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七墨鱼

11、第十章 感动

　　十月一号，国庆长假。

　　早上七点，林嘉在满床阳光里睁开眼睛。

　　被光线刺激而下意识眯起的双眼迷蒙，泛着湿漉漉的水光，笼在清秀的桃花眼里，魅惑天成。

　　踩着拖鞋去刷牙洗脸，回来时走到红木门前，不期然的听见了门内阿婆带笑的声音：

　　“瑞瑞起这么早还没吃呢吧,这小嘉也刚起，你们俩在家吃着，阿婆去菜市场买点菜回来，啊！”

　　“嗯，好，阿婆路上注意安全。”

　　少年清澈的声线也含了笑意，在走廊里大片晕满的晨光里显得淡淡的，格外好听。

　　推开门，林嘉把毛巾牙刷和茶杯放到门边的架子上，晨起还未梳理的头发有些乱，一撮两撮的逆着光线翘在了头顶上。笼着光晕，折出毛茸茸的触感，让平时面冷的人温软得异常。

　　卧室门边，拿了钥匙钱包正要出门的阿婆照旧穿着天水碧色的旗袍，外面披着白色的针织短衣。袅袅身姿，衬上清秀的眉眼和绾在脑后的青丝，浑身上下都带着上世纪30年代初的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柔和古意。

　　“小嘉，你和瑞瑞一起在家吃早饭，我去菜市场一趟。”

　　“嗯，知道了。”

　　林嘉放好东西转身，看一眼沙发上坐着的少年，走到阿婆身边，伸手取了电视长柜上的折伞递给阿婆。

　　阿婆接过，面上的笑容扩大，转眸看一眼林嘉和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走去：“阿婆走了，你们两个在家呆着，出去要记得锁门啊。”

　　“嗯。”“知道了，阿婆。”

　　后面一句是沙发上的少年说的，前面一个字的自然是性子冷淡的林嘉说的。

　　红木门从里面关上，林嘉转身撞上少年含笑的双眼，忽然，就觉得有点不自然。

　　侧开视线，林嘉伸手划拉了下脑后的乱发，说道：

　　“你先吃，我去换衣服。”

　　少年的眼睛很亮，交握在身前的双手紧了紧，轻轻点头道：

　　“嗯。”

　　越过茶几走到隔间，林嘉从床边拿起阿婆昨夜放好的衣服开始换，脱衣脱裤，穿衣穿裤。行云流水的动作里，他不知道一层隔板之外的少年刚刚是有多用力才压制下想要揉他头和亲吻他的眼睛的冲动。以及此刻，听着隔间里模糊传来的衣料窸窣声，要有多强的意志力才可以克制着不想入非非。

　　换好衣服出来，少年已经坐在了铺着白色桌布的饭桌前。白瓷汤碗里装着还冒热气的面条，两边的青花瓷碗里是已经盛好的半碗面，淋了面汤，浇了热油，浸着绿油油的葱末，呼呼飘出诱人的香。

　　林嘉走到饭桌边，坐在了少年的对面。白皙修长的手指拿起碗边的筷子，照旧沉默着吃面。

　　对面的少年笑着看他，墨黑色的眼睛里泛起温柔。片刻，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不管多少次，和林嘉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可以替他盛好食物和他一起吃的时候，凌瑞都会有一种细致如水的幸福和满足感油然而生。

　　就像每次看见早晨睡醒刚起时头发乱翘眼睛湿漉的林嘉时，他都会忍不住的想要伸手揉上林嘉看起来毛茸茸似乎触感极好的头发。

　　尽管，他总是沉默着不说话；尽管，他总是没有伸手去揉过他的头发；尽管，到他可以肆意亲吻他的眼睛的那一天还有未知的距离；但是在每一天里共享时光漫漫岁月悠长，看着眼前的人静好安然，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解决完早餐的面后，林嘉和少年在隔间里的书桌前坐下。

　　少年从林嘉的书包里拿出除语文之外八门课的课本，放在书桌上依次摊开后，侧头问边上的林嘉：

　　“这八门课，你觉得那门最难？”

　　林嘉皱起长眉，思索片刻后，抬头看着少年张了张唇，片刻后，很认真的说：

　　“都很难。”

　　==========

　　少年愣了下，随后眼睛里泛起笑意，低垂下眼睫，盖住眸里流光，声音温柔的说：

　　“好，那我们按顺序来，先讲高数......”

　　一个上午的时间悄然而过，隔间窗外有小孩子偶尔的笑闹声和远处马路上的车鸣声飘了进来。林嘉从高数练习册里抬起头，看一眼身边靠在书桌上闭着眼睛的少年，很轻的放下手上的笔。

　　站起身出了隔间，林嘉看了看客厅墙上的挂钟，出门去了走廊右边尽头的公共厨房。

　　11点多，公共厨房里只有阿婆一个人。

　　林嘉走进去，在阿婆身边站定，看一眼案板上炒好的两个菜，再看一眼锅里翻腾的土豆丝和边上文火炖着的炉子，问道：

　　“安姨还没起吗？”

　　阿婆听见声音回头看他，一手掂着锅勺，一手往外挥了挥：

　　“这里油烟大，赶紧出去。”

　　林嘉点点头，端起案板上炒好的菜，转身往门外走去。

　　阿婆没有回答他的话，但他知道，少年的母亲，他称为安姨的人，现在还没有起床。因为，她一直上的是夜班，一到周五周六双休日和节假日，就会回的愈加得晚。所以，每天加菜的时候，都是少年在林家吃饭的时候。

　　临出公共厨房的大门，林嘉皱着眉回头，对阿婆说了一句：

　　“阿婆，土豆丝不要放辣椒。”

　　说完，就端着两碗菜消失在厨房门口。

　　厨房里，正握着小勺辣椒面要往锅里放的阿婆听见林嘉的话奇怪的回头去看他，却只看见了少年的白衬衣一角。

　　转回头，阿婆看着锅里已经倒了白醋的土豆丝，犹豫再三，把那小勺辣椒放回了盒子里。

　　酸辣土豆丝，光酸不辣，会是什么味

　　林嘉放下手上的菜，走到隔间里想要叫醒睡着的少年，却看见靠着窗边的书桌上，被阳光落了满身光晕的人正坐在他刚刚坐的凳子上，握着他刚刚握着的笔，在他刚刚写着的练习册上低头认真的写着什么。

　　浓长的眼睫低垂，在肤色透明的脸上落下一弯阴影。光线勾勒出的侧脸线条极其漂亮，被墨黑色的刘海轻轻掩映，少年已显露男性俊美的面容好看得难以言喻。

　　收了收心神，林嘉克制感官的沉沦，对上少年转过来的视线时，在对方眼睛里的笑意扩散前开口：

　　“吃饭了。”

　　“嗯，就来。”

　　少年依旧勾唇浅笑，往日眉间似有若无的刻意疏离浅淡无痕，只余下眼角眸底缱绻的温柔。

　　他不知道，在他走出隔间的时候，少年就已经睁开了眼睛。闭上双眼，只不过是为了更好的肆无忌惮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还需要隐藏的越来越多的喜欢，还未曾发现的越来越多的关心，都会在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刻入骨髓，融入血脉。即使往后分隔千里离散七年，不相见的两个人，也只会在每一个回忆深陷思念成灾的日夜里越来越像爱恋的彼此。

　　便是岁月如梭光阴似箭，最好的年华里出现的人，在六十不停歇的时间里也会蔓延上彼此每一个熟悉到镌刻在心底的眼角眉梢。

　　光影盛夏的流年，除了影子不离开，还有彼此一直在。

　　饭桌上，阿婆和林嘉对面而坐，少年坐在林嘉右手边。

　　阿婆一手握着汤勺，一手拿着青瓷的花碗，边往碗里舀着熬的稀烂的排骨汤，边笑着对边上的少年说：

　　“瑞瑞和小嘉都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喝排骨汤才好。”

　　“嗯，谢谢阿婆。”

　　少年对着阿婆笑得很甜，眉间疏离不见，眼底淡淡流光闪现，温暖得带着水光。

　　“这孩子，说多少次了跟阿婆别这么客气，这么就记不住呢？”

　　阿婆把汤递给凌瑞，少年笑着接过来，聪明的低头喝汤不再说话。

　　林嘉自己也装了半碗汤，喝完后盛了半碗饭，右手的筷子习惯性的夹了离自己最近的菜。正好，是那盆他刻意跟阿婆说不要放辣椒的土豆丝......

　　菜入嘴里，林嘉方才后知后觉的皱起眉。

　　其实，阿婆做的菜，便是配料齐全，步骤一步不差，炒出来色香俱全，味也是仅限于熟和不咸。只是，光酸不辣的土豆丝的味道，实在是奇妙的让人难以下咽。

　　酸涩和怪异的苦味蔓延，林嘉忍受不了的把嘴里没嚼的东西吐在了碗里，唇边染上一小片黄色带黑的痕迹。

　　边上喝汤的少年和对面盛饭的阿婆见此情景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少年先放下手中的碗勺，伸手扯了桌上的纸巾去擦林嘉嘴角沾到的不明液体。墨黑色的眼瞳里焦急闪现，担忧的看着他问道: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林嘉本来因为嘴里味道奇葩的东西而皱起的眉在少年给他擦拭嘴角触碰到他的嘴唇时更深的拧起，擦过下嘴唇的指尖微凉，却带着温润的感觉。两两相触的一瞬间，有奇异的感觉在两人身上过电般流过。

　　少年怔住，擦着林嘉嘴角的手顿住了，片刻后触电般收了回来。

　　林嘉侧头转开视线，耳背的皮肤悄悄蔓延了一层粉色。少年也低头不去看他，一时间，尴尬无两。

　　好在阿婆听了少年的话也回了神，急急倒了杯水递过去。

　　“来，小嘉快喝点水。”

　　林嘉接过，先漱口后慢慢的喝下，却在阿婆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差点喷了出来。

　　“不是说不要放辣椒吗？我还以为小嘉你变了口味改不吃辣了，怎么这会子才吃一口就要吐出来了？”

　　林嘉艰难的把口中的水咽下，放下水杯后重新握起筷子。边把那盆土豆丝移到一旁，边说：

　　“没，这个菜别吃了。”

　　阿婆端起碗接着盛饭，看一眼林嘉，再看一眼那盆土豆丝，蹙着细眉问道：

　　“好点了没？”

　　“嗯，没事了。”

　　林嘉面色如常的说着，若无其事的夹着桌上剩下的菜里离自己最近的青椒炒肉。

　　边上自阿婆说了那句不是不要放辣椒后就一直处于怔愣状态的少年回过神来，低头捧着青花瓷的碗，墨黑色的眼睛里熏进去一大片碗里汤面上氤氲出的热气，潮湿了内里一片水光。

　　被人在意关心是一件太过美好的事情，美到好到就那么不经意的发现一点点，都被感动的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