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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廿六 ...

  •   祁冶丰放下电话,扫了眼周围,时钟显示二十一点零三分,他快步离开这家提供电话服务的旅馆,这个地方他不会再来了。
      祁冶丰钻了一宿的山林子,直到清早才从大山里折腾出来,洹山站的人还算有点眼力见,一早就在陵山县的出山口等着,有了地面熟的接应着,总算少遭了些罪。由于日军军事活动,主要道口戒严,一路绕道过卡总算安全进了洹西镇,洹山站副站长岳珉早已在秘密联络站恭候大驾。早饭是当地有名的小吃,不过他早已被一晚上的山路十八弯折腾得强撑着活着,故而以公务为借口只稍稍喝了些米粥平复时而抽风找茬的胃部。
      洹西的情况就像当地的山峦一样复杂而令人头痛,列车是在二爷山山麓地段出了事,车上的乘客一部分死于非命,剩下活着的大部分被日军扣住挨个盘查,顺利脱逃的应该只有极少的数量。离铁道最近的镇子就是这个洹西镇,距出事地点也就十五分钟车程,如果侥幸逃脱的话,最有可能的就是逃到这里。不过据洹山站调查,出事当时洹西镇周边正受山里游击队袭扰,镇门紧闭未放一人进入,出事第二日也就是昨日,日军开始戒严,可疑外地人一律严查,目标人物进镇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行人来往的街道上,祁冶丰裹紧了外套,道两旁望不见底的夜宵摊子生意兴隆,香热的蒸汽被北风轻轻扑散,漫得整条街的馋虫都跟着蠕动起来。洹西镇内依旧保持着原本逛夜市的习惯,乍看之下,异族枪口下的生活似乎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归根到底,百姓们更愿意图个安稳日子。祁冶丰目不斜视地走着,尽管忙忙碌碌一整天,但他依旧没什么食欲,目标人物失联整整两天,他无能为力;处座打电话催问,他无言以对;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便是无功而返。届时,他祁冶丰就是彻头彻尾的“三无”大蠢货。
      拐进条四通八达的巷子,他敲了匀速敲了三下门,院内来人应门,对过暗号,他顺利进门,这里就是洹山站洹西镇临时联络站。
      “祁队长回来得正好,我们在宪兵队的内线刚传过来消息。”岳珉将一身寒气的祁冶丰迎进屋,招呼落座并递上热水。
      “什么情况?”
      “确定人不在日军那里,扣押的旅客盘查无误的基本都释放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只剩山里的工农党了。”岳珉边说边观察着这位可称作年轻有为的行动组长,祁冶丰比他想象的要平静,毕竟大部分人听到“工农党”三个字都是要皱眉头的。
      岳珉带来的消息间接证实了杜处那神乎其神的小道消息的正确性,祁冶丰不甘地握拳捶了下大腿,自己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慢了处座一步。他这才锁定范围,而对方已经给出了详细的参考消息,这便是差距。
      “我知道了。事发地附近的山里,应该有工农匪徒的队伍吧,岳副站长。”
      “有很多,但都是几十人的小队伍,最大的也不过几百人。不瞒祁队长,我等一直负责军事情报,剿匪这块……一直是二处那边负责,我们一般来说不掺合。”岳珉解释道。
      “二处?”祁冶丰若有所思看着他。“你们平日里跟二处有往来吗?”
      岳珉的头摇的干脆:“没有,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如祁队长所知,二处与咱们一处有些历史遗留纠葛不清,地方工作上也时有摩擦。因而站长时常告诫我们谨慎行事,不得给处里领导添麻烦,我等便一直与二处的人保持距离,这两年一直相安无事。”
      这回答无可厚非,祁冶丰点点头没说什么。
      “不过职下在二狗子队伍里的内线倒是提供过一些洹西一带工农匪徒据点的情报,但考虑到那帮人一天到晚东躲西藏,很难保证这个情报的准确性。”岳珉翻出一张山区的地图,拿起铅笔在上面寻找起来:“离铁道最近的是西王村,这里的匪徒在很早就被日军赶上山了,估计村里只有匪徒留下来的眼线。”铅笔尖在铁路附近的一小块地方上画了个圈。“沿路往西边的山头转过去就是二爷庙,那里曾经是村子,现在主要是进不去镇的流民呆在那。铁路边的村子基本就这两个,其他的都在深山里。”铅笔又指向铁路北边铺着大片等高线的地方。“这一块的村子就多了,很多村子离得还不算远,东边有事西边能照应,这就便宜了工农党,二狗子跟日军一进山,他们就好施展了。以前剿匪那阵,他们也是躲山里活过来的,华中军区司令下令拿飞机炸都没死绝,这不赶上抗日了吗,他们又缓过口气,抖擞起来了。”
      祁冶丰不屑地看着地图上那一小撮圆点:“这仗要是再晚打一年,也就没这些烂屁股的事了。可惜这不是咱们能决定的,继续吧。”他点了点地图。
      “再往东,村落就稀了,小西庄、大西庄、大东沟、小东沟,相互都离得比较远。”
      “这个小西庄倒是离镇子挺近的啊。”祁冶丰目测了比例。
      “相对于另外几个是很近,不过由于道路崎岖、粮食低产,日军嫌麻烦,平日里除了大扫荡之外不太往那边动心思。”岳珉好像想起来什么:“不过,这么说似乎也不太准确,今天日军出兵扫荡,也就是您刚到不久那会儿,职下看他们运兵的车子连同摩托部队一路往东边去了,搞不好重点就是小西庄那片,因为那里的进山道就那一条。”
      “你说小西庄被日军扫荡了?!”祁冶丰觉得血液翻涌。
      “呃,职下是推测,就以往经验,基本不会错,今年秋收扫荡,日军就走的这条线。”这一吼把岳珉弄得一愣,不过是寻常的扫荡,又不是联络站被端了,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祁冶丰此时此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崩溃来形容,如果情况允许的话,他很想找个犄角旮旯自杀谢罪。他前脚刚抓到点希望,后脚就发现这点希望变成了手心里的泡沫子,无论他如何争取,事情的发展永远快他一步。“真他妈倒血霉了。”
      “祁队长稍安勿躁,您如此在意小西庄,该不会……”岳珉盯着他试探地问道。
      “对。”祁冶丰吐出这该死的字。
      岳珉无语,这确实比联络站被端了还让人闹心。当然,作为情报处下属部门,他不能向祁冶丰打听消息来源,除非对方主动说。如果小西村的工农党能挺过扫荡,那么目标人物尚有生望,只不过工农党会迅速转移,很难再寻觅其踪迹;如果挺不过扫荡,那么目标人物要么被杀要么被俘,至于趁机脱身,他暂不敢作此乐观推测。“职下现在立刻去联络内线,让他设法打听今天扫荡的结果。”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无比期盼工农党匪徒能□□些。
      “二处在小西村的工农党游击队里有内线吗?”祁冶丰冷不丁问出一句。
      岳珉眨了眨眼:“职下估摸着,肯定有,就像我们在工农党和日和的军队里安插内线一样,否则没法开展工作嘛。”
      “那就好。”祁冶丰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又是无眠的一夜,祁冶丰叼着烟卷干坐在屋里,岳珉出去紧急联络了。自行动开始,他便难得独处,现在终于有机会好好回味从策划接杨彦辉回国效力开始就没断过的倒霉事。
      眼看拂晓,电话铃催命似的急促响起,刚小睡一会儿的祁冶丰心中窝火,一把接了起来,哪个不识相的这时候打电话。
      “报告,裕阳站发来电报。”对面是报务员恭敬的声音。
      祁冶丰这才发现,自己接起的是联络站的内线电话。“好,这就去。”由于日军经常搞信号侦测,他们的电台不能联络太久。
      相比洹西,裕阳站算得上进展颇丰,秦守忠暗中绑了几个报社主编,对方势单力薄,哪禁得住吓唬,没等动真格的就全招了。据他们供述,由于日军消息封锁严密,关于1009次列车事故的报道基本是“小报抄大报、大报购情报”,一句话,报纸上说的全部是由某个知情人□□的,当然,价格公道。至于知情人,秦守忠自然要追查到底,他还指着这个证明能力、挽回颜面呢。这一刨根问底不要紧,入夜时候还真刨出来个大家伙,跟报社牵线搭桥谈交易的人被裕阳站捕获,实在扛不住收拾,终于招供。秦守忠亲自带人突袭了供出的据点,却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带出的泥巴竟是圈里同行,震惊之余,赶紧联系身在洹西的祁队长请示工作。
      “告诉裕阳站,不惜一切把人扣下,没我的命令不得释放。二处若不依不饶的话,就让他们过来找我。还有,告诉他们,找个说话算的过来谈。”祁冶丰看过电文,二处露头,转机终于要来了。
      不知不觉已是清晨,镇内的街道上,日军巡逻队换岗完毕,正列队巡视着。上午十点,洹山站长打来紧急联络电话,其一,汇报工作成果;其二,二处的人刚跟他通过电话,要求安排约谈,不过不能在洹西镇,得到洹山市郊。
      “二处的人肯定没安好心,祁队长,现在主动权在咱们,不能由着他们。”岳珉听罢消息建议道,这回他一点不像没跟二处打过交道的人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从安全角度来讲,这里也确实不是见面说话的地方,倒不如就定在市郊,那里不也是你们洹山站的地盘吗?”
      祁冶丰带人出发,出镇比入镇容易得多,镇子往东的路也相对平坦好走得多。见面地点说是市郊,却也跟荒郊差不了多远,洹山市区划面积全省第一,不过大多是山地,经济发展也比不得平原地区。下午一点半,祁冶丰来到了约谈之地。
      洹山站长已经带人守在那,看那恶狠狠的架势是做好了跟对面二处的人干一架的准备。二处那边也不示弱,硬是把会面的小山庄围个水泄不通,不知情的,还以为当地土匪火并呢。
      祁冶丰把所有随行人员都留在了外面,自己独自进了会客室,屋里坐着的人见他进来,招手屏退了贴身保镖和秘书。
      二人干坐了几秒,祁冶丰起开话头:“久闻赵岭主大名,不想今日在此会面,岭主真是给祁某人面子。”
      对面赵岭主不自然地笑了笑:“姓祁的,咱俩好歹同乡,有什么话请敞开来直接说,不用绕弯子。”
      “难得岭主还认我这个同乡啊。”祁冶丰不咸不淡感慨一句,随后又问道:“可既然如此,岭主为何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呢?”
      “祁冶丰你说清楚,咱俩到底谁逼谁!谁下的令端老子在裕阳和洹山的情报站、扣押老子的联络员?!”赵岭主单刀直入,不想跟他掰扯那些没用的。
      祁冶丰依旧不紧不慢反问:“那又是谁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掀了1009次列车,坏了一处的大事,搞得洹西鸡犬不宁?”
      赵岭主耸耸肩:“火车事故?我怎么可能知道是哪个干的,再说,报纸上不是写的清清楚楚吗?祁冶丰,你们一处的事,我们二处从不清楚也不想清楚,倒是你们,擅自干涉二处事务,随意扣押二处人员,简直目无法纪。”
      祁冶丰闻言怒火中烧,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他扑上去一把扯住对方衣领:“赵冬至我告诉你!我们在火车上的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俩谁都别想活!”
      “祁冶丰,你们自己人没看住关我屁事!”赵冬至试图推开这神经病,但根本就抵不住。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的那点事!老子可不是好欺负的!”祁冶丰死拽着他往沙发上按,自己从被百里骏打,到大半夜在坟地吐个半死,这一路上吃的苦遭的罪皆拜这家伙所赐,同事算个屁!同乡又算个屁!照打!“为什么扣你那些人你自己清楚!别他妈装没心眼子!”
      外面守着的两队人马听见屋里打起来,赶紧开门冲进来。
      “没你们事!都下去!”赵冬至生怕这帮混玩意手快开枪连自己也一道崩了,赶忙喝令。他发狠踹开祁冶丰,总算摆脱压制。
      祁冶丰爬起身,也同样招呼自己人滚蛋。
      屋里又重新恢复安静,邪火发过之后,两人冷静了许多。
      “你们的行动我真的一点不知道。”这回是赵冬至先说话,听语气不像是装的。“但我这个岭主是做什么的你应该清楚。‘这个国家不需要两个政党。’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祁冶丰理好衣服坐回沙发,一脸正经道:“赵冬至,你这事办得真挺下作的,工农党知道得恨死你。”
      “不敢当,身在其位,赵某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赵冬至看上去极为坦然。
      “既然是误会,还请赵岭主帮忙牵个线,我们的人在事故之后落到工农党游击队手里了,很重要的人。”话到这里,也是时候表明目的了,你赵冬至的工农党内线能指引日军围剿游击队,就也一定能让游击队乖乖把我们要的人还回来。
      “这个…恕赵某有心无力,赵某是不能与工农党做赎人的交易的,这是上级的命令。而且目标是情报处重要人物,我们需要回避,毕竟这是你们一处的秘密行动,二处不可擅自插手。”赵冬至打了圈太极,又把问题扔了回去。
      祁冶丰见他明显故意刁难,便道:“不知赵岭主所说的上级是哪个上级,是唐处长,还是局座?一处此次任务是局座亲自领导,由杜处牵头执行,不知道这算不算整个国督局都该无条件配合的任务。固然任务执行、保密工作等都归一处,但如今因你二处而导致行动中断,难道二处不应积极配合挽回损失吗?至于二处能不能插手情报工作,事到如今,岭主已知晓此事,现在想撤回去,恐怕难了。”
      听到“局座”,赵冬至有些吃惊,这还真是撞枪口上了,祁冶丰是没有胆子拉局座出来诈自己的,毕竟只要他一个电话打到处里,情况就很快得以核实,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惊动处座,这次搞不好真的被一处这条破裤子给缠牢了。“祁队长言重了,火车的事我表示很遗憾。赵某区区岭主,决策权终究有限,此事还需请示上级后才能给以答复。”
      “好,我理解,不过我不希望看到因为繁冗的汇报程序而贻误时机,给抗日救亡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他终于打出了抗日这张牌,二处抹黑、搞垮工农党他可以装看不见,甚至可以暗中搭把手,但若是敢在这节骨眼上装王八,跟抗日大业较劲,那这一本,他参定了。
      当日,祁冶丰没回洹西镇,而是直接在洹山住下了,他得盯着这个不老实的风水岭岭主,赵冬至负责整个风水岭东西两侧市县的党政工作,虽与站长平级但实权大过站长,说他跟工农党不熟捞不出杨彦辉和一组那个倒霉小子,打死他都不信!
      晚间,双方各自联络过上级长官之后,总算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话,祁冶丰初到洹山,赵冬至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六年不见,你他妈怎么混到一处去了?”三五杯当地散酒下肚,赵冬至看上去满面红光,说话声音都大了许多。
      祁冶丰撂下筷子打着酒嗝:“那我还能去哪?上前线?我操、可别作践我了,前线还能待?去了就是死。”
      “也是,去哪都比去那强啊。”
      “你这个岭主当得可真舒服,我开始听到你名字还以为是重名呢。”祁冶丰扫了眼丰盛的席面。
      “你少在那装大瓣蒜,打我的时候你想什么呢?”赵冬至指着自己脸上的一小块青紫。
      祁冶丰点了根烟笑骂起来:“谁让你害我倒这么大霉,活该,这是看认识你才打你,换了别人我他妈早一枪崩了他。”
      “至于么?老子是挡你财路了还是睡你老婆了?”赵冬至瞪着他。
      “滚蛋,至不至于你自己清楚。”
      见祁冶丰不搭茬,赵冬至也不再追问,话题一转,又道:“兄弟在一处待怎么样,比在地方自在吧。”
      “自在个屁。”一想起这个,祁冶丰就恼火。“你看我像自在的人吗,一天累到死。”
      赵冬至说话间给祁冶丰斟满一杯:“过两年提科长了可别忘了哥哥我,上头有人罩着,哥哥我出去吹牛逼也好有个仗势:咱情报处有人。”
      祁冶丰摇摇手:“还科长,做梦吧,有百里骏那个畜生在那杵着,谁他妈也活不长。”
      “百里骏啊,听上边人说过,那小子挺横的,你不会跟他一起吧?”赵冬至端起酒杯,一副惊奇的样子。
      “我二组,他一组……”祁冶丰跟他碰了一下,仰脖喝下去。
      话到此处,赵冬至心中基本有数,百里骏绝对是祁冶丰前进路上的绊脚石,难怪这小子这么催命似的逼他找工农党要人了。“老弟也不要有压力,只要咱们有能耐,往后机会有多是。捞人这件事,就交给哥哥罢,明天一早我就联系那边交涉。”
      祁冶丰象征性地抱拳谢道:“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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