射进窗户，笼罩着坐在画板上修长的她，她干净的脸庞都能看清细绒，她的牡丹铺展在地上，大部分都已完成，只差一些收尾，整朵牡丹已有娇艳欲滴的趋势。
　　就是这一瞬，让我觉得汀扬美好的不成样子。在我们整天想着把妹游戏谈恋爱的周末里，她像极了雏菊里的全智贤，只顾安静地画着画，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转头轻拽了下身旁人的衣袖，说：“走吧，别打扰她。”然后我抬头，在唐翊寻的眼底里发现了一些叫做惊艳的东西。

　　往事啊。回想直教人虚叹。高三那会流行阿鲁巴，我们一群魔王常常在自修课讨论好对象，然后等下课铃一响，就轰隆隆地齐齐冲到别人教室，把盯上的目标给集体抬出来，抬出来就扒开两腿往圆柱子上撞。这个游戏会上瘾的，那一阵子我们都乐此不疲。我曾经集结过两个班的男生，一下课就直奔阿寻班里，二十几个男生二话不说就把易安抬到了花坛中央，撞了最粗的一棵树足足有十多下，那棵粗壮的树随着晚风哗哗地摇着，还伴随着易安杀猪似的嚎叫，以及我们这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嘲笑声。
　　我每次得逞后都跟中了五百万似的手舞足蹈，一回头总能看见阿寻勾着汀扬，在五米开外处笑作一团。我装成大恶人恐吓汀扬：“再笑！再笑跟你唐哥哥一起撸你。”汀扬不怕，继续窝在阿寻身边笑得灿烂：“唐哥哥？哪个唐哥哥？我有两个唐哥哥呐。”说完指指我，又指指阿寻。
　　“嘿！”我来劲了，“还不听话？！”说着就要去抬她的细腿。
　　汀扬一看我动手了，蹬着腿一脚踹我膝盖上，笑闹间不忘应景地来声小尖叫。阿寻跟护犊子一样的把汀扬揽到身后，威胁我：“阿唐，明天你最好能有本事躲起来，否则就等着捂□□吧。”
　　当时我完全没放心上，想着一个小玩笑嘛，毕竟我只是吓吓汀扬而已，我连她的腿都没抬得起来，反而还被踹了一记。
　　谁知道第二天的晚自修一下课，我就听到走廊那头有一大群兴奋的脚步声朝我班级方向袭来。我一下子警惕起来，留了个心眼跑到后门口，伸头一看，果然，以易安柳津泽为首，浩浩荡荡大批人马，一看就是要对我进行围剿。我当机立断转身就跑，边跑边骂唐翊寻，以及他的祖宗十八代。我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一定是他的主意，利用这几天被我撸过的人看我不爽的心理，对我进行反扑的同时为汀扬出气。
　　靠，他在一定程度上比我更有话语权，这就是为什么从来没人敢动他，只有他算计别人份的原因。我跑过了三栋教学楼，最后还是被十四班一练田径的体育生给逮住了。我粗粗地喘着气，看来是在劫难逃了。一大群男生围着我，被我撸过的，没撸过的，个个眼睛冒着精光。易安终于姗姗来迟，粗胳膊搭我肩上大口喘气，脸上却笑得那叫一个奸：“妈的，昨天抬我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折腾啊，你说你跑一没树的地方是不是故意的？”
　　我本来没注意，一看周围静悄悄的公告栏，的确没有树。我心下一喜：“既然没有树，那就都散了吧，散了吧啊～”
　　话还没说完呢，就听唐翊寻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了进来：“不还有路灯吗？走几步还有电线杆，圆柱嘛，不一定非要树。”
　　我脸都气绿了，看他带着汀扬在人群外看戏，我转而向汀扬讨饶：“妞儿，我平时对你不好么？别这样对我呀，诗与会心疼的，怎么能连你都对我见死不救？”
　　她歪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易安，最后看了看阿寻，笑得格外无辜：“救了你对易安不公平，我昨天也没救易安。”
　　易安立刻朝她竖了竖大拇指，说：“好样的汀扬，就不帮他气死他，听说他昨天还想抬你来着？真是个老畜生。”
　　妈的，骂我就算了，骂完我就一哄而上全部冲上来抬我算几个意思？我也懒得挣扎，任他们掰开我的腿，找了个不远处的电线杆，就上了。死易安居然还中气十足地一二一地喊着口号，有节奏地让我撞着。草，力道也忒大了点吧，弄得我都痛得哼哼了起来，忽然就听见我校服里的硬币全都哗啦啦叮零噹啷地掉了出来。
　　“老畜生，怎么口袋里全是一块钱啊，这么穷。”易安的嗓音我真他妈的想毒哑他，他可能还低头看了看，反正又继续听他骂骂咧咧地来了一句，“妈的，还是个五毛。”
　　我脸一下子涨的通红，因为我感觉□□正开始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泛上来。一群人见我越来越享受，
　　冷不丁地把我齐刷刷地抛在了草坪上，趁在上课铃响前逃回了班级。
　　真他妈如了阿寻的愿了，我捂着□□羞愤地看着远处笑出眼泪来的宋汀扬，没好气地表示：“唐翊寻是不是你交代的啊，下手这么重，我要是废了娶不到诗与将来你养我啊？”
　　“傻子才养你。”他走近，一把把我拉起来，拍了拍我身上的灰，“敬老院里呆着去。”
　　汀扬乖乖地捡起地上我的校服，把硬币一个个地捡起来，塞回我的口袋，然后才笑眯眯地还给我。我气得只想捏她：“他不就帮你出了口气吗，用得着开心成这样？”
　　她朝我做了个鬼脸，我都懒得再看他俩一眼，只能捂着裆一瘸一瘸地走回教室，任他俩跟在我身后笑着揶揄我。

　　瞧瞧，那个时候谁跟谁都没有嫌隙，玩笑开得再大也依旧认定了彼此是能玩一辈子的人。可是自从知道缪言在我们美术统考期间开始疯狂地倒追唐翊寻时，我就总担心阿寻跟汀扬之间再次崩盘。我曾经不止一次私底下跟阿寻谈过：“你一定要给我抵住诱惑！想想你都答应过汀扬什么。”当时他一脸不耐：“用不着你提醒，我心里有数。”
　　有数了半天，不还是没抵住诱惑。他大爷的！
　　汀扬自高三下学期知道后，一直没有什么大的反应，或者说是过激反应，我和易安都觉得或许汀扬没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在乎和喜欢阿寻。
　　汀扬跟阿寻分道扬镳后，我跟易安乐见其成，做什么事反而都是我们三个一起，再也没了阿寻的份。每次看他站在远处，如墨深深的眼睛死死盯着跟我们分享笑话的汀扬，我总是有些唏嘘，看他落寞颀长的身形跟言笑晏晏的汀扬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可是一看他身后站着的缪言，我心里只能暗叹两字：活该。
　　缪言这个女生，不得不说很会讨男孩欢心。她去恶补了一切有关阿寻喜欢和感兴趣的东西，只为了吃饭的时候能跟他有话聊。不过我和易安一直是坚定不移地站在汀扬这一方的，对缪言的玩笑和套近乎也总是不冷不热地应和，尽管汀扬从没要求我俩这么做。
　　阿寻私底下也问过我好几次，问汀扬消气了没。其实我也懂，虽然我是男生，但是我明白汀扬这一回，不仅仅是生气，更多的是对阿寻的失望。在面馆里吃饭时，我和易安总会有意无意地在汀扬面前提起阿寻，替他说好话，可只要一开口说到他的名字，她就一脸寂静，神色毫无波澜地放下手中的筷子，说：“不要再提这个名字了。这样不是挺好吗？只跟你们玩在一起，我很轻松。”她很少会有这样的神色，仿佛阿寻发生再大的事都与她再无瓜葛。
　　这个时候我自己也是一团糟糕，过着颓丧，废柴的日子。可是站在这段回忆里，我可以回想跟任何人有关的部分，却独独不能去回想高诗与。原本灿烂斑斓的日子，一下就进入了灰暗部分。宋汀扬和唐翊寻的决裂，我和高诗与的分手，让原本临近毕业季的日子，更加痛苦难熬了起来。就是这样阴沉的局势，让易安迫切地想把我们几个变回原来的样子。
　　易安生日那天，正逢周末，他在市中心定了一家高级自助餐厅。汀扬全程面带自然的微笑，坐我边上时不时跟纪经宁聊上几句。阿寻来的时候，我还特意瞅了瞅他身后。他还是一副慵懒随意的样子，良好的衣品裹着他劲瘦的身材，那一摊墨黑的双眼在走来的同时，好几次都游移到了汀扬的身上。可惜那妮子浑然不觉，或者说，即使感受到了被注视，她也依旧面不改色不曾转过脸庞与他对视。
　　还好他没带缪言来。我默默地想。阿寻在汀扬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几乎是同时，汀扬噌地站了起来，低垂着眉眼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说：“阿唐，我们去拿点海鲜吃吧。”
　　我只能乖乖地站起，临走前悲哀地看了阿寻一眼。
　　果不其然，当我和汀扬每人端了两盘食物回去的时候，汀扬挑了张离阿寻最远的位子坐了下来。我无奈地在她对面跟着坐下，劝她：“今天易安生日，咱们这样不好吧？”
　　“易安会理解我的。要是生气了，我一会去给他道歉。”她淡淡地回我。
　　我叹气，想着她真固执。信任这种东西，能结多大的仇？我一直知道她的心思是细腻的，阿寻从高一开始在她心里就占着极大的分量，或许失望是真的有，信任带来的危机也是真的有，但一定还有些别的，他们两人间的难于启齿，我和易安都能朦胧地感觉到。
　　我抬眼看她安静地吃着食物，冷不丁她抬头就问我：“上次诗与打的是你左脸还是右脸？”我一愣，不爽地反问：“就不能挑点别的问问？”她俏皮一笑：“这是在教育你别冲动呢。动手打人总是不好的，何况那个男生跟诗与也没什么，你太敏感了。”
　　我冷哼：“我敏感？她打着要高考的旗叫我认真学习别缠她，她自己到跟男生嬉笑打闹，这就公平？要不我也找个女的去嘻嘻哈哈给她看看？”
　　汀扬白了我一眼：“幼稚！叫你认真学习还不是为了你好，就你那成绩想跟诗与上同一所大学除非你大脑回炉重造。到底还是不成熟啊，幼稚加敏感。”
　　她才感叹完脑门就被我重重地敲了一记：“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丫头，充当什么恋爱专家！？”
　　她捂着额头表情恨恨，阿寻适时迈着步子走了过来。他拉开我身旁的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汀扬又开始变得沉默，低着头，把刚刚嘴角最后一丝笑意都藏了起来。
　　阿寻盯了她一会，转头看着我，语气充满了调笑和揶揄：“听说前天你被高诗与给打了一巴掌？左边右边？”
　　妈的，不愧是一类人，连问的问题都一样。
　　可汀扬没有表情。甚至都没抬过头。
　　我不屑作答，故意拎了条炸弹导火线，炸死不怕事大地问：“缪言呢？怎么不见你带她来啊？”
　　他狠狠捏了我一把，我强撑着赔着笑脸。
　　汀扬依旧没有表情。
　　“还不是怕她不开心。”阿寻轻声说。
　　她？这当然是指汀扬了。不过以我的角度来看，汀扬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想必她一定是觉得，阿寻指的是缪言。
　　“汀扬…...”阿寻看着她，眼神有些痛惜，一向从容的他似乎不知该如何向她开口。
　　汀扬还来不及作出抵触的反应，就听见阿寻的手机响了起来。我不由自主地翻了个白眼，想着肯定是缪言，才会这么碍事。果然，阿寻语气颇有耐心，挂了电话后，捏着手机默默地看着汀扬，不自觉地舔了下唇。
　　“怎么？缪言在催你去找她啊？”我不正经地戳他。
　　他冷冷扫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不过他没急着起身，显而易见，他是有话对汀扬说的。
　　“汀扬。”他重新唤她，胳膊肘撑上桌子靠近，紧紧地凝视着她，“我不屑去给自己找借口。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
　　“或许你是对的，我的话的确没什么能让你相信的资本。”
　　“我知道我自己玩心重，禁不起诱惑。”
　　“但是你消气了就搭理搭理我好不好？别总对我冷暴力，咱俩关系一出问题就总是互不理睬。不累吗？”
　　“别说要跟我绝交的话了好不好？”阿寻鲜少会有这种难受的口气，英俊的脸庞嵌着的那双眼盛满了光，我从小到大都羡慕着这双摄人的眼睛，“你明知道我舍不得的，你还说过拼了命也要跟我念同一所大学的，忘了？”
　　他的眼里的光叫期待，他期待着汀扬能给他一个回应。或许他急需她温暖且刻骨的原谅，才能抓住正在离他远去的汀扬。
　　可汀扬无动于衷，充耳不闻。
　　她抬头的瞬间，他的嘴角微扬。
　　只是不过一瞬。汀扬抬头看我，说：“吃饱了吗？要我再给你拿点什么吗？”
　　我恐慌地连忙摆手。阿寻的笑意一下挫败且苦涩，他轻轻叹了一声，起身对还坐着的汀扬语气轻柔地关照道：“你好好坐着吃吧。”然后拍了拍我的肩交待：“走了。”
　　他的走路姿势一直很好看，随意又优雅。他绕过桌子，和汀扬擦着侧身而过，那刻他还低下了头看着她的头顶，我才真切地感觉到，汀扬其实是在阿寻心上的。
　　可是那没什么用。汀扬没有抬头，阿寻终是走进了那金属冰冷又封闭的电梯里。
　　“李唐。”汀扬放下叉子，眼里亮晶晶的，我真怕她一个眨眼它就滚落下来，“你也觉得我小题大做了吗？”
　　“那是因为你对阿寻不仅仅是简单单一的感情，所以才会觉得难以忍受。”哇塞，这么有哲理的话居然是我说的？
　　我以为事情到这样就已经不会更糟了，时间久了会再慢慢缓和和变暖。
　　是我低估了所有因素。比如人心。
　　当某天我和汀扬吃完饭准备去上晚自修的时候，一进班级门，汀扬就愣住了。好多人围着她的位子，满桌满地的狼藉，她桌子的桌面深一道浅一道，都是被小刀刻花的样子。我的前女友高小姐在一旁深吸一口气，问汀扬：“汀扬，你是不是得罪了谁啊？”
　　彭彭和闵敏她们好几个人都蹲在地上帮汀扬把作业，画稿，书本，铅笔一一拾起来。
　　而汀扬，神思似乎还游离在身体之外，除了身体在轻微颤抖着，班里人都知道她被吓坏了，出声在安慰她。
　　诗与担心地拉着她手，也不跟我对视，也是，我知道她不想看见我。
　　“阿唐。”汀扬终于开口，“那个缪言，原来是这样的货色啊。”
　　我挠挠头，问：“说不定不是人家呢，也不好冤枉别人不是。”
　　“我以为平时发短信骚扰我已经是极限了呢，没想到更狠的还是没躲过。”她嗓音微抖，她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就反应超快地转身冲了出去。
　　我拉都拉不住。只能跑着跟出去。
　　她一下子冲到了缪言面前，缪言似是受了惊吓，连忙躲阿寻身侧。阿寻没搞清楚什么情况，只能扶住汀扬的肩，问：“怎么了？”
　　五月初的天已明显闷热，天空也暗的晚，阿寻也不顾人来人往上课的学生，盯着她发红的眼睛，问她：“到底怎么了？”
　　到这个时候汀扬都是拒绝跟他对话的。她个子本就高，她越过阿寻的肩，直视缪言，语气冰冷：“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到现在，你一直都跟你男朋友在一起吗？”
　　缪言揪紧了阿寻的黑色T恤，看了眼阿寻的神色，说：“我吃完晚饭才跟阿寻在一起的。”
　　汀扬恶狠狠地又问：“谁能证明跟你一起吃的晚饭？”
　　“汀扬，你冷静点。”阿寻放开她，回头冷淡地看了缪言一眼，转而问缪言：“怎么回事？”
　　缪言口气不好，挤出一句：“她冲出来得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
　　我真怕汀扬又冲上去，紧紧拽着她。我站她身侧，我知道她轻颤的身体里隐藏着巨大的愤怒和委屈，她似乎第一次用响亮的分贝在大道上控诉：“缪言。我在这里不需要像谁言明你到底做了什么，我也不指望你男朋友的信任，毕竟你们才是情侣，你们的相互信任才是应该的。但愿你能牢牢拴住他，而不是跟他许多个前任一样。不管今天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我现在就告诉你，下作的手段留不住任何人，希望你的男朋友将来不要因为觉得为了你而失去了我感到后悔才好。”
　　说完她就转过身去，也不看阿寻阴沉的神情，她拽了拽我的衣摆，说：“阿唐，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你说。”
　　“跟我去五楼一趟，帮我重新搬张桌子吧，好不好？”她笑的透明，我心一软，就喊住路过的易安一起陪她去了五楼。
　　这次连我都没有回头去跟阿寻讲话。
　　后来何可钦听说了这事，来我班级找汀扬，说：“一定是她，那个心机小婊砸，我回去拿水杯的时候就看见她一个人在走廊上晃悠，那时候一个人都没有，都去吃饭了，我还纳闷她一个人要干什么呢。”
　　汀扬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盯着那张原先被刮花的桌子，愣神了好久。
　　也是这天过后的明天，在这个相似的夜晚，汀扬死握着手机，却还是等来了央美落榜的消息。当时她的连流满面，让我们几个心里多少有些沉重，似乎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带走了那个总是笑得鬼灵精的汀扬。
　　以往这个时候，她最需要的就是阿寻。可惜，阿寻那晚的陪伴与安慰，都不曾再感动过她。

　　我在段子嘉和汀扬吃烤肉的那晚问过汀扬：你还是觉得，不该告诉阿寻你回来了，是不是？
　　她悠悠看我，笑容懒散，她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也就堪堪作罢，笑而不言不再追问。
　　汀扬说：若不再相欠，就不必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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