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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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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一场风寒,让几乎失了九成内力、而身体未愈的君钰,一病数日。林琅除了处理朝中杂事,皆是日日前来,衣不解带地守在他床边。
太子林云的性情随了林琅的脾气,十分任性,贵养而骄矜,何况林云现在是“猫嫌狗厌”的年纪,林云在皇帝面前再如何收敛也到底是孩子气质,他长时间和林琅处在一处,便时常惹得林琅心下不悦。林琅在私事上,对其他人几乎没什么耐性,林琅也不似君钰这般和柔宽容,林琅能不对自己孩子的不顺眼作为发出脾气,都算是林琅极大的忍耐,何况去细心引导孩子,因着嫌太子碍眼,林琅就直接把太子林云和君长乐一起打包谴走,送去了雪夫人的宫苑“闻雪寻芳”,让如今协理六宫的雪夫人暂时代为照看。
不过因君钰现□□弱,一场风寒,在生生死死边缘徘徊,林琅却是不敢再轻易碰他了,到君钰痊愈能下床的时候,已是过了十数天,转眼,便是上元佳节。
皇家的四时八节皆是墨守成规的一套礼乐祭献,祭天地、祀太庙,皇帝受百官朝贺,众人听颂圣人诗赋,礼仪奉迎,让人耳聒心烦,可皇室的尊卑分明便是从森严有序的点点滴滴中彰显出来,故而,却又不得不去做这些仪式。到上元节,在祭祀完祖宗,赏烟花、吃元宵、赐元宵中度过后,林琅便带着一些妃嫔和大臣离了帝都,驾幸了丹阳岑岭有着天然汤池的行宫。
岑岭行宫依山傍水,历史久远,天下几改他姓,王朝几番颠覆,经过多次战乱的摧折,这行宫却依旧屹立,又因多位皇帝的重复修建,岑岭行宫现下依旧保持了恢宏的形貌。宫内琼楼玉宇众多,重檐琉璃瓦、飞檐翘角,朱门高墙,雕栏玉砌,远远望之,仿若神霄绛阙。
小雪轻停,暖阳微微浮出天穹,便有宫人执着扫除用具在道上细细地打扫起来。
昭华宫内,亭台楼榭、曲廊回环,一池菡萏枯竭、水波凝霜的芙蓉湖边上,有着一个华丽而厚重的大戏楼,此时戏台上头丝竹盈耳,几名梨园弟子水袖轻舞,演唱着或哀婉或豪壮的故事。
而台下不远处的看台上帷幔轻掩,站着十数个宫人,他们或端着糕点茶水,或拿着裘衣长伞,纷纷待命,围拥着首座上暖裘重衣、支颐抱猫而坐着的贵人。
待戏台这出演到末尾的时候,君轩似乎是看的卷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瞧了一旁的君钰一眼,君轩忍不住问道:“二哥居然觉得《长生殿》这般戏很有趣么?”
君钰抱着一只油光水亮的黑猫儿,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闻言,他侧首看向君轩,未语。
君轩道:“二哥常学经典,又曾入伍随军,我先前遇到的将领们似乎对这些戏曲毫无兴趣。”
“这苏红廖妙喉婉转、珠圆玉润,娓娓动听,思扬觉得他的歌声不悦耳吗?”君钰绾起的雪发,以一支金镶玉芙蓉花簪固定,外衣领上细细的白色绒毛,将他一张玉容衬得极其端庄瑰丽。
君轩道:“苏红廖一代名伶,自然是有些真本事叫人赏心悦目。”
“听曲么,这般不就好了。”君钰眼珠子一转,又问道,“思扬是另有话说么?想说什么,自家人,但说无妨。”
君轩鲜眉亮眼的面孔上眉毛动了动,道:“我只是打个比喻,若是之前二哥领军之时,将士们不再听从二哥的命令,二哥可会觉得是你怀中的这只猫儿蛊惑‘君心’的错处么?”
“原是因此。”君钰闻言长睫扑闪,和怀中轻轻贴着自己肚子的那条油光水亮的玄猫对视一眼,见猫儿宝蓝色的眸子里折射出一点讨好的光亮,君钰轻轻一笑,温文尔雅、眉目如画,君钰道:“我自是不会如此认为。故而,我倒是觉得这类反着来的戏甚是有趣。”
君轩疑惑道:“二哥为何这般觉得?”
“新鲜啊、嗯……”忽然感觉腹中的孩子猛得动了动,扯得肚皮一紧,君钰不着声色地一顿。
君轩观著知微:“二哥不舒服,要宣太医吗?”
君钰道:“这几日皆这般模样,过会便好了。无须劳师动众。”
君钰腹中孩子这间歇性一阵的疼痛越发频繁了,只是这双孩子却迟迟没有出来的意思,这般的疼痛也只是不规律地偶然发作。
君钰深深吸了口气,待过了会儿,君钰觉得舒服了些,这才不着意地继续说道:“思扬求天真烂漫,唯求真挚,而不解二哥的想法是吗?二哥只是觉得,若是老生常态的东西,那便没了什么趣味,所以,这般不合意的戏方叫人耳目一新,不是吗?”
君轩看着戏台子道:“很难懂二哥的意思,可否详解?”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任她貌美赛天仙,也不过是一颗弃子。阿轩觉得这般故事里的‘情爱’叫你难过是吗?阿轩又疑惑,为何要如台上这般表演?”君钰将君轩心中的疑惑直白说了出来,眼角又瞥了一下周围看着戏偷偷抹眼泪的宫婢,摸着怀中的玄色猫儿,“台上一张口,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真假假如梦似幻,曲调顺耳,故而叫二哥觉得演得很是得趣。这戏曲终究是任人描写、昙花一现的编作,何须较真呢?”
若是较真,江山也好,美人也罢,何尝不皆是帝王座下之物,如此罢了。没有权力又凭何强抢来美人?美人,从不曾是江山的对立面。柔弱似水的佳人,不执一朝之事,不过是如他怀中的猫儿一般的宠物,可以任由他人摆弄,“五花马千金裘”不过是万里山河里那点点的点缀,何况一骑红尘的“荔枝”,若非“东都神宫”那般浩大劳民的工程,又何故会影响社稷民生?高高在上的帝王,对豪门贵出的宠妃连帝后之座的权力都舍不得令她染指,美人无权,恍如宠物,又凭何染指江山,遑论祸国?遑论君王处处采纳的风流韵事。这情动天地的折子戏,不过是替君王背书,给与一只必然要为历史洪流含冤抱屈的美好宠物的一点怜爱罢了。
君钰自是懂得这些戏码编排出来的本意为何,他也知这个年轻的弟弟君轩心中不满所指为何,可再不称心如意,那又能如何呢?若是尘世活着的人,大多愿意相信这一点儿的快意,那便是如此罢了。而他君钰,不过是看个热闹,以这个名伶的歌声作乐,打发打发这深宫寂寞、得过且过的时光。
君钰笑了笑,用顾影自怜般的语气轻柔说道:“人情自有百态,‘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兆民百姓,同被恩泽’,这戏中人,何尝不是此中人,这戏,生于天家,道的自只能先是天家之情:忠孝节义,皇恩浩荡。演唱者的歌声悦耳,二哥听曲打发时间罢了。思扬,你不觉得这名伶很有趣么?”
“嗯。”君轩回首,瞧着自家二哥略微浮肿却依旧俊美不凡的苍白容颜,默了默,又道:“思扬愚钝,方才未曾领会二哥的意思,多言了。”
“无妨,听戏不说闲话说什么呢。戏剧便是戏剧,唱戏的难动情,看戏的何须较真。吃些糕点,这凤梨酥软糯清甜,配这萼绿君茶很是可口。”君钰将自己案前的凤梨酥往君轩身侧推了推,他玫瑰花一般柔美的嘴微微翘起一边,君钰眸中平淡地看着君轩尚显稚气的面孔问道,“思扬可曾读过《商子》?”
君轩道:“阿轩愚昧,除却先生教的一些书籍,很少翻阅这些,还不曾阅过《商子》,可是商君所写?”
君钰道:“是啊,以史为镜,可明人世,王霸之君并诸侯,赖于商君之谋,可商君本人的终局,身死车裂,灭族无姓,也便是如商君撰写的《商子》所构造的王霸之道的世界终局一般……不过,阿轩你未曾看过便未曾看过,看这般书,对你的身心未必能什么好处,不看也没什么大不了,你瞧自己喜欢的便好。二哥少年的时候,专心学习六艺,除却琴棋书画这些,为数不多的爱好就是喝酒下棋了,现在,我却连酒都没得喝。”
君轩道:“二哥……”
“看这天色还早,想来陛下也还有几个时辰才好回宫吧。”君钰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穹,举起面前的杯子顿了顿,抿一口杯中的奶酥,以手巾净了净嘴,却是羽睫轻垂,眸子微动,君钰瞧着面前的凤梨酥思绪却似乎飘得很远,“真甜……这些甜食……从前,大哥爱吃甜食。”
从前,君钰的大哥君朗总是爱吃甜食。
从前,君钰便是和他人那般,以为他的大哥君朗是真的酷爱吃这些甜腻的食物,故而君朗府上的厨子总是做些甜食,连菜里都要放些糖来调味,可现下的君钰想来,恐怕他的大哥君朗并不尽然偏爱甜的吃食。
想是心里太苦,故而吃得那般甜腻,以为能从甜食中寻些欢悦之情。
就像君钰从前只要喝多了酒,脑子就跟着酒水变得钝了,从而,他遇到的那些形形色色的痛苦,便也就忘了,那些痛苦便也不能继续侵蚀自己的心了。
君轩是君澜的小妾所生,常年养在家乡清河,他和君朗也不太熟悉,君轩对那位英年早逝的大哥最深的印象也是每每家宴上的庄重和客气,不甚亲密。不过,君轩自是懂得,没有他同父异母的大哥和二哥,亦不曾会有他和他母亲如今的悠闲舒适、只管吟诗不事生产亦不必向同乡人卑躬屈膝的好日子。
君轩斟酌了片刻,道:“这些甜的,美味可口,吃了很是能叫人心生欢喜。”
“是啊,谁不喜欢让自己愉快的东西呢……”君钰顿了顿,接过一边跳上桌衔了块糕点又拱着脑袋向自己怀里钻的玄猫,君钰温柔抚摸着那猫儿,接过玄猫口中的糕点喂着这猫儿,连声音也轻了许多,他道,“记不清多久之前了,二哥也同阿轩一样,尚且不如何喜欢瞧这些唱着情动天地的戏码,对宾客聚堂中的折子戏只觉虚浮聒噪而难耐,二哥现下想来,又怎叹较真于世间?若是人愿意相信这些春秋大梦,那便是如此,好歹,那也是一场美梦。”
夜锁幽梦,珠帘翠幕,宫室豪奢。
林琅从园林游猎回来,转去了温泉池泡了澡喝了酒,入昭华宫的时候,已是亥时。
瑶华殿内幔帐绣金,炉暖生烟,林琅本以为君钰已然睡去,谁知林琅更衣后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却见君钰仍还依在贵妃榻上,秉着烛,支着颐,翻着一本书瞧着。
君钰背着林琅,雪发松散柔顺地披在他的耳后,散着沐浴干透后的丝滑光泽,君钰臃肿的腰腹上盖着一张轻薄柔软的绒被,他身上穿着一套墨色的丝质长袍,长袍宽长,下摆沿着弯曲的贵妃榻蜿蜒散到毯子陈铺的地面,墨色的面料上头以金线绣着朵朵牡丹,华丽地贴着地面,花开妍丽,富贵端方,亦将君钰衬托得矜贵而冷艳。
烛芯无风微动,摇曳的火光从画着石榴纹的薄纱宫灯内透出,将君钰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在宽阔的殿宇中,人竟是显得那般的孤寂。
林琅放轻脚步,刚一凑近,就见君钰身侧趴着的那条玄色猫儿倏忽起身,三两步跃离君钰身侧,猫儿沿着桌椅一溜烟般跳跃到了高高的架子上面,缩进了阴影处,猫儿和黑暗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宝蓝色的猫眼,警觉地瞪着林琅,似在和林琅置气。
“……”林琅一阵沉默,看着这条无端敌视他的猫儿,就觉得火气上涌——林琅不屑地瞧着那猫儿,那猫儿它似乎也有同感,这么一对视,林琅的火气更大了。
说来好笑,林琅第一次见到这玄猫,觉得它眸子跟宝石似的灵气,还想同它亲近亲近,林琅就擅自伸手去摸猫儿,却没想到被这条猫儿送了自己一手背的爪子红痕。看起来这猫除了对君钰,它对谁的脾气都不大好,可林琅也不是好脾气的主儿,林琅位居天子之尊岂容一只小牲畜这般伤害和忤逆,当即给了这猫儿一巴掌将它甩出了暖窝,猫儿被甩在了柱子上撞了而下地,林琅没用几分真力,也亏得猫儿肌肉健美倒没受什么伤害,那猫儿很快便跑开了。自那以后,这玄猫每回见了林琅就如同见了鬼一般躲起来,又故意似的,这桀骜不驯的玄猫总是会漏出点声响,叫林琅知道它在暗处“偷偷”窥视着他们,直把林琅气得有些牙痒。
林琅本想叫人捉了这玄猫教训教训它,可这猫儿鬼精灵身手敏捷得很,黑不溜秋还很容易混入黑暗之中隐了身去,一般宫人想抓它还颇为费劲,又因为君钰似乎挺喜欢这条猫儿与它常呆在一处,林琅需要瞒着君钰,不能让君钰知道他堂堂一个天子要跟君钰的这条猫儿较真——这猫儿毕竟是君钰带来的,林琅也怕在君钰面前丢了这点气量和颜面,加上林琅又公事繁忙,这驯猫的事便一直这么搁着了。
林琅和那条玄猫互相嫌弃地对视了会儿,直到君钰放下书轻轻地问道:“是琅儿么?”
文雅从容的语气,沉静动听,温柔克心。
“老师。”林琅身心一动,顿了顿,快步凑到君钰的身前,蹲下,“是我。”
此时,那玄猫蹲在暗处,朝着林琅吐了口口水。
林琅觉察到,抬眼就朝玄猫那处一斜,却只看到了一片空荡荡的墨黑。
宫人们识相地退开了些,林琅回首半跪在贵妃榻前,摸了摸君钰身前那圆滚滚的孕腹,林琅一双张扬的丹凤眼里敛了利气,闪着莹莹星光,道:“老师今日还好吗,宝宝有没有闹你?”
“有太医专心照顾,自是还好。”轻轻一笑,君钰目下淡淡的青色明显了一些,他支了支身子,身前浑圆的肚子撑着绒被,挺得弧度更高了一些。
君钰身量修长,身前的肚子规模较于一般孕妇的临产双胎还要再壮些,那肚子早已呈现下坠的形态——八个多月的时候,两个胎儿就已开始入盆,只是两个孩子似乎是慢性子,如今临近满月了却还不见得要出来,也是苦了君钰,胎儿下移虽是放松了胃口,却叫他下腹越是坠胀、耻骨容易酸痛难熬,双腿行动愈发不便了,如今每日走几步都走得蹒跚摇晃,腰腹胀坠难耐。因此,君钰每日换着躺坐的时间也更长、更频繁了。
君钰以食指蜷曲的关节处,揉了揉自己太阳穴,道:“看来琅儿是去过金辰池了,琅儿身上的馥郁之气甚是怡人呢。”
林琅闻言,眼神一闪,转眼又恢复如常,他应道:“今日游玩得尽兴,可山中雪寒,到底还是冷冽,若是把寒气带给老师便不好了,我方才就去了金辰池享了会温泉暖了暖身子,故而这般晚才过来。”
君钰花瓣一般的唇上弧度也丝毫未变,林琅却捕捉到君钰那双深沉的眸子里一闪而逝的不愉,只觉得心下不安,又道:“我喝酒了,老师……我……”
君钰道:“你怎么了呢?”
“我……”林琅欲言又止。
君钰闻着林琅发上未干的沐浴香薰和林琅身上沾染的胭脂气息,他保持着支颐的动作,一双美眸柔和地直视着林琅那强作镇定的眼睛,君钰循循道:“琅儿在迟疑什么呢?你想说什么呢,你说,我在听。”
林琅道:“我‘喝酒’了,老师,我……和琬婕妤她们,不过是在海棠池,老师,我……老师,你不要怪我。”
“……”
君钰玉容淡然温和地瞧着林琅,未执一词。
林琅身子伏低了一些,支支吾吾地道:“老师若是困了,可以不必等着我,老师的身子要紧。老师,你不要怪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心底的欲望……我、我控制不住……老师,你不要怪我,你的身子这般模样,又不得和我同房,我怕我做了、老师你会……我,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知道我很让你失望,可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琅儿。”君钰目光淡然地轻轻唤了一声。
“嗯……”林琅倏然止声。
君钰一张玉容越发如春风和气、悦人心脾,他语调轻柔地安抚道:“何须这般紧张呢?她们是那样朝气美貌,你这般气盛的年纪,如此心悦,自是人之常情不是?”
“不是,不,老师……我亦不知为何,老师,我……”林琅默了默,“老师,方才说话,我心中甚是慌张,我心中居然觉得很怕……”
随着林琅迟钝的动作,君钰不改色的面上嘴角弧度翘得更深了一些,他道:“琅儿今日喝了什么酒?花雕?杜康?还是琅儿最喜欢的葡萄酒?”
君钰自然知道林琅说的“喝酒”是什么意思,亦知晓林琅为何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
从前在丞相府,君钰也常伴林琅身侧游猎宴饮,而之中会请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他太清楚了——无非是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更甚,还有寻欢作乐之事。君钰少年时文气重而严守家教,故而甚少亲近风月,他却也还是在公子哥儿相聚的宴饮上认识不少才貌出众的佳人。
岑山行宫,帝王的宫殿,何尝不是用来豢养帝王的皇妃皇子和后宫众人呢?林琅贵为皇帝,手掌乾坤,帝王在行宫内又会做什么,亦不是常理之情,昭然若揭吗?
只是如今,林琅非要将和君钰的这一段暧昧的关系捅破,拉着君钰将其困养在身侧,发展到如他们这般实实在在朝夕相对的模样,而往日里林琅的那些纸醉金迷的风月作乐,亦跟着他们的相伴而变得微妙,在他们之间,林琅以往的那些风月作为似乎变得歧义了起来——尤其是如今君钰还因林琅成了这般重孕如妇人一般的模样。
君钰并非什么贤良淳厚的圣人,他主动关心的,从来都是身侧相伴的那些人,什么圣人操行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周全自己和身侧之人以外的行事,何况于,要君钰去掉自己七情六欲,而去包容林琅这般肆意采取,这般的委屈和不公,纵然君钰的心胸还算宽和,却也还未曾宽宏到这般无动于衷的地步。
他做不到,也不想去做无欲无求的圣人,只是……
君钰抬起美眸,举着粉雕玉琢般好看的手,拂了拂林琅鬓边落下来的发——林琅年纪轻轻的,鬓边就生了好几缕白发。
君钰轻轻一摸,满手皆是林琅带着沐浴后水润未干的凋敝之气,君钰恍惚想起了柳子期在书信中和自己所说的关于林琅身体康健的那个秘密——柳子期说,林琅很难活过五十岁。
林琅之父林谦,半生金戈铁马,叱咤风云,以六十六岁的高寿为终,林琅的生母江雪江太后,至今仍然康健在世,状似还有数十年的寿数。而林琅,他才不过三十岁,身体就已经呈现出衰败之相。
林琅早慧,生于冬日,却偏偏要追求夏花一般的绚烂,登临四极,年纪轻轻就以权术驾驭万乘,翻云覆雨,炽热极端,自是,也容易更早地耗尽了自己。
想到这里,君钰的眼睫跟着一颤,又倏忽垂眸,君钰掩了自己心中潮涌的思绪。
林琅道:“我喝的琼花露,若是老师能在一旁做陪便好了,可是老师的身子需要静养……我不能……对不起,老师。”
君钰抬首,安抚道:“‘琼花露点滴水晶丸,荔枝浆荡漾玻璃罐’确是好酒,那琅儿今日开心吗?”
林琅道:“……嗯,老师,我今日猎了不少东西,还有一头花鹿。”
君钰道:“收获颇丰,琅儿开心,那就好了。”
林琅道:“老师,你……老师,你不要怪我,我也不想这样,我不想把事情弄成这样,可是我,我控制不了……老师,你不要怪我,我……”
君钰道:“你不要慌张,琅儿,想要排解忧愁,对你而言又并非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林琅以为君钰在不满于他,抓着君钰抬起的那只手,林琅将手握在自己的手心,将其紧紧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君钰手上的金指环和林琅手上的指环碰撞,摩擦出一点金属的琅音,颤人心弦。
林琅一双丹凤眼里不由溢出一些如小狗般讨好主人的情愫,他道:“对不起,老师,我也觉得自己很坏,我说我爱你,可是每次我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你在我手上成了这般柔弱落魄的模样,我实在也不想这样……可是从前,我总觉得老师离我太远,老师离我越来越远,我心中就越是不甘心,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希望老师一直在我身边。现在……你越是对我这般不计较,我心中也越是觉得和你越来越远,老师,老师你不要怪我,我只想这么和你过下去,你不要怪我……不,不,你怪我便怪我罢……你不要离开我,你怨我也好,可是你不要离开我,对不起,对不起……”
君钰还是一手支着颐,另外一只手挣开林琅的桎梏,他抬起手来,将林琅鬓边那几缕不乖顺落下的发轻轻勾到林琅的耳后,抚着林琅清俊的面颊,君钰微笑着柔声道:“欲望吗,世人皆有,若是人能像器械一般时时刻刻控制着自己的七情六欲、掌控自己的身体,那还是人吗?那般的人,也恐怕只有幻想出来的神仙了吧?琅儿,你无须这般模样,你是皇帝,那些本是你的权力。”
林琅道:“哈哈,老师你为何要这般说,你明明很不开心我这般做……是啊,我坐上了这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寻常夫妻也是夫为妻纲,何况我这个位置,向来如此高人一等,老师,你真的也默认如此么……老师,你爱过我吗?”
君钰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瞧着林琅,“……琅儿。”说了半句,却是沉默。
林琅道:“我问过你很多次,可是每次老师都不会正面回答我。我不喜欢你不回答我,可我又怕你回答我,我怕,老师敷衍我,就像老师现在对我这般的柔顺和宽慰,这样柔顺的老师,明明这是我从前肖想得到的,可老师如今是事事皆顺从了我,我心中却甚是慌张,我有时候觉得我真是那般的函矢相攻。老师,我如今最怕你一走了之。”
君钰道:“你怎的会这般想呢?”
林琅道:“我好怕你离开我。这样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君钰闻言,倏然沉默。
林琅伸长脖子,凑近君钰的面颊,吻了吻君钰那张不露真实情绪的唇,感觉到君钰的舌头迟钝地回应,林琅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君钰,林琅的吐息缠绕在君钰面旁,轻声呢喃:“可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你最在乎的就是你的家人,我知道你也是因此屈服在我的权威之下,老师放不下的人太多了,我知道,你现在柔和之下的假面是对我强权的回应。我不喜欢老师这般对我的虚情假意,可我又会欢喜你这般乖顺呆在我身侧的模样。至少,我很安心。我宁愿沉溺在这般的幻梦中。”
林琅欺身上前,一手穿过君钰的手臂,撑着贵妃榻,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靠枕上的君钰,他又一手摸了摸君钰身前挺着的孕肚,感受到掌下肚子里传来的胎儿顶动,林琅扯了扯那双唇,道:“我一开始从未想过老师会如妇人一般为我生育子嗣,这般幸事是上天对我的恩赐。老师至少没有打掉我们的孩子……老师还是喜欢我的,对吗?”
“……嗯。”就着林琅的姿势,君钰伸手勾住林琅的脖子,和林琅对视了许久,对着林琅患得患失的言语,君钰终是轻轻叹一口气,轻轻回了句:“琅儿心中所思,便是事实。”
林琅道:“是我太贪心,我总是在为难老师,我知道。从老师知道是我下的废你武功的药,你就对我越来越包容顺服,我说什么,你都用这般温和舒心的模样对着我,你再也不似从前那般会与我表达不满,甚至,你从未和我提过诛杀江云岚的事。我知道,我知道老师对我很失望……老师,我知道你觉得我是愈发得不成器,竟是因这般私情贪婪而断你羽翼,可我……可我也不知道老师的身体会差成这般,我控制不住我对老师的爱慕……我没想伤害你,我只是想你在我身边,不要留下我一个人,老师。老师,湖海有垠,江山迭代,一个人生来光阴有限,日转月移不过数十年,世事茫茫,我从不信什么地老天荒,我亦不求你再抒意于我,我只求你能伴我身侧在这龙楼凤阁共度余生。幻梦也好,真情假意我也无所谓,只要我活着的时候,老师上心的这般温柔只属于我一个人。”
君钰道:“我知道,琅儿想要的只是一点心安,我又怎会不了解你呢?我只是觉得人各有命数,既成之事,又何必回溯。”
说着,君钰抚了抚林琅鬓边落下来的长发,亲昵地又将之勾到林琅的耳后,君钰一双眸子波光摇曳,如梦亦幻:“内力没了可以再练,我还在这花枝锦绣之中,想来我亦是幸运之人。你是我最亲密相伴的人,琅儿,我又如何会不在意你呢?琅儿,你不必这般患得患失,惊慌失措,徒惹自己多几分的忧愁。”
林琅还未曾从君钰的话里反应过来,君钰入鬓的英挺眉头却倏忽蹙了起来:君钰吸了一口气道:“嘶……”
林琅忙问道:“老师怎么了?”
君钰道:“琅儿,你先起来,我的腿抽筋了……”
这一日,林琅带着人在山中打猎出来之时,已是日落西山,待林琅骑马回到行宫内,天色已经染墨。
琉璃宫灯之下,积了薄薄一层的雪,亮色映着那一座座深红的宫殿,空旷宏伟而寂静。
林琅乘着御辇进昭华宫,远远瞧着廊下躬身待他的君轩一行人。
林琅思量着君钰该是已经睡下,就想着先去海棠温泉池泡个澡去去寒冷,刚命令宫奴调头,还在寻思唤哪个妃嫔过来伺候为好,就见君轩疾步上前拦着御驾跪拜说道:“陛下,二哥他方才、他……”
林琅眉头一蹙,手一伸,止了宫奴的步伐,下了辇,居高临下地睨着跪拜的人:“你好好说话,你二哥怎么了?”
君轩听闻皇帝的声音,只觉得身上的压力深重,但他想着管事的宦官宫女战战兢兢的模样,君轩也不好让这些奴才上去顶着说这个消息而被迁怒,君轩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斟酌道:“之前二哥在星辰阁沐浴,宦人来报,二哥欲迎圣驾,石阶滑腻,二哥起身的时候不慎滑、滑了一跤,伺候的宫人没扶住,肚子磕在了阶上……”
君轩还未曾说完,林琅就已经甩袖而去,只留下林琅略带怒意的余声:“这般大事你磨磨唧唧不早点说,以后再找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