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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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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0日,无月。展光照潜入高德彪二房院内,正如顾宇提供的情况,这幢精致的别墅除了几个必要的打更的,几乎没太多警卫。
展光照攀上北向一间屋内,平面图标记这里是储物间。抬眼看去,各类桌椅皮具用品等堆放满屋,足够普通人再组个家,能给二房置办这么些家当,高德彪也不简单。
二楼东侧卧室西侧书房,楼内通明,由于主人不在,下人们做好清洁便都回房里歇了,只有一楼厨房还在忙着准备夜宵和次日的食材。展光照没费力气便摸进书房,高德彪若把这当做联系据点的话,最有可能藏东西做文章的就是书房。
书房收拾得干净整洁,几乎反出光来,顾宇的话不错,女主不是一般的洁癖。展光照掏出手套戴好,幸亏早有准备,否则真的要在光滑的桌面或书柜门上留下令人反感的指印了。
桌上摞的几本书被码得整齐,书橱没有空位,这几本书并不来源于其中,很可能是之后带来的。展光照侧头看了书脊,四本书有两本白封皮,不过都不是画册,厚度尺寸也不是顾宇说的那样。他记了书名等信息,又将视线扫向书橱。
全英词典、外国名著、成套的史书塞满书架,仔细看去,十成的书是崭新的。毫无疑问,这只是为了书房好看而买的装饰性书籍,估计书橱大门都极少打开过。检查过书架的展光照皱了皱眉,这里没有他想要的。
走道上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展光照隐在门后,仔细听去,应是两名女仆的闲杂对话。他看了看表,9点25分,来得及,顾宇把局长两口子请去参加美国人举办的舞会,至少要待到10点整,因为二房对整点抽奖十分有兴趣。他小心地拉开书桌抽屉,里面除了高德彪常抽的烟、一些证件、笔记本之外没有太多东西。找不到更多有价值信息,他将它们原样放好,轻轻推阖抽屉。
如果那本画册很重要,高德彪必然不会乱放乱藏,应该会摆在一个并不显眼的位置,跟其他书放在一起才是上策,而且取用方便,不会引起注意。展光照试着揣摩高德彪的心思,他假设这是高与日和的联络密本,毕竟没有哪个特务机构喜欢把传递的情报或者接头信物弄得如此不易携带。
他检查过卧室和客厅,依旧毫无线索,或许真的是他们敏感过头了。
“哥,既然两家都没有,那我就继续观察,我就不信高局他不露一点尾巴的,除非他真的跟日和一点关系都没有。”顾宇将局长一家安全送回便赶了回来,他随手脱了礼服扔在椅背上,又自言自语起来:“他这几天也没去过别的地方啊,这画册到底哪去了呢……大老婆的妈前天过六十六,他给老婆定做的旗袍好像出了点岔头,被老婆骂了一顿,这几天就出来二房这躲躲……老太太过寿肯定不可能送书啊……”
“没关系,这边先稳住,我回头问问站长,看他那边如何。”展光照见顾宇有些沮丧,便安慰两句。
顾宇没说话,依旧对那画册念念不忘。
10月4日星期一,高德彪上午要去参加每月例会,这对顾宇来说是极好的机会。秘书随局长开会,几个副职大门紧锁,出去办事还是忙自己的来钱道便不得而知。领导不在,没人查岗,警局三楼便显得空荡荡。
顾宇支走下属,掏了□□径直溜进局长办公室,他需要速战速决。
这里与二房整洁的书房截然相反,尽管有秘书收拾,却依旧弄得一团糟乱,各种文件随意堆在文件篓中,烟灰烟蒂扬得四处都是。顾宇小心地越过那些烟灰,拿起电话机,拧开听筒盖,将一枚外套纽扣大小的东西接上线路。放好电话机,他开始搜寻一切可疑位置,在书桌倒数第二格抽屉的一本闲书下面,他找到了那本画册。“局长啊,你藏得这么紧,可让我好找。”他观察了门口,没有可疑动静,便得意地掏出间谍相机。“爷今天来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当顾宇把洗好的画册照片摆在展光照面前时,他迎来的是对方比先前更加难看的脸色。
“哥,你别生气,我保证没人看见我,我们局的情况我熟悉,一个个懒得要死。”顾宇信誓旦旦地保证,但展光照的脸上依旧结着冰碴。
“你知道被发现的后果吗?!站长应该告诉过你,宁愿得不到情报,也不能引起对方的怀疑。”展光照的眼神很是吓人,如果顾宇不是站长的侄子,他一定会狠狠揍这愣头青一顿。
顾宇察到展光照的怒意,轻轻退了半步,声音稍微软下来:“展大哥,我学过情报侦察,我是情报员,不是普通小警察,你和我二叔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吗?为什么总把我跟其他情报员区别看待,同样的事,他们能做,我却不能做……是不是我二叔跟你说了什么?”
顾宇敏感的追问将展光照噎在半路,他是不会对这个问题做出肯定回答的,一旦点头,就等于毁掉顾宇作为情报员的自尊。“抱歉,是我太自负了。”他站起身,拍了拍顾宇肩膀。
“说说这些画吧,怎么看上去这么奇怪,像碎玻璃拼出来的。”展光照盯着照片中黑白相间的图案不解道。
“嗯,都是两三种色块组合而成的,不知道是哪个画派的,画得麻麻裂裂的。”顾宇见展光照面色缓和许多,这才敢近前。
图中大小色块组成的基本都是女性或者花卉轮廓,而且这本书除了页码之外几乎全是图,看得人一头雾水。
“跟圣母图好像啊。”展光照想起了教堂彩色玻璃拼组的那些画。“高德彪信教吗?”
“他只信钱……”顾宇摊手道。
“他这几天去过教堂或是平时跟宗教背景的人有来往吗?”
“教堂没去过,不过以前倒是跟教会的人有过交往。”顾宇回忆着。“也就两个多月前,那会儿你还没来,高局跟法租界一修女好上了,于是一来二去就把人家睡了,这不,纸包不住火,牧师啊教堂这些人就不干了,要他负责,眼看着把领事招来,咱们局长这才赶紧花钱托关系化事,最后赔钱了事。”
展光照心下无语,这跟教会到底是哪门子关系。自从他到禹江,听到的就全是这种见不得人的个人经历。“有没有可能是修女送给他的。”
“我觉着不可能,教会的宣传画一般都印点圣经经典语录,而且高局早就对那差点害他吃官司的西洋娘们没兴趣了,不可能还把这东西当宝留着。”
顾宇说得没错,既然如此,高德彪将这画册锁在办公室抽屉里就必然另有用意。“首先得弄清画册的来历,知道来历,内容便好办了。”
“哥,不瞒你说,我去书画市场问过,都说第一次见到这种画册,至少禹江市面上没有卖这种东西的。”
展光照深吸口气:“没关系,既然没头绪,就先放放,照片我会交给站长请他想办法分析。日和不养闲人,高德彪若是他们的人,迟早要动起来的。”
顾宇在离警局不远的地方租了间屋子,装好短波接收机,接通电源,调过频率波段,机器开始接收百米开外窃听器传出的侦听内容。顾宇提起耳机单耳听着,对面只有传出些哗哗声,想必高德彪还未回到办公室。他伸手微旋音量钮,哗哗声低柔了不少。
“你们在这盯好了,有异常情况立即通知撤离。记住,接收机保不住可以丢弃,但人不能被活捉。”安顿好屋里,他告诫几个负责外围的暗哨。
有了这套侦听设备,只要高德彪来局里上班,他就可以全天候掌握他的一举一动,再不用被动地调派人手四处追踪。这是他费了好大劲弄来的美国货,没想到第一个用它来对付的是他的顶头上司。
10月5日,上午,高德彪约见各分区领导谈工作;下午,应酬未归,电话由秘书接听。
10月6日,上午09:38与交通局运管科长陈启山电话叙旧,通话21分钟;10:45升龙会聚众闹事,影响恶劣,分区请示处理意见,通话时长16秒,后无电话打进,疑似话筒未正常归位;下午01:00至2:30,电话被打爆,高德彪满屋子骂人;4:17,分区警长亲自上门汇报事件处理情况。
10月7日,依旧是例行公事的电话以及寻常的请示汇报,其间似乎有升龙会的人托关系求见,但高德彪闭门谢客。
10月8日,上午10:16,一通简短的对话引起了侦听人员的注意,顾宇接到“有个兄弟想找你办点事”的电话便赶到出租屋,看过记录,对方将在一小时后于城郊9号仓库验货并与其协商运货事宜,他推断这应该是高德彪揽的私活。他暗里买通高德彪二房家的管事,吩咐其留意高德彪常接触的物品及接打电话内容,据其汇报,高德彪确实没少利用自己铁路上的人脉跑私活、分回扣,昨日晚间确实与人商量过送货的事,并说过要现场验货的话。只是没想到验货的事来得这么快。
顾宇思索片刻,这已可以算做目标突然出现异常行动,有必要通知二叔和展光照一声,也好做个应急准备。回到大街,在公共电话亭内拨通顾镇中的号码,对面无人接听,看来他不在办公室。他看了表,10:25,这个时间展光照应该在交通局一带活动。此地开车到交通局需10分钟,再到城郊最快要半小时,且城郊工厂、仓库林立,寻到地方还要些时间。来不及了,顾宇决定启用第二套联络方式,派人到备用联络点给展光照留了信息,只要他经过,就必然会看见。
同时间,顾镇中正坐在日驻禹江商会会馆的会客大厅静待与日方商贸代表的会面。得到这消息时,日方接人的车已等在楼下,这突然的约谈令顾镇中心中疑虑,日方表面是想与他谈合作,但内里不知卖的什么药。当前非常时期,他心知这会面推不得,只得将公司事务安排一番下楼赴约。途中,他快速回顾了近期的所有行动,应该没留什么尾巴给日和特务。
“让顾先生久等了,不周之处,还请见谅。”日方代表携助理将顾镇中引进一和风装饰的雅间。“鄙人川上正文,负责禹江行业合作事宜。”为首的代表礼貌地自我介绍。
顾镇中握上他的手,笑道:“久仰大名,在下顾镇中,承蒙川上代表邀请,不胜荣幸。”
“顾先生客气了,您肯赏光前来,川上感激不尽。”同大多数搞贸易的一样,川上很会说话,尤其是场面话。“顾先生请用茶。”
顾镇中捧起茶杯,借抬头品茶的机会睨了眼对面墙上浅淡的浮世绘。“川上代表急寻顾某,想必有要事相商。”
见顾镇中开门见山,川上也不再绕圈子:“是这样,顾先生是做汽车生意的,在禹江商圈颇有威望,我们希望得到您的支持。”
“川上代表言重了,顾某虽经商多年,但论资产家业,在禹江也只算个中等,受国情所制,汽车业与其他刚性需求行业相比,只能算勉强维持经营了。”顾镇中老道地掰扯起行业发展遭遇的困境,一副亟待翻身做主人的样子。“……所以啊,经济发展还得需要良好的政策引导,可没有先进的政治制度,又何谈良好的经济政策呢。”
一席话说得川上不住点头:“顾先生果然有见识,听您方才所言,想必不止接触过汽车一种行当。”
汽车业是近几年才逐渐从单纯依赖进口走向民资民营的行业,经商多年的人自然不可能完全靠它发家致富。顾镇中点头笑道:“不瞒您说,我是家里老二,念不得几年书就跟着亲戚四处跑买卖赚钱养家,一开始贩过烟叶,后来政府查得严了,就倒腾日用品赚差价,还做过几年瓷器生意,零零散散攒下点钱,这才南下禹江跟人合伙开工厂,等路子熟悉了就单干,才慢慢做到今天。”他的眼中充满了对打拼商场的回忆和对如今地位的珍惜。
顾镇中动情讲述,川上沉浸其中。
顾宇驾车驶出城区,临走时,警局前院高德彪的专用车位已空空如也。远离喧嚣,行人渐稀,他给了脚油加快速度,10:49,来得及。又行了约五分钟,道路两侧零星立着厂区、车间、仓房。顾宇在一处隐蔽的仓房后面停车,这样僻静的地方,开车目标实在太大。换过普通布衣戴上帽子,他迅速向9号仓库赶去。
9号仓库归属于禹江一家租赁公司,其以出租不动产为主要营利业务。承租方多为轻重工业产品生产者,承租仓库以储存待售物资或紧俏原材料。
11:09,顾宇气喘吁吁摸到8号仓库,这里距9号只有不到五十米,他藏在一堆沙包后面,高德彪的私用车停在9号仓库门前,其附近还站了几个人。他越盯着那几个人越觉得不对劲,他们举止中散发着警惕而凶悍的气场,绝不仅仅是普通的仓库安保员。“这里果然有问题。”他心中又喜又怕,喜的是找到高德彪的破绽,怕的是搞砸这大好的“捉奸”行动。从业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完完全全的独自行动。
那几人被叫进库房抬东西,顾宇准备趁机接近仓库,以便探清库内存储究竟何物。未等拔腿,便听见周围引擎聒噪,有车辆接近,而且不止一两辆。现在露头必与那车辆撞个正着,他警觉地缩低身子,用沙包将自己掩护起来。
疾驰的车子直奔9号而去,将库门堵个水泄不通。头车上跳下来的人蛮横地嚷着高德彪的名字,后面跟着的车中陆续钻出来十几个手执冷热兵器的人。在其他仓库干活的工人被这吵闹声吸引过来,远远站着探头探脑地观望。
见这架势,躲在后面的顾宇总算看明白,高德彪一准是得罪了升龙会的人,被围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也真算他倒霉。“局长啊,这回可没有侦缉队护驾了。”他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看热闹,巴不得事情再闹大点。“不过话说回来,升龙会是怎么知道他在这的。”顾宇微微探头关注着事态发展。
“高德彪,你别以为躲起来我们就找不到你!咱们的账可还没算完呐!”喊话的人稍微有些跛脚,但这不影响他的音量。
高德彪这边听见动静,从库房踱出:“刘三拐子!你他妈不地道!竟敢派人盯我的梢!我说这几天怎么感觉背后跟了几只虫子,原来是你啊。”
他这话没给找茬的带来多大反应,倒让听热闹的顾宇脊背发凉。
“高局长,你不仁当然不能怪我们不义,咱们三堂可从未亏待过你,怎么着,用完我们就想一脚踹了?非要等闹到公堂才肯坐下来好好谈吗?”刘三拐子并不否认盯梢一事。
“看来你们今天是存心找高某人的麻烦了。”高德彪阴□□。“我高德彪可不是怕事的人。”
刘三拐子皮笑肉不笑:“难道升龙会就怕事吗?”他一招手,身后喽啰小弟立即操家伙蓄势待发。“把姓高的给我绑了。”
两声枪响,跑在最前头的两人应声倒地,高德彪身后的仓库里猛然间冒出来几名手执匣枪的汉子,他们杀了升龙会一个措手不及,并迅速将高德彪掩护进仓房。
双方各自找了掩护交起火来,库房立时变作战场,火星和跳弹将周围看热闹的人赶得各自逃命。顾宇也随大流逃开,在仓库侧方的位置暗暗观战,高德彪明显有备而来,想必识破监视,故意下套引蛇出洞,搞不好装在电话里的窃听器已被他发现。倘若不是升龙会过来找茬误打误撞替他顶了包,当前被收拾的就是他顾宇了……“老狐狸……”顾宇恨恨骂着,但他不能离开,必须得探明这支在背后支撑着高德彪的武装力量到底是何方神圣,敢明目张胆杀升龙会的人,绝不是普通来头。事情至此,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他已猜出七八分。
子弹从仓库天窗射出,不断打翻正专心对付门口目标的喽啰,刘三拐子见吃了埋伏,人员、弹药即将告罄,忙下令撤退,可没等他钻进车里,右边的好腿上就挨了一枪,彻底成了刘三瘸子。对方不失时机地扑上来,将他们残存一众全部制服。
从开火到结束,只用了不到两分钟。毫无疑问,这是日和的便衣队,顾宇认出了领头收工的那人,薛占江的亲信。不知怎地,他心中有些发慌,正欲离开这是非之地,脊柱却被硬邦邦的东西顶住。
“别动,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