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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道前生 释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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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梦,仿佛历经千载沧桑,数世轮回,那颗心于于无数悲欢离合中载沉载浮之后,梦醒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纱帐,雪涵樱的眸光由懵懂渐至清晰。曾有过的疑惑不解,方才的梦境,都已经给了她解答,其实,那不仅仅是场梦而已,而是她两千年前那一世的记忆。她就是当年的天界仙子洛怀樱,而乌桓,就是她曾深爱过的师兄沐思杨。
明了所有的前因后果之后,她的心里,似乎并没有多少对于过往情/事的怅惘,反而感觉无比轻松。
能寻到自己的根,这是好事,但曾经的痴心与伤痛,如今早已释然,回想起来,不过一笑感慨罢了。或许,上天安排转世后的她与沐思杨再次相遇,为的,就是解开这个沉积几世的心结。
心念未已,只听房门轻响,一声惊喜的呼唤随之而来:“雪姑娘,你醒了?”
雪涵樱闻声回神,只见素纨放下手中的汤药,朝她床前疾步而来,执起她的手腕探了探脉息之后,哽声笑了出来:“看来无甚大碍了,真是谢天谢地!”
说着,她语声一顿,望向雪涵樱兀自血色欠佳的脸,眸中满是感激与歉疚之色:“雪姑娘,多亏了你,桓哥才能活下来。你又救了他一回,我……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唔,素纨姐姐言重了!”雪涵樱摸摸鼻子轻笑出声,“祸本就是我闯的,我不收拾烂摊子谁来收拾?你不怪我把思杨哥拖下水就好了,还说什么谢我,倒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此前,雪涵樱本是称乌桓为“思杨大哥”,因为思杨这个名字是乌桓自己告诉她的,如此称呼倒也无甚稀奇,但现在,她改口叫 “思杨哥”,虽只是一字之差,却明显熟络了许多。素纨怔了怔,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你……记起从前的事了?”
“嗯!”雪涵樱也不隐瞒,爽快地点了点头,“我这么个横冲直撞乱七八糟的野丫头,上上上辈子居然是神仙,大千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
其实,对于自己曾经是神仙的问题,她并不如何在意,玩笑一句之后,便忍不住转移了话题:“对了,思杨哥在恶鬼道里伤得不轻,现在如何了?还有,我家小剑……呃,苍泠去哪儿了?他是剑灵你知道的吧,我醒来后好像没看见我的剑哪。”
“桓哥这次损了不少元气,好在没有性命之忧,他本也想来看你,被我强压着卧床休息了。至于你那位剑灵,他对你可是忠心得很,你昏迷了三天,他一直寸步不离守着你,是我见他太辛苦,执意要跟他换班,磨了好半天嘴皮子,他才总算答应去隔壁歇一会儿。”
得知乌桓无恙,雪涵樱放下心来,听到关于苍泠的那句,她的心跳却是不自禁乱了一拍,旁人或许以为她和苍泠只是主从关系,但她心里明白,苍泠对她的关心在意,绝不只是忠心这么简单。她咂咂嘴,正想再多问几句,却在看了素纨一眼之后,因对方的表情倏然住口。
此时的素纨直直盯着雪涵樱,琉璃眼瞳中波光欲碎,似乎满是愁苦纠结之色。迟疑了片刻,她垂下眼睫闷闷开口:
“怀樱仙子,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感激你对桓哥的好,若没有你,也不会有我们的今天。我知道,其实你远比我更有能力照顾好桓哥,可是……原谅我是个自私的女人,你的恩情,就算要我以性命相报也不为过,可只要我活着一天,桓哥他,只能是我的夫君!”
这番剖白,听得雪涵樱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回过味儿来。眼珠子一转,她屏不住笑了出来:“哎呀素纨姐姐,你想多了,我几时要抢你家亲亲好相公了?我记起了思杨哥和我曾是师兄妹没错,可当年那点风月心思早就过去了,现在我只当他是朋友,是兄长而已。”
素纨顿时瞠目愕然。她满心纠结多日,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说出这番话,本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来承受任何责难,没想到,对方只轻轻松松一句“早就过去了”,这就……完事了?
当年的洛怀樱,爱沐思杨爱到即使被他辜负,仍不惜牺牲性命来保护他,一段如此之深的情,真是说过去就能过得去的么?抿着唇角端详雪涵樱半晌,觉得对方的确不像在说气话,她才惴惴地道出一句:“真的?”
“那是自然!”雪涵樱眉宇轻舒,眸中笑意盈盈却又分外认真,“我已不是过去的我,现在,我有自己的生活,只是思杨哥他还走不出来罢了。我真心希望他能放下那些不必要的愧疚,和姐姐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
感觉得到雪涵樱所言出自真心,并无作伪,素纨默了默,眼中不禁浮起一丝钦佩之色:“桓哥能有怀樱仙子这样的师妹,真是他的福气……”
叹了口气,她也笑了起来,眼底已不复初时的阴霾:“仙子此等心胸,素纨若再提什么感激愧疚之词,反倒是小觑了你。若不嫌弃,我也和桓哥一般称你一声怀樱妹妹可好?今后若有所需,我夫妇任凭驱策,不为还债,而是,真心愿意为至亲之人效劳。”
雪涵樱立刻点头:“好好好,如此最好不过!”抬手拍拍素纨的肩膀,眼底又闪起了调皮戏谑的光芒,“刚刚我听了姐姐那番话,就觉得你特对我的脾气。那个男人只能是我的,谁来抢我也不给,做女人就该有这种气魄,我喜欢!”
素纨在公事上虽然干练,性情却是端正矜持,方才说出那般激烈言辞是一时情急,此刻被雪涵樱刻意提起,顿时面红耳赤,窘然不知所措。见她如此,雪涵樱忍不住大笑出声,直到素纨的头低得恨不得钻进胸膛里才想起适可而止。
“哎,闹得差不多,也该做正事了!”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雪涵樱暗暗思忖,苍泠陪了自己数日也累了,不妨让他好好休息,晚些再去找他不迟。有个人倒是先该去见见的,这笔纠结了千年的债,也是时候该做个了结了。
☆ ☆ ☆ ☆ ☆
向素纨问清乌桓休养的地方后,雪涵樱起身去了掌冥使府东院。走进院门,还没来得及找到素纨所说的左数第三间房,树荫下一抹寂然独坐的玄色身影便闯入了眼帘。
不过三日不见,那人的侧影又清瘦了许多,单薄得仿似要随风化去。雪涵樱心头微拧,走上前去出声呼唤:“思杨哥。“
寂寥的身影一震,乌桓抬起头来,黑沉沉的眸底盛着些许疑惑。定定看了雪涵樱片刻后,他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腾地站起,眼中的疑色霎时间变作了惊慌:“你……你……雪姑娘?怀樱妹妹?”
雪涵樱展颜一笑,上前扶住了脸色煞白,身形摇晃的乌桓:“叫哪个都可以,随你喜欢咯,美人师兄!”
这口气,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整日调戏他的纨绔师妹。乌桓浑身颤抖,只觉眼中酸涩,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雪涵樱心中也是百感交集,默了默,她倾身上前,直接给了乌桓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什么都记起来了。思杨哥,是我,怀樱回来了。”
无措地感受着圈住自己的温暖怀抱,乌桓狠狠咬着下唇,原本苍白的唇瓣上片刻间便印上了鲜红的齿痕。直到雪涵樱松开了双臂抬头看他,他空白的头脑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
“怀樱妹妹……”艰难地启唇,喉间逸出的涩哑声音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仅仅对视了一瞬,他便不自在地偏过头去,不敢直视眼前清澈明媚的目光。
“你这是什么反应,不高兴看到我回来?”雪涵樱努努嘴,纤长的眼睫仿似不满地闪动了几下。
“不,不是……”这话,再度让乌桓慌乱不知所措,纠结地拧了拧眉,他终于鼓起勇气回望雪涵樱,喉间逸出的,却是一声苦涩的叹息,“这么多年,我一直盼着能找回你。那年,遇见这一世年幼的你,我觉得,这是上天对我的恩赐。可是,或许我又错了,我们根本不该再相遇的,我似乎,总是在给你带来不幸……”
“你你你,哎,真是气死我了,千年不见,怎的一点长进都没有!”雪涵樱指着乌桓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昔日的师兄,而是个不争气的孩子。想了想,她一把揪住乌桓,把他拖去旁边的青石长椅上坐下。
“过去的事我本不想再提,可现在看来,我若不说,你是一辈子不肯放过自己了!”雪涵樱无奈地撇撇嘴,遥远的记忆在脑海间缓缓流过,“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以素纨姐姐的能力,为何会抓不到区区一个逃跑的恶灵?她走投无路你暗暗着急时,是谁有意无意地引导你去盗‘天罗地网’?而那样重要的天帝专属神器,又怎会被你轻易得手?”
乌桓本是满心怅然,雪涵樱的这番话,成功地让他转移了心思。能在天界和冥府先后司职查案那么多年,他自然不傻,被雪涵樱一提点,又联想到那桩几乎倾覆天界的谋逆公案,他顿时明白了几分。
“你的意思是,这是有人早就做好的一个套?难道,是郁玟?”
“没错!”雪涵樱点头,“其实,她真正要针对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当年,我在查案时发现了一些对她不利的线索,但那些线索太过模糊,还不足以证明什么,我本想不动声色继续查下去,没想到,她已经察觉了我的心思,出手先发制人……”
说到这里,她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她也真是了解我,知道你是我最大的软肋,所以不直接对我下手,倒挖了个坑把你给陷进去,说来,你摊上那件大事,还是被我给连累的。”
接下来的事情,不必雪含樱再多说,乌桓也已了然。当年洛怀樱提出那样不近情理的处置方式,一向以公正形象示人的郁玟竟会同意,他曾经觉得不可思议,现在他才明白,郁玟的目的正是要逼着洛怀樱自绝,让掌握着自己把柄的眼中钉从天界消失。
“从听到你被判处天雷灭魂之刑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其实,能否为仙,我并不在乎,只是让那阴险狡诈的贱人得逞,着实不甘心哪。”
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千余年,但想起那位表面道貌岸然,内心毒如蛇蝎的前顶头上司,雪涵樱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愤懑之色。平复了一下心绪,她又接着说道:
“在那之前,我曾无意中得知东海的牧云太子,嗯,现在该叫漓神君了,他也在暗中调查郁玟。我想,就算天界没有了我,迟早也会有人揭露郁玟的真面目,但以郁玟的狡猾,定非短期之内能够成功,把毫不知情的你放在她身边,我可不放心。”
“所以,我在主动顺了郁玟之意的同时,也给她提了个附加条件,让她送你去冥府。郁玟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若不答应,我定会与她拼个鱼死网破,她还有大计要筹谋,不值得在此时闹出风波,故而也就应了。”
此时,乌桓才彻底明白,当年洛怀樱建议将他“贬”入冥府,不只是为了成全他和素纨,更是为了保护他远离危险。
想想自己身为师兄,从没有为师妹做过什么,反倒是洛怀樱这个师妹,从小到大一直不动声色地照顾着他,保护着他,乌桓心中那重逾千斤的愧疚顿时又疯狂肆虐起来。
凭着从前多年朝夕相处的了解,雪涵樱看到乌桓的眼神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她轻声道:“思杨哥,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当年我遭遇的事,归根结底是因为知道了见不得光的秘密,即便没有你,郁玟也一样会对付我,所以我失去仙身,不是你的错。”
乌桓蠕了蠕唇,尚未答言,雪涵樱又浅笑续道:“至于爱上素纨姐姐的事,你也没有错。那时我总觉得你脸皮太薄,怕贸然说出喜欢会吓跑了你,是我自己错过了机会,怨不得你。后来,你没有拒绝师父的提议与我订亲,我也知道,你不是刻意欺瞒,只是不忍伤害我罢了。”
“记得我对你说过,我是个爱得起,也输得起的人,初知你另有所爱,是曾经痛彻心扉,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俗世轮回,我早已释然,如今看到素纨姐姐如此爱你,我就更加放心了。思杨哥,当年我费尽心思让你活下来,是想看到你过得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只为还债而活,你这样,是白白浪费了我的一片苦心,你明白吗?”
默然听着雪涵樱平静清浅的诉说,乌桓心底千情万绪流过,许久,终是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她:“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过得好么?”
这个转得甚为突然的话题让雪涵樱一愣,但她很快就明白,听了自己这些话,乌桓的心结已解大半,可对于她“沦落”成凡人的事情还是有些难以释怀。明眸一转,她洒然笑了:“以我这样的性子,在哪里会过得不好呢?心若自在,一方陋室,亦可胜过瑶池仙境。”
被重重压了千年的心骤然一轻,乌桓眸底最后一丝晦暗不明之色渐渐散去。深深望进眼前那双清澈如幽谷灵泉的明净星眸,他终于露出了千年来最为轻松开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