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啸·惜樱》品素

36、以命换 剑魂逝

　　走出地宫之时，负责收拾那些尸妖的暗卫们也已经完成了任务。数千尸妖，只剩下几十个还活着的。这些尸妖等级相对较高，头脑管些用，知道投降求饶，因此暂时留下了性命。

　　见暗卫们上前请示如何处置俘虏，雪涵樱一摆手道：“我只管救人，妖族的败类，就交给你们妖尊大人去处置吧。”

　　“是。”

　　那些暗卫方才押着俘虏离开，却听前方又传来一声疾呼：“樱姑娘，宁公子情况不妙，你快来看看！”

　　雪涵樱听出那声音来自负责保护宁昌泽的两名暗卫之一。那两人救了宁昌泽之后本该先行离去，现在却停了下来，显然所谓的“情况不妙”很是严重，等不及回到妖界再解决了。

　　心头一惊，她急忙纵身掠去，苍泠也恢复了人身紧随其后。

　　从暗卫手中接过宁昌泽，只见他眉头紧拧，浑身痉挛，气息微弱却急促地喘息，原本惨白的脸色憋得青紫，仿佛随时会呼吸断绝一般。雪涵樱默念治愈术的法诀，伸手抚上他的胸膛想要替他理顺气息，不料他身子猛地一震，一大口鲜血喷出，溅得她的前襟鲜红一片。

　　雪涵樱治愈术的造诣在门中几乎无人能出其右，上次艳姬受了重伤也是被她治好的，没想到，宁昌泽的伤势竟重到了连治愈术都无法挽回的地步。愕然无语间，只见宁昌泽身周隐约逸出了一些细碎的天青色光点，雪涵樱大骇，立时手足冰冷，心跳都几乎停止了。

　　灵力尽失，魂光散逸，这……这是即将魂飞魄散的征兆啊！

　　霎时间，她浑身颤抖起来，脸色变得比宁昌泽还要苍白。腥风血雨，几世跌宕，什么样的艰险危难都经历过了，她从来不知道一个怕字怎么写，但此时此刻，拥着怀里那脆弱到几乎破碎的身躯，她才真正感觉到了恐惧的滋味。

　　“小雪儿……”惶然间，暗哑低弱的叹息在耳边飘过，“别这样，这也许……是我命中注定的劫，与你无关，不要责怪自己……”

　　雪涵樱怔然，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在想着不愿让她内疚。艰难地眯起迷蒙酸涩的眼，视线中，那双渐失神采的黑瞳执着地倒映着她的身影，柔情缱绻，却利刃般刺着她的心。

　　知道她在看着自己，宁昌泽似乎很努力地想对她笑一笑，苍白的唇勉强弯起，嘴角却涌出了更多的血，止也止不住，就像是要把他孱弱的身体抽干，再不留一丝生机。

　　难道只能这样了么，眼睁睁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将她捧在手心里，不计得失为她付出一切的人消失在她面前？不！她在心底狂吼，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不允许！

　　事到如今，药物术法均已无效，但她知道，至少有一样东西会有用。修真之人尚无元丹，而她前世是仙，仙魄觉醒后，近来已渐渐结出了元丹，虽然成型不久，但有仙气，应当足以助宁昌泽结魂凝魄，挽救他的性命。

　　“大师兄，我不会让你死。”冷静下来的雪涵樱不再颤抖，抱紧了宁昌泽淡淡一笑，眸光从容而决绝。

　　“樱儿！”身后一声惊呼，她的肩膀蓦地被死死抓住，紧得生疼。她回过头去，对上的是苍泠惊怒的脸。

　　“你要做什么？”苍泠蹲下身，脸色铁青地瞪着她，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才觉醒多久，自己的仙魄都还没有稳定，若失去元丹，死了还是小事，弄不好，魂飞魄散的人就是你了！你这样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有想过我吗？”

　　不忍直视苍泠痛苦责问的眼神，雪涵樱苦笑着合了合眸。

　　她当然想过。一段曾经不为世俗所容的情，历经两世血泪才结出些许甜蜜的果实，她当然不甘愿就这样结束。可是，宁昌泽对她的一世深情她已注定无法回报，若再见死不救眼看着他消失，她势必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和苍泠厮守终生？

　　“苍泠，对不起……”不舍地抚上他含怒紧抿的唇，她歉然敛眉，眸光却依旧决绝，“相信我，我不会轻易让自己离开你，只是，要委屈你再等我一世了……”

　　话音未落，她只觉胸口一麻，霸道的灵力灌入体内，顿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一旁两名暗卫见状愕然上前，也被苍泠冷不防出手定在原地。

　　“你……”雪涵樱大惊。

　　眼见身为剑魂的苍泠再次因为袭击主人而遭反噬，掩着唇呛出殷红的血，她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思，镇定的眼里瞬间染上了惊慌：“苍泠，你……你个混蛋！你还说我，你又要做什么？你原本魂魄不全，好不容易才养回来，你才比较容易魂飞魄散死得渣渣都不剩好不好？”

　　“我知道。可是，怎么办呢？”抹去嘴角的血丝，苍泠叹了口气，把雪涵樱抱到一边，怜爱地揉着她的发，眸光中含着一丝宠溺，一丝无奈，“如果我们两人之间，必须有一个人要冒险，一个人要等待，那么，原谅我选择比较轻松的那个。你前世是我师父，现在是我主人，就当是……大人不记小人过，让让我吧好么。”

　　俯身在她眉间落下眷恋的一吻，他不再去看她气急败坏的神情，也不理她一叠声“混账，混蛋”的叫骂，径直起身走到了宁昌泽身边。神色从容地扶起宁昌泽，他凝神默运玄功，灵力流转间，身周腾起了青银相间的流光。

　　“放手，我不用你救……”宁昌泽拧眉，虚弱地挣扎着，染血的唇边是一丝黯然自嘲的凄笑，“你和小雪儿……早就两情相悦了，是不是？这样也好，你就好好地……和她在一起，何必，为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不是无关紧要的人！”苍泠平静地打断他的话，体内灵力流转，毫无停止之意，“樱儿爱的是我，但你，是她最在意的亲人。如果你就这样走了，她势必一生歉疚，一世难安……”

　　说到这里，他忽地笑了：“其实，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我的女人，怎么可以欠着别的男人一个永远还不清的人情？要欠，她也只能欠我的！”

　　无视宁昌泽及身旁众人的震惊无语，他蓦地一提灵力将元丹逼出体外，不容宁昌泽拒绝，直接掰开他的嘴，强行将元丹送入了他的腹中。

　　失去元丹的苍泠只觉五脏六腑似被掏空一般，浑身的温度与力量迅速流失，但他仍是咬牙强运残余的灵力，将元丹之气散入了宁昌泽的四肢百骸。

　　随着灵力的流转，宁昌泽面上渐渐恢复了血色，苍泠却变得越来越苍白虚弱，就好像，他所有的生气都渡给了宁昌泽一般，随着对方一步步远离死神，他却犹如秋末的残花，一点点枯萎凋零了下去。

　　终于，他慢慢收回了手，摸着宁昌泽已经稳定的脉搏满意一笑，映入眼帘的，却是自己已经逐渐透明的双手。这一刻，他只觉身体轻如鸿毛，仿佛随时会飘散在空中，心，却有千钧之重，盛满依恋，牵挂难舍。

　　回头望向雪涵樱，只见那双眼里原有的气恼焦急之色不知何时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万般痛楚过后，涅槃重生般的通透与坚定。

　　“白白重活了一世，还是个……让人心塞的混蛋！”樱唇轻启，吐出句毫无斯文可言的斥骂，神情却温软得直如娇嗔，末了，杏眸一眯，神色凛然，寒气森森，“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敢不回来，姑奶奶就跟你一刀两断，再不陪你折腾了！”

　　神色难辨地听着，待见到她最后那个“凶狠”的眼神，苍泠眉目一弯，整个面部坚毅冷肃的线条忽而放柔，直如冰雪消融，春风化雨，随即轻咳一声，顷刻间仿佛又变了个人，唇边斜挑起一抹傲岸肆意，邪魅狷狂的笑：“娘子放心，为夫……绝不会给你红杏出墙的机会。”

　　笑声中，苍泠的整个身体渐渐变得透明虚无，话音方落，一片流光腾起，方才还谈笑自若，仿佛闲话家常的人已在萤火般四散的星芒中消失，光华落尽后，只见清琅剑已断为数截散落在地，再无逼人的灵气，只成了一堆普通的金铁。

　　随着苍泠的逝去，他施的定身术也失了效，那两名暗卫神色凄然地冲着地上的断剑跪了下去，雪涵樱却是缓缓站起，走过去将断剑一截截拾起，仔仔细细地按原样拼起来装回剑鞘中，神色温柔地抱在了怀里。

　　“苍泠，我信你。无论多久，我等着你回来。”

　　☆ ☆ ☆ ☆ ☆

　　不知不觉间，一夜已经过去。山间小屋门前，雪涵樱紧抱着怀中装有清琅剑碎片的剑鞘，身形姿态一如昨夜，只是望向天边晨曦的黑眸中波光潋滟，似乎比先前清亮了许多。

　　沉思间，只觉肩头一重，身上已多了间银蓝色的男子外衫，衣裳不厚，却带着兀自未散的体温，顿时将清晨的薄寒隔绝在外，一身暖意融融。

　　“大师兄，怎么起来了？”将清琅剑系回腰间，雪涵樱回身一笑，取下那件衣衫披回了怔怔注视自己的宁昌泽身上，“你重伤初愈，才需要多注意身体，我素来粗生粗养，身板硬朗，没那么容易受寒。”

　　长睫微颤，掩住了眼底遍布的血丝和和几许黯然神伤，半晌，宁昌泽才涩声道：“小雪儿，苍泠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好不容易与他重续前世之缘，又何必，再来找我……”

　　说到这里，他垂于身侧的双手不自禁地紧了紧。昔日清琅剑灵远去，剑身依旧完好，如今却是剑魂逝，剑身断，恐怕是因为苍泠逝去时元气耗尽，身魂皆受到很大损伤的缘故，万一苍泠无法复生，这笔债，他便再也还不清了。

　　“大师兄说什么呢？”雪涵樱佯怒地瞠眸，随即扶着宁昌泽往屋里走去，“我从没有后悔来救你，即使重来一次，我也依旧会怎么做。至于苍泠……”

　　脚步微顿，她眸中划过一丝痛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我，既然选择了他，无论幸福还是伤痛，都该由我自己去承受，与人无尤。”

　　被搀扶着缓缓坐下，宁昌泽眸底神色几易，最后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雪涵樱咬唇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关于感情之事，她一直想找机会好好跟宁昌泽说清楚，可后来接连发生了那么多事，她还未及开口，宁昌泽便为了救她身受重伤落入敌手，好不容易等到获救脱险，却是亲眼看到了她与苍泠言行亲密的样子。比起她和苍泠无论生死都两心相许的安然，其实现在最不好受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默然片刻，她轻轻握住宁昌泽苍白冰凉的手，柔声道：“大师兄，有些话，现在说来或许多余，但我还是想告诉你。那时和你说我需要时间考虑，并不是敷衍你，我是真的认真想过。我一直都喜欢大师兄，可或许，是你我缘分不到，又或者，是我和苍泠前世羁绊太深，这种喜欢，始终都成不了男女之情。”

　　顿了顿，她抬起头来，认真地望进宁昌泽神色恍惚的眼底：“是小雪儿无福承受大师兄的深情厚谊，大师兄可以恨我怨我，但千万不要因此苦了自己。大师兄本是人中龙凤，弃了小雪儿这障目一叶，前路尚有锦绣无限。无论大师兄日后以何等心情待我，小雪儿有生之年都会视你为亲人，愿为你做一个妹妹可以为兄长做的任何事，倾我所有，生死无悔。”

　　长睫一掀，宁昌泽从怔忡中回过神来，迎上雪涵樱清亮坚定的视线，墨黑的瞳眸骤然紧缩。

　　倾我所有，生死无悔？是啊，他知道，她不是说着玩的，就好像先前她锲而不舍地寻找他，不顾危险杀进危山地宫来救他，又毫不犹豫地打算牺牲自己来保全他的性命……

　　轻叹一声，他抬手抚上她的发髻，眼底微有黯然，更多的却是感动与怜惜：“小雪儿，你昨夜刚刚遭逢巨变，本是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难为你竟还想着来安慰我。大师兄惭愧，白白痴长你许多年岁，尚不及你这个做妹妹的懂事。”

　　摆手制止了想要开口的雪涵樱，他接着道：“放心，我无碍。缘分不可强求，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所以，我早就对你说过，无论你考虑的结果如何，我始终是你的大师兄。如今，这句话依然有效，以后也永远有效。”

　　雪涵樱愣了愣，随即惊喜交集地迟疑道：“大师兄，你……你的意思是，你不怪我了？”

　　“傻丫头……”宁昌泽薄唇微弯，眼中终于有了几分笑意，“你为了我，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我还怪你什么？能有你这么个有情有义的好妹妹，也是我的福分。”

　　话音未落，只听雪涵樱欢呼一声，高兴地扑过来抱住了他：

　　“大师兄你真好，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小鼻子小眼想不开的人！你这么好，以后肯定会有很多很多的好姑娘喜欢你……不对，其实早就有很多了，以前都怪我耽误了你。今后，你要是看中哪家的姑娘只管开口，我翻江倒海上天入地也一定帮你把嫂子追到手！”

　　听到“嫂子”二字，宁昌泽身子略微僵了僵，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微笑着任由雪涵樱闹腾一会儿才轻轻推开了她。

　　“好了，我们现在该说正事了！”拉着雪涵樱在自己对面坐好，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小雪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苍泠毕竟是前妖尊，他与你一同出来，如今却不在了，你只让暗卫回去传话，红妩妖尊会不会怪罪？”

　　他以前一直以为苍泠就是原本的清琅剑灵，也是直到昨夜见那两名妖族暗卫跪送苍泠，又听了他们离去前和雪涵樱的对话以及雪涵樱后来的解释，才弄清了苍泠的真实身份。

　　想到这里，他的眸色又暗沉了几分：“苍泠为我殒命，是我欠你，也欠整个妖族的。妖尊若是恼怒，我去向她赔罪便是，你若要去地府寻苍泠的魂魄，我也陪你。”

　　雪涵樱满面戏谑的笑容渐渐褪去，稳定了一下心绪才道：“我了解红妩，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苍泠的事她会理解的。而且……”她挑了挑眉，“我昨晚发现了一件事，苍泠的魂魄并没有去地府，他还在清琅剑里，只是陷入了沉睡。”

　　“什么？”宁昌泽大吃一惊，因为出声过于急促，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雪涵樱忙过来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边拍边解释道：“我一开始感觉到清琅剑碎片上还有他的魂息，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后来反复查看了好几遍，才发现这剑被人下过封印，苍泠的魂魄是与剑锁定在一起的，不管是生是死，他的魂魄都离不开剑身。”

　　“怎么会这样？”宁昌泽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诧异地问道，“你把清琅剑带在身边也有不少时日了，之前就没发觉剑上有封印么？”

　　“这个封印平时是隐性的，只有在苍泠的魂魄即将离开剑身之时才会触发封锁之力。手法很高明啊，看来下封印的人来头不小！”雪涵樱一手托腮，蹙眉沉思着，“当年苍泠只余一缕残魂，原本已经无法转世投胎，后来却成了剑灵……如今看来，这不是意外，而是有人为了救他性命，把他的魂魄强行封印在了清琅剑里。”

　　说到这里，她忽地眼睛一亮，猛地拍桌站起：“对了，当年我和苍泠最后那段日子是在岫烟谷，这事我哥一定知道，我去找他问个明白！”

　　“你哥？”宁昌泽拧起修长的剑眉，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你是指，灵枢前辈？”

　　“对啊，我前……好几世的哥哥。”雪涵樱挠头，真心觉得自己几辈子的亲戚关系好生混乱。上官灵枢是她亲哥，宁昌泽是她师兄，可宁昌泽却得管她哥哥叫前辈，因为上官灵枢比他们的师父，天机门现任掌门人道桓还要高好几辈，连师叔祖这样的称呼都不够用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找到上官灵枢，弄清苍泠成为剑魂的来龙去脉，才能有望修复清琅剑，唤醒苍泠的魂魄，这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

　　至于宁昌泽……他现在的状态看来尚可，如果非留他一人在此，恐怕会让他觉得自己是故意与他生分吧。心念一转，她迅速打定了主意：

　　“大师兄，如果你身体尚可，就陪我去一趟岫烟谷，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