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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义援友 爱妻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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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掌冥使府邸。
“夫人,夜已深了,您还不睡?老爷不是交代了今晚有公务要处理,让您先歇息的吗?”
看着依旧在灯下缝着衣裳的自家夫人,丫鬟青梅忍不住出声提醒。要知道,她家夫人可不是什么成天在家操持家务的寻常妇人,她白天可是也有公务要办理的呀。论职务,她还是老爷的顶头上司呢——她可是十二冥使之首,阎君手下最得力的武官,掌冥使素纨大人。
只不过,夫人交代过,在家她就只是自家相公的妻子,绝不允许下人们表现出把她看得比老爷高的样子。平日里,她只要有时间,就会亲手为老爷洗手作羹汤,缝制衣衫鞋袜。
啧啧,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真是一代女中豪杰兼贤妻良母啊。如此想着,青梅眼中不禁浮现起无限崇拜的小星星。
听了青梅的话,拈着针线的少妇抬起头来,白皙秀丽的脸庞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急什么,以我的修为,十天十夜不睡也没什么问题。桓哥不在家,反正我也睡不着,就多做些时间好了,照这进度再赶赶,这件新衣裳他明天就能穿上身了。”
“老爷又不缺衣裳,夫人您何必这么辛苦?再说,男人要那么多行头干啥,有工夫,还不如给你自己多做些衣裳呢。”青梅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边说边给素纨斟了杯茶。她跟了素纨多年,两人情同姐妹,说话素来是没什么拘束的。
接过茶水喝了口,素纨低头继续穿针引线:“可我就是喜欢!小丫头,你现在还不懂,等你哪天有了心上人就明白了。”
“哎哟,这阴曹地府的,能找着什么合意的人?”见素纨拿她开涮,青梅顿时一张小嘴噘得老高,嘴里蹦出的话也越发没正经,“况且平日里看老爷那张脸看多了,别的男人一瞧全是歪瓜裂枣,与其找个人来膈应自己,还不如留在这里养养眼自在呢!”
“死丫头,你什么意思?那是我的相公,是随便让你看来养眼的吗?再胡说,小心我废了你的眼珠子!”素纨好气又好笑,扔下手里的衣裳作势去揍青梅,青梅咯咯笑着躲闪,主仆二人闹作了一团。
闹腾一阵之后,两个女人各自靠在一边呼呼喘气,素纨摆摆手笑道:“好了好了,被你这么一闹,我也没心思做活儿了,你替我收拾一下,这就睡了,弄完了你自己也去休息吧。”
“遵命!”青梅一福身,愉快地跑去收拾床铺了。其实,她闹的目的就是让素纨早点休息,修为再好,强打精神熬夜也总是对身体不利的。素纨也知道她为了自己好的小心思,因此也不点破,只是微笑地看着她,由着她去为自己忙碌。
收拾完后,青梅便告退离开了,房门关上之后,素纨并未立刻睡下,而是靠在窗前陷入了沉思。
成亲这么多年,乌桓很少在正常当班时间以外去忙公事。她很清楚自家相公的能力,除非有特殊任务,一般公务都是当日接手当日解决,根本用不着熬夜赶工。虽说每位冥使有各自的分工,但总的任务情况,她这个当头儿的自然都清楚,最近根本没什么大案子,究竟有什么事,能让乌桓忙到这么晚还不回来呢?
方才在青梅面前什么都不提,是因为她不想让下面的人觉得自己怀疑乌桓,这样会有损他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信,现在,她却是越想越不放心。
其实,她也不是怀疑乌桓会背着她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他有多在乎她,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但他生来一副隐忍的性子,就怕他是遇到了难处,为了不让她担心,什么都不说自己一个人扛。所以,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暗中了解一下他到底在做什么。
主意打定,素纨便捏了个法诀,移形出府直奔青冥宫而去。青冥宫是阎君及冥司官员办理公务的地方,阎君接受朝见的正殿名为濯心殿,文武官员们按职务区分各有理事场所,冥使们所在之处称为明武堂。
身形微动,素纨已来到明武堂西院。明武堂分东西二院,东院为掌冥使独用,也就是素纨的理事之所,西院有大小三个房间,两间较大的是十位冥使按内务和外差两类不同分工各用一间,较小的一间是副使所用,也就是乌桓的理事之所。
看着眼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院落,素纨脑海中不禁浮现起了自家男人固执又可爱的面容。记得他们成亲后不久,她拉着乌桓去自己的东院一起办理公务,乌桓却死活不肯。她不乐意了,问他为什么,男人沉默一瞬后幽幽看来,一脸认真道:
“若我是自家人便可不守规矩,那你今后还如何约束下属?”
就和她在家时极力维护他一家之主的地位一样,在公务场合,他也一心维护她身为掌冥使的威信,从不肯有任何逾越上下属关系的举动。去东院报事时,他和其他人一样称她“大人”,来时请安去时告退,规矩礼数一样不缺。正因如此,他们夫妻同在一处任职,却从来是身正名清,没有惹过半句闲话。
想起阎君曾经半开玩笑地称赞过自己办事得力,治家也有方,管教出了个好下属兼好相公,素纨不禁唇角微扬。其实,她是个外刚内柔的女子,再能干也把丈夫看得比天大,哪里狠得下心管他,是乌桓真心待她好,所以处处严于自律来为她立威罢了。
心中这般想着,人已到了乌桓平日理事的房间门口。驻足后,素纨忽地拧眉。不对,里面没有任何声响气息,不像有人在的样子啊。推门一看,屋内果然空空如也,乌桓根本不在!
愣了一瞬,素纨的心瞬间下沉。从屋内的气息判断,这里起码三个时辰没人在了,从公务时间结束到现在也就三个时辰,所以说他不是临时离开,而是一晚上根本就没有来过这里!
相识这么多年,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的事情,如此深爱她的相公,怎么可能对她说谎?素纨只觉难以置信,素来明断果决的头脑一时间竟无法思考,完全没了主意。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时,耳边忽地传来些许异常的声响,那声音极轻微,来源也很远,但以她数千年的深厚修为,还是察觉到了。
濯心殿后堂?素纨不禁一惊。阎君如需在夜间处理公务,只会到私邸的书房,不会来这里,濯心殿四周有阎君亲设的防护结界,也不需要守卫,所以这个时辰濯心殿绝不该有人的。难道是谁私自闯入?这厮也太大胆了,而且能破阎君设的结界,那得是怎样的修为啊。
大事当前,素纨顾不得再纠结自己的儿女情长,立即朝濯心殿赶去。考虑到来人深浅不知,到了门外,她谨慎地没有立刻闯入,而是在施术隐身并屏蔽声息之后,悄悄释放了一缕神识入内查探。
濯心殿后堂是放置公务卷宗的所在,除了角落里一张小小案台之外,就是一排排放置卷宗的竹木书架。素纨小心地操控神识逐排查探,在查到十三排时蓦地顿住,眼中随之浮上一抹惊恐,脸色瞬间煞白。
那里,一抹黑衣修长的人影身前浮了团冥火,正低头专注地翻阅着一本卷宗,片刻后,翻页的动作一停,眼中喜色浮现,又仔细看了几眼之后,匆匆合上卷宗,小心地将它放回原处,随后收了冥火,转身准备离开。
素纨之所以如此惊慌,并不是因为这人有多大的来头,而是她看得清清楚楚,殿内的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她那声称在办理公务的丈夫乌桓!
冥司百官若要查看濯心殿卷宗,需要逐级报备,得阎君许可,由文书吏登记并陪同入内方可。作为乌桓的直属上司,她根本没有得到报备,而且乌桓是在这种半夜三更,无人陪同的情况下进入,绝对是违规行为。若是正常办理公务何须如此,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此时的乌桓正全神贯注地穿越濯心殿外围的结界。他之所以能自由进出,倒不是因为他的修为在阎君之上,而是在此办事多年,对阎君法术的特性有所了解,自己又有几分悟性,所以推算出了结界的弱点,取巧破解。即便如此,他还是需要特别小心,若是一步踏错,后果便不堪设想。
出得结界之后,乌桓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水,清冷的月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这个容颜俊美,神情淡淡的男子,素纨眼中的相公乌桓,却正是那在绿漪湖边与雪涵樱会面,自称为“思杨”之人。
调整了一下气息,乌桓正打算离开,突然,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他僵住了身躯。神情微顿,他缓缓转过身去,只见眼前一抹人影白衣翻飞,素色轻纱在晚风中显得单薄而萧索。
“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直直望向丈夫,素纨艰难地开口,声音虽是努力维持着平静,指尖的不住颤抖却已泄露了她几近崩溃的心绪。
对上妻子凌厉中含着悲伤的目光,乌桓黑瞳紧缩,黯然垂了垂眼睫后,苦笑着低下头去:“纨儿,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只要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素纨低吼着打断他的话,一步步逼近过去,“我认识的相公,从来是个正直无私的大丈夫,不会不顾冥司律法做些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事情。你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纨儿,真的对不起,我不能说……”乌桓狠狠攥紧双手,指甲几乎陷进了掌心里,“求你,暂且不要声张。我有点事情必须去做,一个时辰之后我回来见你,到时定会给你个交代。”
素纨抿唇不答。乌桓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便一咬牙,举步想走。才跨出一步,那雪白的人影已横掠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若是到此为止,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若还要乱来,我想替你压都压不住,你知道到时什么后果吗?”此时的素纨已失去了平时的冷静沉稳之态,完全是个跟丈夫发飙的气急败坏的小女人。
“纨儿……”乌桓眼中闪过一抹愧疚,随后猛地甩手将衣袖抽出,“我真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求你给我一个时辰,过后不必袒护我,该如何就如何便是了。”
“你是铁了心了,非走不可?”素纨银牙紧咬,心头一片冰冷。
“是!”乌桓别开眼眸,清冷的声音里似乎已听不出感情。
“好,乌桓你好!今天我就不让你走了,你倒是试试走不走得了!”素纨气极顿足,双掌一错间,掌心间浮起的莹莹白光化作两条白绫,激射而出朝乌桓腰间缚去。
乌桓急忙退身闪避,灵力流转间,手里中多了具琢了流云纹的桐木古琴,随着指尖的弹拨,音波化为流光,斜掠划向灵蛇般追缠而来的白绫。素纨手上劲力一转,白绫避开锋芒又袭向乌桓的手腕,夫妻二人竟是各出独门兵器,你来我往地打作了一团。
交手数合,两人未分胜负,乌桓不禁眼露焦灼之色。心念电转间,他在素纨下一招袭来时忽地收住灵力,脚下也纹丝不动,竟是不挡不架,不闪不避,任凭那白绫直奔自己胸口而来。
这一招,素纨用的不是鞭索的缠绞手法,而是化柔为刚,用白绫使出长枪的招数,若是击中乌桓,结果定是穿胸而过。素纨毕竟是在乎丈夫的,见状不禁大惊,慌忙将灵力收回。
她急于制服乌桓,出招时用了八/九分力,此时突然回撤,强烈的反震力让她胸口一闷,倒退了两步,还没等她调匀气息,乌桓已是飘身掠到她跟前,抬手一拂,将她定于原地。
“你……”知道自己上了当,素纨气得浑身发抖。她真的料想不到,有朝一日,丈夫竟会利用自己对他的爱来算计她。
看着乌桓缓缓收回刚才用来偷袭她的那只手,她心头剧痛,美眸轻合间,泪水蜿蜒而下。就在那咸涩的水滴即将流进嘴角的时候,却有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覆上她的脸颊,温柔地将她的满脸泪水拭去。
“纨儿,对不起,等做完了该做的事,我会赎罪的。”
一声叹息幽幽飘过,待素纨睁开眼睛时,乌桓已经不知去向。清冷的街道上只剩下她孑然的身影,就好像,那人从未出现过一样。
“我不懂,你到底是……为什么?”望向斯人远去处,深不见底的一片黑暗空茫,素纨心头凌乱酸楚,不争气的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了下来。
☆ ☆ ☆ ☆ ☆
绿漪湖边,雪涵樱神情焦灼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地朝远处望上一眼,随着天色愈晚,她眼中的不安之色也越来越浓。
怎么还不来?不会出事吧?要是思杨为了帮她惹祸上身,那可就是她的罪过了。雪涵樱眉头深锁,心中开始盘算权衡。要不放出灵力查探一下?可要是被人发现了她这股不属于地府的外来灵力,恐怕麻烦会更大的,到底要不要这样做呢?
心念未已,眼前的空间忽地扭曲了一下,一个墨衣玉冠的修长身影蓦然出现,正是她焦急等待着的思杨。只见那人浑没了平时从容优雅的姿态,满身风尘,鬓发微乱的样子甚至显出几分狼狈,雪涵樱心头一紧,正要出声询问,却见他一摆手道:“时间紧迫,你先听我说。”
雪涵樱自是知道轻重的人,听他如此说立刻点头,等待着他的下文。
喘了口气,乌桓从怀中取出一颗鹅蛋大小的珠子塞进雪涵樱手中:“你要找的梁靖尚在地府,未曾转世,我找到了他的魂魄,把他安置在这颗护魂珠里了。来时路上,我已将事情缘由告知于他,他会帮你去劝说那孩子的。我现在就送你出去,你一定要在明天日出前办妥事情,然后将他们父子的魂魄一起放进护魂珠,再用这个咒语送回地府……”
递给雪涵樱一片写满朱色咒语的符纸,乌桓又接着道:“记着,时辰一到,就算那孩子的事还没有办妥,你也得把梁靖送回来,否则孩子救不成,父亲也会魂飞魄散的。”
“我知道了!”雪涵樱点头,干脆利落地收好护魂珠和符纸,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其他的事我不多问了,可是你……我是不是害你惹上麻烦了?”
乌桓神情微顿,随即恢复了若无其事之色,淡淡摇头:“没有。只要你速速把事办妥,一切无妨。”
雪涵樱这才点头。乌桓立即在地面上画了个传送阵,让雪涵樱站到阵图中央后,默念咒文催动阵法,光芒一闪间,娇俏少女的身影瞬间消失无踪。
收回法力,乌桓苍松般挺拔的身躯忽然颤了颤,一缕鲜红的血丝渗出嘴角。抬手按住胸口,他眉头微锁,眼底却浮起了一丝仿佛多年心结得解,终可放下心事的释然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