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啸·惜樱》品素

20、恶鬼道 同心战

　　恶鬼道前，寸草不生，阴风飒飒，似真似幻扭曲流动的入口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又像是饕餮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扭头看向身边把玩着一朵不知从何处信手拈来的彼岸花，神情散漫仿似一身轻松的雪涵樱，乌桓眸色沉了沉，张口欲言。雪涵樱却是恁地眼尖，方见他嘴角一动，便抢先开了口：

　　“哎，你如果想说什么三思后行之类的话，那就免开尊口。我这人吧，肆意妄为惯了，不知道什么三思四思的。不过……”她眯了眯眼，“我倒是有话对你说呢！”

　　见乌桓怔然眨了眨眼，那一瞬迷茫的神情，让总是一身清冷，仿佛远离尘世的他难得显出几分接地气的脆弱。雪涵樱也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的大脑回路和正常人不同，在这种生死关头，想到的竟然是，这样的画面真唯美。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过如狼似虎，化为清琅剑的苍泠在她腰间颇为不满地动了动，大有恨不得长出只手来掐她一把的冲动。

　　察觉到苍泠的别扭，雪涵樱赧然轻咳一声，言归正传：“那个，思杨大哥，其实我想告诉你，虽然现在的我完全不记得前世之事，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爱恋由心，聚散随缘，我相信当年的情变并不是你的错，那一世的我，一定也不曾恨过你。”

　　乌桓惊愕地看着她，黑如浓墨的眼底光芒灼然，渐渐化为一池晶莹玉碎。

　　那一世，诛仙台边，她留给他的最后记忆竟是笑着的，笑容就如平日里那样散漫而顽劣，仿佛游戏尘世的纨绔少女，眉眼含春，风流无限。

　　“哎哟，思杨哥，别这样嘛，我不过是去人间散散心，又不是要灰飞烟灭了。刚好恢复了自由身，下去让那些凡间男子神魂颠倒一下，惹几朵桃花玩玩也不错。他日有缘再见，我挑朵最上台面的桃花来陪你喝酒啊！”

　　冲他挥挥手，她毫无迟疑地转身跃下诛仙台，留给他一个潇洒决绝的背影，从此堕入无穷无尽的俗世轮回。

　　当年的她，外表风流不羁，其实内心最是柔软，待他情深义重。他与她有婚约在身，心里却爱着另一个女子，还为了那女子违反天规铸下大错，若不是她执意为他分担刑责，他早已在天雷之下魂飞魄散。他是个叛妻不忠的负心人，可她却牺牲了自己那一世的性命和大好仙途来保护他，甚至在临别前留下那番没正经的话，为的，不过是不愿他一世负疚。

　　如今，轮回数世的她与他重逢，他决意不惜用性命偿还以往的亏欠，可她，依然为了救他义无反顾地涉险，甚至，在这生死难料的时刻还想着要替他解开心结，这份情义，又叫他如何承受，如何还报？

　　强咽下哽在喉头的酸涩，乌桓渐渐平复了心绪，望向眼前少女轻轻点头：“好吧，既然如此，那些多余的话，我不会再说了……”语声稍顿，他忽然笑了，笑容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戏谑，“如果能平安出来，我们去喝酒吧，记着，要带上你最上台面的那朵桃花。”

　　“……”什么跟什么啊？雪涵樱懵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乌桓已抢在她前面纵身跃入了恶鬼道。她急忙追去紧紧跟上，嘴里还喋喋不休地嚷道：“喂，这位大叔，喝酒没问题，不过你倒是说清楚酒钱谁来付啊？还有还有，什么桃花？莫名其妙，什么意思嘛……”

　　☆ ☆ ☆ ☆ ☆

　　苍茫夜色下，一身雪衣的素纨默立在青冥宫外，痴痴望着恶鬼道的方向，不言不动仿佛站成了一尊雕像。

　　看着跟随了自己数千年，名为君臣，情同父女的座下爱将一夜间憔悴了许多，平日里光彩照人的冥界之花仿佛骤然凋零，阎君也忍不住心头一片酸涩。默默走近她身边，他轻声叹息：“素纨，你心中……可是在怨恨本尊冷酷无情？”

　　察觉到身后之人到来，素纨没有如往常般回身行礼，只是僵硬地挺直脊背，淡淡应了句：“臣不敢。”

　　“瞧你，这口气，分明就是有怨！”阎君怅然苦笑，眼中闪过一丝慈父见到闹脾气的孩子时怜惜而又无奈的神情。

　　稍稍迟疑后，他酝酿了一下措辞，换了私下谈话时的自称再度开口：“有些事，我此时不便明言，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他，也是雪姑娘命中注定的劫，若不应在我手中，日后，只会更加祸福难料。”

　　素纨心头一震，冰冷的面具瞬间碎裂。回身望向阎君，她心乱如麻地急声道：“什么意思？你是说，他这次出事是在历劫？可我为何不知……”

　　“这不是寻常晋升仙阶的历劫！”阎君摇头打断了素纨的话，“此非天道，而是人祸，只可惜，命数已成，就连天界至尊亦是无能为力。如今，也惟有寄望于雪姑娘了。”

　　“她？”素纨心一拧，樱唇紧抿到微微泛白，“当年，确是我们夫妻欠了她的，可就因为这样，桓哥便要拿命去还么？为何不让我来替他应劫，那事，本也是因我而起。”

　　“不是你想的那样！”阎君再次叹息，“没有人要他偿还什么，他只是，不幸牵涉其中罢了。天机不可泄露，我真的不能再多说了，但你也不必绝望。那位姑娘，当年便是天界奇葩，常有神来之笔，如今有她介入，事态……未必会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素纨怔怔听着，心底虽犹有疑惑不安，但原先冰冷绝望的心终是稍稍回暖，隐约生出些希望来。

　　☆ ☆ ☆ ☆ ☆

　　大抵是有史以来从没有一个到了恶鬼道的人还有心情如此鸹噪的，雪涵樱吵嚷着纵身而入的瞬间，张牙舞爪的恶鬼们也被震得抖了三抖。

　　乌桓见机极快，就在那扑面而来的鬼气稍有停滞的瞬间，掌心光芒一闪，一具琢了流云纹的桐木古琴已是浮现而出。他屈指弹拨琴弦，强大灵力伴着琴音流散而出，击碎了身周无数恶鬼的魂魄。

　　雪涵樱心中暗暗喝彩，手底下也毫不含糊，在飘身过去与乌桓背靠背杜绝空门的同时，抬手挽了朵漂亮的剑花，灵力贯入剑身奔涌而出，剑气回环一扫，左右立时惨嚎连连，不知多少倒霉的恶鬼化作破碎的光点消失于世间。

　　一招出手，雪涵樱只觉痛快异常。苍泠如今和她是越来越心意相通了，这一剑出去，剑上带的不仅是她自己的灵力，还有苍泠的，两者结合得水乳交融，就好像她的灵力凭空翻了个倍一样。看来，有把带灵性的剑，打起架来还真是占便宜呢。

　　乌桓与雪涵樱虽都不是省油的灯，但恶鬼道若是如此容易应付，也不会成为比十八层地狱刑罚更可怕的酷刑了。一批恶鬼被杀，反倒激起了其他恶鬼嗜血凶残的本性，前赴后继地蜂拥而上，更加疯狂地厮杀起来。空气中，充满了恶灵释放的怨毒之气，视之迷人心魄，触之腐骨化髓，二人见状，立刻默契地改变了战术。

　　雪涵樱知道，乌桓身为冥仙，法力定在自己之上，于是她放弃大部分攻击的招数，以七成之力凝出护身结界抵挡怨毒之气，留下三分灵力助攻，乌桓则无后顾之忧地全力攻击。如此，他们在不伤己身的情况下又击杀了成千恶鬼，但恶鬼仍是杀之不尽，甚至好像越杀越多，渐渐地，两人都开始气力不济，防护圈也被越挤越小，颇有捉襟见肘之感了。

　　厮杀过程中，两人都已看到了出口所在，只是身周恶鬼太多，无论怎样都冲杀不过去。乌桓心中万分焦急，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雪涵樱。那一世，她牺牲自己，成全了他和素纨千年的幸福，如今，他虽仍放不下心头挚爱，却不能再让她因为自己受到伤害了。

　　打定主意，他神色平静地对雪涵樱说道：“雪姑娘，我们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我有招威力颇强的法术可以一试，但在护身结界里面使不出来，你打开结界让我出去。”

　　雪涵樱一怔，随即道：“那我收了结界，和你联手出击。”

　　“不用！”乌桓断然拒绝，“以这招数的强度，你插不上手。你守好结界即可，有机会就朝出口处靠近，等着接应我。”

　　雪涵樱虽素来自信，但也不是盲目自大之辈，她知道自己修为再高也毕竟还是凡人，跟身为冥仙的乌桓不能比。想了想，她爽快点头道：“好，那我听你的。”

　　乌桓闻言松了口气，看着雪涵樱将结界撤出条缝，他迅速闪身出去，在雪涵樱合上结界的一瞬间，他又抬手挥出缕灵力，从外面给结界加了道封，然后运劲一推，把雪涵樱送上半空，从众恶鬼聚集处上方掠过，直往出口处飞去。

　　“喂，你做什么？”雪涵樱大惊，话音未落，只见乌桓左手化指为刀在右腕上一划，随即扬手将伤处的鲜血洒出。恶灵本就嗜血，闻到血腥气，顿时全红了眼睛，兴奋异常地朝乌桓扑去，一时间竟没有一只鬼来理会雪涵樱了。

　　雪涵樱这时方知，乌桓竟是打着舍身吸引恶鬼的主意想要护她脱身。她落地之时，出口已近在咫尺，身周的双重结界让她无法主动出击，但并不影响她的行动，现在她只要转身一掠就可以穿过出口离开这个鬼地方，可这样一来，独自留在这里的乌桓就凶多吉少了。

　　乌桓法力虽高，但战了许久，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再加上方才全力一招将雪涵樱送出，此时后劲更加不济，强撑着用琴音震退了几拨恶鬼后，他越来越力不从心，不消多时背后便被怨毒之气击中，腐烂出了一个深可见骨的血洞。剧痛攻心之下，他脚下一软跌跪在地，虽然仍是咬牙苦苦抵挡，但眼看着已是支持不了多久了。

　　“混蛋，谁要你这样来救我？”雪涵樱又急又恼，拼命挥剑劈砍，可一时间还是破不了乌桓将她反锁在内的结界。

　　“苍泠苍泠，怎么办，快帮帮我！”气急攻心之下，雪涵樱也不知怎的，下意识地就喃喃自语着向苍泠求助，苍泠化身的清琅剑感应到她的焦急，剑身嗡嗡作响起来。

　　阎君说过，苍泠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现身人形相助，否则就会关闭出口，谁都出不去。片刻迟疑后，他似是拿定了主意，只见剑身瞬间青光大作，雪涵樱只觉掌心一热，一股热流顺着她的经脉灌入丹田，她只觉体内烫如火烧，不禁闷哼一声坐倒在地上。

　　那股热流，在雪涵樱体内熊熊燃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炼化，但奇怪的是，就在那烈火焚烧的痛感中，丹田深处有股陌生的力量蒸腾起来，渐渐充盈了四肢百骸。

　　她只觉身体都快要被涨破，忍不住胡乱一剑挥出，借以发泄那快要让她爆炸的力量。只听一声轰然巨响，四周乱石纷飞，粉尘漫天，尘埃落定后，雪涵樱眸光一凝，惊喜地发现，结界已经破了。

　　“苍泠，真有你的！”雪涵樱顾不得去想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管自己体内依旧气息乱窜，立时纵身掠向已被恶鬼困住，浑身浴血的乌桓，一式剑招不假思索地使出。

　　乌桓本是自分必死，只是因着心底对素纨的一丝不舍做着最后的抗争，就在他筋疲力尽，心知再也无法抵挡之时，头顶一阵狂风袭来，他挣扎着抬头看去，顿时因眼前的景象惊得原地石化。

　　持剑而来的雪涵樱，身周散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眼灵光，连黑色的瞳仁也染上了晶莹的粉色光泽，妩媚却透着危险的气息。随着步法的迅速变幻，她手中的清琅剑上流溢出青色与樱粉色交织的光弧，带起满地碎石，化作粉花与绿叶相间般的缤纷花雨，在她身前排列成一个复杂的阵图，又忽而一分为四，排山倒海地袭向四周，轰然巨响中，数千恶灵灰飞烟灭。

　　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中，雪涵樱身周的灵光如水波般扩散，将自己和乌桓牢牢护在当中，没有被恶灵湮灭时流散出的怨毒之气所伤。一招过后，她毫不留情地后招续发，美丽的花叶状灵光犹如催命符咒，铺天盖地袭向各方恶灵。

　　“流樱飞雪？”惊愕地看着突然如有神助的雪涵樱，乌桓心底悲喜交集，眼前无端地有些模糊。深吸口气，他忍着伤痛坐直了身子，努力提起灵力，手抚琴弦弹拨出一串音符，节奏与雪涵樱的剑招步法配合得严丝合缝，无形间，剑招的威力又增强了许多。

　　雪涵樱闻声一怔，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她心生灵犀，开始有意识地跟着琴音调动灵力、施展剑招。方才是乌桓配合她的节奏，如今她主动融入琴音，助攻的效果更佳明显，漫天流溢的剑光中，原本密集得望不到边际的恶鬼群不断化为飞灰散去，变得越来越稀疏。终于，在花雨阵图的又一次炸裂之后，最后一点黑色的鬼气消散不见。

　　然而，两人还没得空松上口气，只听数声喀拉作响，整个恶鬼道突然地动山摇，剧烈震颤起来。

　　“怀樱妹妹，快走！”

　　看出恶鬼道即将崩塌，乌桓咬牙跃起，拽着雪涵樱就往出口处扑去。情急之中，他不觉喊出了那个埋藏于记忆深处的名字，其实，就在方才见到她遍体灵光大盛，以压倒一切之势使出那招“流樱飞雪”的时候，他便有种错觉，仿佛看到昔日的她又活生生地回到了眼前。

　　“思杨美人，看看你这么修长白净的一双手，还是适合弹琴，至于打架的事，就留给我这种粗人来做吧，嘿嘿！”

　　那时的她，仿似调戏般对他说出这番话，笑得一脸顽劣，没心没肺。在别人看来，或许会觉得她没有半点女人的样子，可事实上，她是将他视若珍宝般护着，宁愿自己舞刀弄剑做个粗鲁女子，也不愿他首当其冲去涉险。

　　每次与敌人交手的时候，他们联手为战的模式就是她持剑出击，他用琴音助攻，不管他劝过多少次，执拗的她都不肯稍做改变。

　　因为他性情稳重隐忍，擅长坚守，而她奔放跳脱，适合主动出击，这样的联手方式确实能让两人各展所长，比起两人一同出手威力更强，所以，他终究认同了这种方式，而他们两人，也由此成为了最佳搭档。只是，每次经历激烈艰难的战斗之后，她身上的伤痕，总是比他多上许多。

　　冲出恶鬼道的瞬间，本是被乌桓揽在怀中的雪涵樱蓦地将他推到前面，自己紧随其后释放出灵力层护身，将恶鬼道坍塌时爆出的最后一点怨毒之气挡了下来。乌桓伤势不轻，无力再跟她去争殿后的位置，心中却是酸涩难当，既感且愧。

　　两人落地时，乌桓脚下一软几乎倒地，远处有人疾掠而来将他扶住，随即响起喜极而泣的声音：“桓哥！”看到妻子苍白如纸却满是庆幸的脸，乌桓心中一暖，冲她安慰地笑了笑，只是他失血过多甚是虚弱，没有气力再多说什么话了。

　　紧抱着死里逃生的丈夫，素纨望向一旁看起来也是一身凌乱狼狈的雪涵樱，哽咽着轻道了句：“多谢。”

　　“呵呵，小意思！我说话算话，把你家美人……完璧归赵了啊。”

　　雪涵樱靠虽不似乌桓那般浑身浴血，但状态看起来也不怎么好。方才她一心想着救人，完全无暇顾及自身，此时静下心来，才觉得浑身上下难受异常，每呼吸一次，体内乱窜的气息便顶得五脏六腑刀割般的疼。靠着身后的山石勉强对素纨说出那句话，她忽觉喉头一甜，一汪逆血冲口而出，顿时天旋地转地倒了下去。

　　“雪姑娘！”

　　“怀樱妹妹！”

　　“樱儿！”

　　耳边是凌乱焦急的呼喊，意识昏蒙的雪涵樱觉得很吵，不禁皱了皱眉，只有在听到那一声“樱儿”时，眉头瞬间舒展了开来。环住那朝自己俯下的颈项，熟悉的气息让她满意勾了勾唇，随即靠上身侧温暖的胸膛，安心地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