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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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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盛开,再有一周便是立夏,4月末的禹江已在不知不觉中摆脱细雨连绵,渐渐被温暖和煦的阳光所包裹。禹江人一如既往地享受着这一年中最令人惬意的时节,太阳旗下的生活尽管艰难,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展光照已在禹江闲逛了一周有余,不出他所料,禹江原本的联络站差不多有七成没了踪影,剩余的三成改头换面、重新开张,变成了“89号”的服务站。
是日,展光照来到一家茶叶店,与店老板对过暗号便被带到后院,搜过身,那里的人将他引上车并蒙了眼睛,汽车一路七拐八拐,行了好一阵才停下。车门咔地开了,他被拉出车厢,走了十五步路又累计上了二十四级台阶,周围一直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回响,看来他被带到了有宽阔的大厅和走廊之类的地方。一阵轻叩木门的声音过后,门锁打开,身后押着他的人推了他一把,他踩到了柔软而颇有摩擦力的地面,这屋子里铺着地毯。
烟味浓郁的屋内一片寂静,偶有轻微窸窣声响,展光照立在原地静静等着。一会儿,有人给他解开眼罩,重见光明的同时,头顶上有个浑厚而冷淡的声音在提醒他:“见了龙头老大,还不跪下。”
展光照按吩咐顺从做了,帮会就是这样,绝不会管你新社会还是旧时代,进了他们的地盘,就得按他们的规矩办。“晚辈情报处行动一组展光照拜见方老板。”他按规矩老老实实叩拜,名震华东的升龙会可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嗯,不必客气,起来说话。”气定神闲的声音传下来。
展光照道了谢站起身,此时才看清前方,烟雾缭绕中,那位方老板正在距他五、六步远的罗汉椅上悠然而坐,椅子左右皆有人候着。
“后生,我们见过。”方老板平和道。
“是,方老板真是好眼力。”展光照倒没想到对方先把他认了出来,毕竟病房一面仅仅几秒时间,当时还有顾镇中在场,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而已。
“怎么样,时隔数月,禹江变了罢。”
“回老大,变了,也没变。”
“呵呵,不错,不该变的,永远都不会变。”方老板微笑着点头。“杜处可好?”
“蒙您惦记,一切安好。”展光照恭敬回答。
“我这个杜老弟一向鬼点子多,想不到这次竟然把你派回来了,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了。”方老板招了招手,很快有人为展光照看座看茶。
“晚辈经验尚浅,有冒犯之处还请方老板海涵。”展光照欠身道,接到与升龙会老大碰面的命令时,他自己都觉得上面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会面双方的身份简直太不对等了。
方老板摇摇手:“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当年多亏局长相助,我才在升龙会稳住脚跟。当时,你们杜处是我的联络人,也是跟你差不多的年纪。一晃二十来年了。”他不无感慨道。“对了,百里骏怎么样了?有些年头没见他了。”
展光照顿了顿:“……他是我们的队长。”
“哦,这小子可邪乎着呢,要不是他铁了心了跟着杜老弟,我就考虑把他收在门下了,呵呵。”方老板向左边伸出二指,旁边人立即递上雪茄并点火。
“百里队长也在禹江呆过?”展光照闻言不由惊讶,他从未听百里骏提起过这些。
“可不,那时候他还是个小鬼,经常跟我下边的小兄弟混,鲁齐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也去了你们那。”
“认识……”展光照点点头,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都是过去的事啦,得,咱们再来说说如今的事吧。”方老板敛了神色,释出帮会老大独有的气场。“据我所知,你们的祁冶丰祁队长已经被“89号”任命为情报顾问兼行动队总队长,他昨天刚跟二堂的曹广平见了面,汤明钰那边也派了代表作陪,听说是商量着怎么把你们的人从禹江的边角旮旯揪出来。”
展光照知道,这位方老板或许有可能与日和暗中合作进而方便生意经营,但不大可能任由自家门徒投靠敌伪“89号”为日和效力、公然与国督局、与抗日联盟为敌,更不可能容忍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挖墙脚、抢地盘、欺行霸市。想必是禹江多方势力盘踞,利益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便动全身,方老板乃帮会之首,若非涉及根本利益,断不会主动趟这浑水。恐怕这就是升龙会愿意在这时候与国督局联手合作的原因罢,除去旧时交情不说,至少当前,双方达成一致,各取所需。
“敌伪的幕后是日和,晚辈势单力薄,恐怕难以与之周旋。”这是实话,他展光照就算成了精,也架不住敌伪、帮会、日和三方的夹击。
听他这话,方老板笑了:“说起日和,有个熟人不得不提,藤井孝义,你还记得吗?”
展光照心中一激灵:“记得。”
“就是他,一手牵头拉拢起‘89号’,等戏台子搭建起来、角儿们出场了,他便躲在一边看好戏。算起来,你们一处连续三任禹江站长都栽在他手上,这人还真有点意思。”
提起禹江站,展光照脸色有些难看,真是冤家路窄。“他欠的债太多了,早晚要偿还。”
方老板摆手,右侧身着长褂的人上前递给展光照一张折叠的纸片。
“这是你需要的。祁冶丰经常出现的几个地方,以及五月中旬有日和举办的百花赏。再有情况,会在老地方通知你。”
“多谢方老板。”展光照起身拜道。
“自己小心罢,你在禹江也是上过名单的。”方老板掸了段烟灰在烟缸里。
“名单?”展光照愣了。
“日和特课必须铲除的名单。小老弟,关贺和黑泽浩都是你杀的吧。”
展光照与方老板对视,对方深邃的目光仿佛洞悉一切。
“你们码头行动之后,藤井就一直找我要人,说杀他重要下属的和杀关贺的是同一个人,我分析,这个人应该就是你罢。”
“关贺确实是我杀的,但黑泽浩是谁我不清楚。”
“他就是围捕你们那位苏小姐的人,后来被人发现死在码头的一间仓库里。”方老板比了一个割颈的动作。
“是么,他罪有应得。”展光照忽然有些后悔当初没让那家伙死得再难看点。
谈话结束,展光照又被蒙了眼罩送回商铺街,相比来时,回程用时短了很多,想必是不用像去时那样四处兜圈子了。到了地方,他立即被释放,与升龙会的会谈像场令人不舒服的梦,阳光斜照着,稍微有些刺眼,展光照揉了揉有些发晕的头,奔住处而去。
走了约摸两条街口的样子,展光照停下来,避让路口拐弯的车辆。他面无表情立着,身后那团影子正在不远处隐蔽着。“这么快就粘上了?未免太性急了吧。”敌人的眼线果然无处不在,看得出来,盯自己睄的这位是个成手,想脱睄并不容易,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闲溜达。他拐进八条胡同,这里因为道路七扭八拐形似麻将牌中的八条而得名,不熟悉这块地方的人一旦误入,十有八九是要迷路的,然而盯梢的人跟了进来。
展光照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之后,跟踪的尾巴见状赶紧摸上去,这里正是分叉路集中的地段,目标一旦从眼前消失超过十秒钟,便很难再寻到踪迹。那尾巴刚转过第一个弯,迎面便挨了一砖头,头破血流的他刚叫出来半声,更狠的一下又砸上来,未等抵挡,脚下又绊了一跤,他晕得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抵抗力。
一顿狠拍之后,展光照扔了带血的砖头,脚下的家伙脑袋稀烂,已经断了气。他抹去溅在腮边的血滴迅速跑开,杀人本不需用这种麻烦手段,但这具尸体早晚要被发现,敌人会检查死因,调查凶手,而他惯用的杀人手法已被日和标记在案,方老板提起藤井和关贺就是在提醒他注意隐藏身份。
升龙会提供的纸单上除了关于祁冶丰的一些情报之外,还附了一条地址和联络暗语,展光照决定汇报组织并照着地址探个究竟。
“89号”行动大队自有了祁冶丰总队长的加盟和专业指导,各类行动顿时变得高效有序起来,按照要求,所有的行动队员都要将当日所探到的情报及时汇报给分队长,再由分队长上报给总队长,有重大发现者可获高额嘉奖。
祁冶丰根据整理出的情报从容调遣着手下的三个行动队:第一队是国督局等处拉拢来的特工,科班出身、经验丰富、手法好,主要负责重要的监视、刺杀、清剿行动;第二队是军警队伍出身的人,可胜任寻常的抓捕、追击;第三队则是帮派、便衣队等地方组织投靠过来的地痞无赖,他们地面熟、小道消息多,坑蒙拐骗偷无所不能,故而是盯梢、寻人和打击迫害的好手。他的队伍所向披靡,曾经的同僚无论级别高下皆败于其手,他享受这份工作,因为它令他的才能得到充分展示,他要让国督局高层那帮不识货的东西看清楚,他祁冶丰的能耐并不比他们差。
他真正的办公地点并不在“89号”本部,因为那里阴气太重、不宜久居,自当年洹山惊魂一夜,他便尤为不喜阴气沉沉的地方。
“总队长……”
门被轻轻敲开,祁冶丰抬头,他的三队长正在门口探头探脑。“什么事?”
“祁队长,老四在八条胡同让人给开瓢了。”三队长生得贼眉鼠眼,再一皱眉,更没法看了。
“老四?查出来谁干的了吗?”祁冶丰眨了眨眼,这消息倒有些出乎意料。
三队长摇了摇抹了油的中分发型,龇出一副板牙道:“拿板砖给砸死的,砖头就是那附近墙头的,那片的人家都抓来问了,都说不知道,这帮刁民就是欠收拾。”
“砖头?”祁冶丰思忖片刻:“老四像是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人吗?”
“不像。他以前可是菜刀队的,杀人不眨眼。”三队长眯着耗子眼睛。
“现场你看了吧,你觉得老四还手了吗?”
“……好象没有,家伙都揣得好好的。”
祁冶丰抿了抿唇点头道:“行了,凶手不是国督局就是工农党。而且这个凶手很厉害,只靠砖头就能让老四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通常都很准。
“那队长……我们……”三队长有点犯难,赏钱不够的话,这凶手可不好抓。
“先查查老四都料理过哪些人,搞不好是寻仇泄愤。明天拿点钱给老四家送去,有事我会再找你。”祁冶丰将他打发走,他需要静下心来思考,这个凶手跟老四到底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非得用砖头杀人,他才不信瞎猫撞死耗子这种巧合。
电话铃响,祁冶丰接了起来,一改漫不经心的神情:“徐主任,我不忙,您请说。”“哦?是、是。”他点着头。“您放心,我会注意,这么晚了劳您费心。”
通话结束,祁冶丰放下发出忙音的话筒,禹江地面上新增了几个来路不明的电波,徐锴多方打探得到消息,确认庆江那边派来的人已经潜入禹江,恐怕对他不利,具体情况还有待进一步查证,知会他万事小心。
“都来吧,老子可不是怕事的人。”他牵了牵嘴角。
展光照依旧按时汇报情况,并与信笺地址接了头,那里是禹江站一部分幸存行动人员的临时避难所,有一些还跟展光照一起出过行动。
“您总算来了,联络站遭袭,我们虽然撤出来一部分,但电台已被监控不能再用了,上边没有更多指示,我们也不敢贸然行动。”他们当中的头头对展光照诉苦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展光照问道。
“告示栏,一般电台失效的时候,我们就去各个报纸和告示栏上找接线消息。不过这个渠道恐怕也早晚要被‘89号’控制利用,我之前跟您共过事,知道您是自己人错不了。”见展光照不说话,他又自我介绍道:“我叫朱海,跟您一起潜入过码头,当时四个人,负责发警报信号,您怕我们有危险还让我们自行撤离。”
“想起来了,你还是站长亲自挑选推荐的。”展光照对他有点印象,只不过叫不出名字。
“对,就是我。”对方露出轻松的笑。
双方身份总算确认,展光照终于明白上级执意派他前来禹江不仅仅是为了打祁冶丰一个措手不及,在这种敌我不明、混乱不堪的情势下,基层人员每日担惊受怕、草木皆兵,一张熟悉而有说服力的脸可能要比接头信物、身份证明等更容易安稳人心、获取信任。如果这次被派来接头的是其他陌生人,即便手续齐全身份无误,也未必能迅速被这帮人接受。
慎重起见,展光照与朱海单线联系,向他布置任务后,再由他通知到下线。
“事发不久,听警察局的人透露,站长在去开会的路上被那些人给截了,关押在‘89号’特别监狱,我们本还想联合起来去营救,哪成想站长先把我们给卖了,紧接着就有联络站被盯上,很多行动组就这么没了,死得窝囊啊。”朱海难过地抱住头。
“知道领头抓人的是谁吗?”
“一个叫祁冶丰的,听说是处里过来的,也是搞行动的。”
“你们目前对他了解多少?”
“因为他没在禹江干过,来的时间又不长,所以关于他的情况大多是道听途说。我们之前的任务是确定他在禹江的住址然后找机会灭了他,不过几次行动都失败了,要么扑空,要么死的是他的秘书,我们还折了不少人进去。”
“我这次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展光照平淡道,听完朱海的叙述,他隐约发现这个任务比他先前想象的还要困难。他递给朱海一张纸条:“这些是祁冶丰可能出现的场所,派人进去暗中盯着,一有消息及时汇报。”
朱海看了一遍如获至宝地收好:“您放心,我派可靠的人过去。”临走,他颇为忧心地叮嘱展光照:“当年在码头您为兄弟们的安全着想,兄弟们一直记着,如今世道不比以往,人心叵测,万一真出现可疑情况,您一定优先保证自己安全,不必顾及其他。”
展光照看着他:“何出此言?”
“您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总之还是小心为上罢,谁能保证我们的背后就一定牢固。”朱海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苦笑着。
展光照无言,破碎的信任是黏不回原貌的。
五月的禹江还算不上十分炎热,日落之后,残存的暖湿气被江风吹散,空气舒适得令人忍不住要出门散散心。夜晚的禹江商街依旧灯火辉煌,这里相当一部分的商铺是以晚间为主要营业时间,商铺的相当一部分营业收入也是依靠入夜后到黎明前的这区区几个小时赚得的。
Jovia一如既往地接待每一位光顾的客人,晚八点之前它是规规矩矩做生意、包酒席、笑迎八方来客的宾馆酒店,二十点之后,它脱去外衣展露出集黄#赌#毒于一身的别样姿色,虽然开业时间不长,但在圈子内已然声名显赫。
展光照心情复杂地坐在角落的位置,这里可以清楚观察到正门和橱窗,而且华灯亮得也并不那么晃眼,一批批客人被门口的外国侍应生引入主厅,花枝招展的舞女酒女来来回回穿梭,她们的生意显然不错。展光照轻缓地摇晃手中的高脚杯,俨然一副等待友人的酒客模样,他早已习惯应付这类场合,而两年前,他还对此一窍不通。窗外三三两两行着路人,路灯下飞虫环绕,几爿门面小些的店铺已经打烊,只有马路边的流动小烟贩还在为生计而奔波。他看了看表,十点二十七,应该快了。据悉,祁冶丰今晚会在这约见敌伪要人,而这家店则是有“89号”背景的人开办的。
十点四十分左右,两辆轿车依次停在转门前,前车的副驾下车环视了一周,便为后座拉开车门,这时,后车里的人已经走出来,铁桶般将前车即将下车的人保护起来。侍应生识趣地鞠躬,将这气势汹汹的队伍让进们。
展光照默默看着那队伍的核心,揣在怀中的右手紧了紧,这么大排场,来的还真不是一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