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30、卅

　　展光照与江南珊一路辗转进入禹江，一年多不见，这里依旧是老样子，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丧权辱国四个字被明晃晃写在奢华的异国建筑和古旧的青砖楼上。
　　江风带来海腥气，这味道自1932年来从未改变，如今，似乎更浓郁了。
　　江南珊第一次来到禹江，如果不是出差的话，她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在这片天地停留。“这边真大，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外国人，哎哟，好多商铺！”她被这片新的世界吸引，完全忘却了身旁一路被她戒备的“坏流氓”展光照的存在，仿佛将这趟苦差当做了一次旅行。
　　“这里是公共租界，也是禹江最热闹的区域。”展光照一手被江南珊挽着另一手提着箱子，他简单做了化装，还贴上了小胡子，活脱脱一副小老板带着小老婆出门谋生活的扮相。上一次他独自来到禹江，走的也是这条路，没想到不到两年，便故地重游了。
　　被展光照这么一接话，江南珊顿时回到现实，撒开手：“躲开点，贴得我热死了。”她白了眼一脸不知所措的展光照。
　　“哦……”展光照向右边轻轻挪了半寸。“待会儿找到住处，咱们只能住一间。”
　　江南珊听到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没门！你还真拿我当你老婆了？”
　　展光照警惕地扫了眼周围，江南珊的抵抗情绪基本在他意料之中，遂央求道：“老婆你别这样，是我错了。”几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江南珊越听越烦，索性不搭理他，自己欣赏起橱窗里时髦的衣服、饰品。
　　到了路口，有轨电车叮铃铃地驶过，过马路的人们纷纷避让，等待电车转弯的工夫，江南珊偶听得身旁不远处传来“呃、呃呃”的低吟，她好奇地四下寻找声源，却被展光照强拉着走开。“你干什么？”
　　展光照不说话，硬把她拖到马路边的路灯下。
　　这时，电车远去，两边人涌上前各自赶路，一声女人的尖叫打破和谐的秩序。听见叫声，周围人四下看了一圈便商量好了一般一哄而散，“杀人啦！”
　　江南珊半信半疑地瞪着人们避之不及的地方，好端端的怎么就杀人了。
　　巡警哨声迫近，路人早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远远立在人行道上看热闹。江南珊这才看清楚，地上瘫倒着一黑褂黑裤男人，后腰插着把短匕，深红的血早已淌出一滩，他被巡警踢了踢，身体毫无反应，想必是断了气。此时，江南珊猛然发现，那尸体躺着的位置离刚才她站着的地方不到三步！她惊恐地抬头看向展光照，对方正淡然望着事发处。“你……”
　　“到地方再说吧。”展光照挪回视线，带着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们找了家旅馆暂时落脚，展光照按先前说好的要了一间房，江南珊难得地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顺从地上楼进屋。她也算想开了，在这说死人就死人的地界，与其一个人睡空房，还不如有个稍微靠谱的人作伴来得安全。
　　江南珊松了口气撑坐在屋内仅有的一张大床上，她脸色苍白，看上去惊魂未定。展光照锁好门、安放罢行李、检查过屋子，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刚一抬眼，江南珊圆溜溜的眼睛正瞪着他。“你饿了？我带你去吃东西吧。”他想不出别的话来应付那双大眼睛。
　　“刚才街上是怎么回事？你一早发现了吧。”江南珊问道。
　　“是，我怕惊到你，也就佯装不知，没想到他们都敢在光天化日杀人了。”展光照点点头。
　　“他们是谁？像你一样的行动队？”按江南珊的理解，敢胡作非为的也只有行动队了。
　　“不，据我观察，被杀的倒很可能是我们在禹江的行动队员。”
　　“不是你们？那是谁？”
　　“‘89号’的人。”
　　“为什么？人脸上又没写字。”
　　“当前禹江，日和独大，大白天敢在公共租界公然杀人的，除了腰杆子硬的‘89号’之外也没谁了。”展光照淡笑了一下。“就算禹江站和升龙会，也是能隐蔽就隐蔽，断不会做得如此暴露。”
　　“……那，那个人就是白死了？”江南珊想了想，凶手趁乱脱逃再加上有背景，这案子基本也就不用侦破了。
　　“对，白死了。”展光照叹了口气低下头，像是在为死者哀悼。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给上面报平安吗？”江南珊指了指箱子。
　　“晚点吧，白天目标太大，晚间往来发报的电台会骤增，只要我们掌握好发报时间就有机会躲避敌人的监听。”
　　“看不出你还懂得这些呐。”江南珊总算找到点跟这个人的共同话题。
　　展光照摇摇手：“哪里，以前在这呆过一段时间，也是听人说的。我带你出去转转吧，熟悉下周围的道路，万一遇到什么情况，我会掩护你脱身。”
　　“有这么严重？”江南珊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有备无患，到了这，就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你试着把我们的敌人想象成百里队长甚至是整个一处，而我们是潜进庆江城的小蟊贼。”展光照打了个他认为还算恰当的比方。
　　“……”江南珊现在知道为什么之前问借调时间的时候科长避而不谈，这种说死就死的差事能活着回去就是万幸了，还谈什么借调时间……“我没有特工经验，为什么百里队长还是要了我？”
　　“我想，可能就是因为你没有这方面经验罢，你看上去就是个无辜无害又老实的普通人，遇到喜欢的东西会专注地欣赏，遇到危险会露出害怕的表情，你的真实是我最好的掩护，现在‘89号’满大街杀工农党和国督局特工，有你在，我们不至于横尸街头。”
　　展光照说得头头是道，江南珊越听越觉头皮发麻，原来竟然是她自己坑了自己……
　　日暮，展光照带江南珊在周围街道、小巷里溜达了两圈之后便去附近的一家小吃店吃晚饭，这家店的豆腐年糕、炒粉、生煎和牛肉汤味道极好，赶上饭点，几乎连空位都找不到。
　　“唔，不错，跟我老家那边的味道差不多。”江南珊开始还矜持，一个生煎包下肚之后便头也不抬地吃起来。
　　“嗯，所以我很喜欢这家店，一来到这，就能回忆起小时候的事。”展光照坐在她对面，望着眼前的食物淡笑着。
　　江南珊抬头，没想到这家伙还会怀旧啊。“你老家哪里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涉及保密身份，不是她该问的问题。“我……我忘了……”
　　“江东湖泽。你呢？”展光照微笑示意她放松，国督局特工人员中，祖籍江东、江北的不在少数，这不是什么不可泄露的天机。
　　江南珊放下汤匙惊喜道：“我也是江东的，江东起化。”
　　“哦，起化啊……”展光照点点头，她的故乡竟然是起化……追忆过往，事情过去快三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他本以为投入工作的自己已经淡忘了那座城市、那次战役、那段过往，却没想到埋在心底的伤迹竟是道永远无法填平的沟壑……
　　“你怎么了？”见展光照有些发愣，江南珊紧张地盯着他。
　　展光照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抱歉，我在遗憾，我们的故乡竟都沦陷了……”
　　听到这里，江南珊也敛了神色：“沦陷时候，我还在南方的学校参加学习，后来才听说这些事，所幸在起化的家人都安全撤出来了，只是老宅子没了。”她的个人工作经历极单调，没什么好保密的，全说给展光照也无所谓。
　　“我家没人了……”展光照拄着胳臂低低道。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江南珊连忙解释，见没人注意自己，便轻声讲来：“我想说国破家亡，我是幸运的，如果当年起化守军不死守阵地拖住敌人的话，我的家人也不可能逃出生天。所以，我培训班毕业后，特别希望能到部队去，随军做个报务员。拿枪我不行、做医护我胆子小、做战地记者我又没那个本事，所以还是报务员最合适我。只可惜，没得选择，被分到了这边。”
　　“在这也是一样的，部队太危险，让男人去就可以了。”展光照回了句，江南珊永远不会知道，他也曾是她口中所说的起化守军中的一员。
　　江南珊慢慢咀嚼着年糕：“看你说得大义凛然的，那你怎么不上战场，窝在这躲清闲。”
　　“……”展光照一时语塞，有的事一句话两句话是说不清的。“其实，你我所在的地方一直是战场，只不过你没察觉而已。”
　　“哼，男人就喜欢找借口。”江南珊夹起最后一只生煎包，绝不浪费半点粮食。
　　晚间，二人回到住处，一切正常，周围没有发现可疑情况。江南珊打开箱子，取出专门配给她的便携式大功率电台，这是局里新改良出来的设备，音质清、信号好，且耐用得很。
　　“我还是第一次用这么好的设备，在科里，只有老手才能配发新型电台。哎哟，这手感好极了。”江南珊享受地戴好耳机，并拢的食指中指轻压在电键键钮上。
　　展光照看着她专注地调频、呼叫，白皙的右手熟练而稳重地驾驭着键钮。“你发报发得真好。”他知道她带着耳机听不见，便等她忙活完才称赞。
　　江南珊已顺利跟上边接上线，她浅笑着收拾好电台，瞥了眼展光照爱答不理道：“哼，别以为夸我两句就能让你住床上。”
　　展光照借着窗帘缝隙扫了眼漆黑的窗外，回头半开玩笑道：“放心吧，女士，就算你请我上来我都不上，我的价码可高着呢。”
　　“哼，流氓！还不关灯，我要换衣服啦！”江南珊瞪着他，手边还放着叠得整齐的粉色花边睡衣。
　　“哟，准备得还挺齐全。”展光照看着那睡衣笑道。
　　江南珊睨了他一眼：“不换睡衣怎么睡觉。”
　　“我一般就穿条裤衩睡咯，从不穿睡衣。”展光照无辜地解开衣服扣子，他在地上铺了条褥子，算是打好了地铺。
　　“闭嘴关灯！”江南珊忍无可忍道。
　　翌日，展光照与江南珊退房离开，他们需要找个合适的地方租房子，旅馆毕竟不是久留之地，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有侦缉队或是特务队的人进来搜查的。
　　逛了半天，总算在广安寺胡同租到了一间简陋小屋，位置还算隐蔽，巷子四通八达便于出入。展光照安顿好江南珊便自己出去了，踩盘子、探情况这种事不适合带她一起。
　　他行走在久违的街道上，一年零八个月以前，这条路对于他来说还是陌生的，但那时他身边有组织支撑、有同事配合，而今，他只能孤军奋战。穿过熟悉的街区，他来到公共租界边缘一条新开辟的道路上，他当年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再普通不过的下九流居民区，而现在，已然变成了秩序井然的维尔斯路。
　　这条被强行开辟的路上并没有太多行人，几乎所有的路人都是小心翼翼地靠边行走目不斜视，好像稍微侧头张望便会身首异处一般。一辆黑漆轿车呼啸而过，趾高气昂地驶进这条路上唯一一座青灰色的高墙大院内。展光照抬眼瞟了瞟轿车消失的地方，厚实外墙、高压电网、森严戒备、易守难攻，想必是闻名禹江的维尔斯路89号了。
　　由南至北慢慢走完维尔斯路只需要不到十分钟，因为这是个在原本的街道牌号中硬#插#进去门牌号，由南至北开车十五分钟走不到头的一条路其实只有中间一小段被叫做维尔斯路，而且编号也根本不是从1号开始，而是随机选取一些数字排列开来，这种霸王设计对城市发展规划绝没好处，可谁又管得着呢。
　　一趟走下来，展光照基本了解了维尔斯路的情况，不用细看也知道，89号周围的民房中遍布眼线，不愧为特务总局核心所在，这警备简直无懈可击。他脱离那条死气沉沉的马路之后，确认无人盯梢，便信步来到小吃街，天色渐晚，还是买点东西给家中“娇妻”果腹罢。
　　“你可算回来了，这边连做饭的食材都没有。”江南珊一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样子盯着刚进门的展光照。
　　“老婆，食材在这。”展光照举起手中散着香气的纸袋子。
　　“哼，谁是你老婆。”江南珊抢过袋子，第一袋是糯米烧麦、第二袋是栗子酥、第三袋是茶油鸡。“味道不错，想不到你还挺会买东西呐。”她不客气地吃起来，已然没有了之前对展光照的排斥和戒备。
　　展光照拿着些报纸在她旁边坐下，“那当然，禹江哪些东西好吃、哪些地方好玩，我基本都知道。”
　　“哟，看起来你在禹江没少风流啊。”江南珊笑道，她就知道这家伙表面上看着正经，内里一准不老实。
　　“身在此地，总不能一点不沾染，只要守住底线，就不会出问题。”展光照翻看着报纸，注意力并不在与江南珊的话题上。
　　“你也吃啊。”江南珊把他那份留了出来。
　　“嗯……”展光照好像找到了什么内容。
　　江南珊好奇凑过去看：“诶？我记得二处一科的科长也叫徐锴。”顺着展光照的目光，她看到了个熟悉的名字。
　　“没错，就是他。”展光照回答，看来国督局的这些变故，整天泡在电台前面的江南珊是不知道的。“跟祁冶丰一样，他也投靠了‘89号’，现在已经是我们的敌人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投敌了。”她皱了皱眉。
　　“这个徐锴早前是工农党的干部，后来搞个什么运动被二处抓住了，于是卖了自己人投诚过来，加入三民党，从此调转枪口对付工农党，听说这两年剿匪不力，在二处干的不顺溜，这又神不知鬼不觉跑到‘89号’，带着手里掌握的情报给汤明钰的伪政府和日和特务当特工部主任去了。哼哼，这才是不折不扣的三姓家奴呐。”展光照眼里泛着不屑的光。
　　“真是无耻……”江南珊嫌弃道。
　　“不管怎么说，徐锴都是搞特情工作的好手，而且手底下还有不少从我们这边拉过去的电讯员和行动队成员，外加拉拢来的帮会混子，我们目前需要对付的就是这些曾经的同僚和地痞无赖。想不到国家竟花钱给自己培训了这么多叛徒出来，可惜了这些人才，真是太遗憾了。”他撂下报纸长叹。
　　“所以，我们就是来除掉这些人才的？”江南珊接道。
　　“没错，敌人必须铲除，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展光照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