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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赴冥界 寻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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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某无名陋巷。
“老天,我是在救人行善,你要不要这样玩儿我啊!”
一身狼狈地从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爬出来,雪涵樱屏住呼吸,用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使了个清理咒,然后又不放心地重复了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确定身上没残留半片污物、一丝异味,才宽心地大出了口气。
她最近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吗,怎的会这么背?一样离魂穿到冥界,待遇竟然会那么多。
记得小时候那次,她是在一条美食街上醒来……虽然那里卖的都是冬瓜人骨汤、红烧人大肠、凉拌人耳丝之类的,店里的掌柜、小二中也时有躯体不全、面目狰狞的鬼物,不过,形貌正常,和人界百姓没什么区别,贩卖的是蔬菜瓜果或者寻常日用品的店主还是占了绝大多数,更重要的是,她在那里遇见了好心的冥使大叔。
那位总是容色淡淡,眼眸却温暖得让人安心的美大叔,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牵起她的手,抚平她的满心恐惧,还带她游历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有趣地方,让她拥有了一段与众不同、毕生难忘的特殊记忆。
多亏有了这段经历,她才能了解到许多关于冥界的基本常识。比如,鬼魂在人界没有实体,在这里却可以互相触碰,和生人一样使用器物,享用食物,而这里的统治者——冥神冥仙们,可以在任何一界拥有实体,正常生活。至于像她这样阳寿未尽,人为离魂的不速之客,则绝不能吃冥界的食物,否则就会被困在这里,成为永不超生的弃魂。
想到这里,她心中愈发的感激当年那位美大叔,要不是他及时阻止了饿得发慌的她吃下那个从冥铺里偷来的苹果,哪还有她今日在人间的逍遥?可她这个不争气的娃,竟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不清了,那个依稀是“杨”字的发音,也不知是姓还是名,据说冥界有很多冥使,究竟该从哪里入手呢?
雪涵樱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目前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以她的修为,暂时伪装一下死鬼应该没问题,不会被人发现。
这样想着,她便凭感觉选个方向走了过去。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她蓦地一愣,随即好气又好笑地啐了口。原来,她还是在老地方啊,这不就是她当年来过的冥界“美食街”吗?只不过,这次她的着陆点是街后堆餐厨垃圾的地方而已。
摇摇头,耸耸肩,她举步走上了那条街。故地重游,她心里早没了当初的恐惧,有的只是对童年趣事的怀念和一丝淡淡的温情。
当年,那冥使大叔告诉过她,按冥府的规矩,投胎需要按先来后到排序,没轮到的就暂时留在冥界,在这里开店铺的就是尚在等待投胎的鬼魂。他们无论相貌美丑,皆非恶徒,若是罪行深重的鬼,早就被打入地狱受刑了,不可能放任他们自由生活。至于那些看起来可怕的人肉菜,都是来自受刑的恶鬼,在冥界以此为食是很正常的事,并非什么邪恶之举。
一路走去,雪涵樱从容地装出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随意说笑着打发掉摊贩们的各种推销,同时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没用多久便弄清楚了冥使们的大致情况。
冥府共有十二位冥使,六男六女,为首的两位是掌冥使素纨和副掌冥使乌桓,别听这两个名字文绉绉的,说白了,就是人界百姓俗称的黑白无常。只不过,他们并不似凡人们想象的那拖着长长的舌头,面如僵尸,形容恐怖,而是一对风华绝世的金童玉女。
乌桓是个黑衣俊男,素纨是个白衣美女,乌桓的年纪虽然长于素纨,但素纨是所有冥使中入行最早的,已有三千多年资历,因此是冥使们的老大,乌桓则是一千年前才入行,凭着过人的修为,在两百年后被擢升为素纨的副使,不久后又与素纨结为夫妻。成亲八百年来,没人见这两人拌过一次嘴,红过一次脸,堪称冥界模范夫妻。
如果是平时,这样有趣的八卦足够雪涵樱兴致勃勃挖掘一阵子的了,不过现在,她没心思听什么模范夫妻的故事,而是匆匆把其他冥使的大致情况也打听了一遍。让她意外的是,竟没有一个冥使的名字跟“杨”或是类似发音的字沾上半点边。
雪涵樱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走进了死胡同。此时,她无心再与旁人闲扯,匆匆走过了喧嚣的街道,来到前方行人寥寥的河边,试图静下心来整理思绪。
难道她记错了,美大叔的职位根本不是冥使?可是不可能啊,她明明记得是他亲口说的!
如果找不到这个人,她自然也可以想别的办法去查往生册,但是难度会大得多,能不能赶在那个辣手小鬼再次闯出大祸之前成功就不好说了。
她不甘心,拼命搜肠刮肚地回忆着那人跟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心烦意乱间,她随手在身边树上扯了几片叶子下来放在掌心里揉捏,清新的叶片香气让她的烦躁心情略为纾解,随意低头一瞥,她发现那是几片柳叶。
柳叶,柳叶?雪涵樱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当年,那人带她游览冥界时,曾用柳叶吹过两首曲子,碧水如玉的湖边,杨柳依依,樱花如海,一身玄衣的清俊男子斜倚树上,用一片薄薄的柳叶吹出了百转千回的美妙旋律。那时她年纪尚幼,无法理解曲中含义,只知道十分好听,而那总是容色淡淡的人,眸光流转间竟似有晶莹闪烁,清逸得总有些过于飘渺的面容,也在那一刻有了动人心扉的烟火气。
“这两首曲子,一首名为《樱花雨》,一首名为《杨柳风》,是我……一位故人最喜欢的曲子,这片绿漪湖,也是我为了怀念她而建。”
“我痛了千年,悔了千年,终于能有机会对她说一声抱歉,虽然,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忘了也好,我不希望她再记起那些痛苦的过往,只盼她今后一切安好,在没有我的地方,过得幸福。”
当时才五六岁的她当然听不懂这些过于深奥的话,现在想来,应该是与他的什么过往情伤有关。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起了那个绿漪湖在什么地方,也想起了自己问他到底是谁时,他用那清寒悦耳的声音轻轻说道:“我是地府的冥使,你可以叫我……思杨。”
思杨,那一定是他从前的名字,也许正是因为像他说的那样,他不希望那什么“故人”记得自己,所以改了名。不过,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自己的本名呢?或许,只有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面前,他才能抛开所有顾虑,肆无忌惮地将压抑心中多年的重负一吐为快吧。
迅速权衡了一下,雪涵樱决定不用这位思杨君的本名去打听,他会改名,自然有他的考虑,她不想自作主张给他带来麻烦。思绪飞快一转拿定主意,她闭上眼,在脑海中梳理了一下冥府的路径,随即身形掠动,转眼已来到绿漪湖边。
身形落定处,扑面而来的清新芬芳和晃花双眼的樱粉柳绿瞬间将她包围。十多年过去了,这里的格局半点未变,樱柳树林的规模却又大了许多,绿漪湖犹如一块纤巧秀丽的碧玉,镶嵌在铺天盖地的锦绣芳华之中,美得教人移不开眼。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世人心目中阴森可怖的冥府,竟然会有如此景色如画的地方?事实上,原本冥界除了彼岸花根本没有别的花木,除了忘川河也没有别的河流湖泊,要营造出如此一片风景,需花费多少心血可想而知。
“为了一个早已不记得你的故人,竟可以做到如此,你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呢。”雪涵樱弯了弯唇,不觉对那位思杨君又添了几分好感。像他这样的人,应当是不会拒绝帮助一个夫死子丧的可怜母亲的吧。
纤手一挥拂过身边的柳枝,收回时,雪涵樱掌心里已多了片柳叶。将柳叶凑到唇边试了试音,她很快找到感觉,吹出了一串悠扬婉转的音符。
她吹奏的,正是那位思杨君当年吹奏过的两首乐曲之一,《樱花雨》。那两首曲子的曲风既异曲同工又各具特色,《杨柳风》刚中有柔,清逸绝俗,《樱花雨》柔中蕴刚,轻快明丽。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名字中有“樱”字,而且也的确喜欢樱花的缘故,雪涵樱下意识地选择了与自己风格更相近的《樱花雨》,凭着回忆一曲吹来,竟是行云流水,毫无阻滞。
怎么以前就没发现自己这么有音乐天赋呢?果然人要是非常想办成一件事,潜能就能被无限激发么?雪涵樱心里好笑,唇边吹奏不断,同时调用了灵力,将曲声远远地传送出去。
一曲未完,雪涵樱忽觉身后异样,似有一股强大的灵力场突然迫近。是他来了吗?心头一动,她蓦然回首,撞入眼帘的,赫然是那墨衣玉冠,俊美如玉也清冷如月的身影。
四目相对,墨衣男子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暗流汹涌,连着眉梢、唇角和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有那么一瞬,两人遥遥相望,脉脉无言,身周绿绦轻扬,飞花旋舞,好一番唯美入画的场景,但下一刻,煞风景的事情就发生了。
“思杨大叔,你真的来了!”雪涵樱欢呼出声,朝着那墨玉般的美男子就是一个虎扑熊抱,“还认得我吗?我就是你当年在美食街捡的那个小姑娘樱樱啊!”
大叔?思杨君嘴角猛抽,心底的千般追忆万般感慨顿时被冲击得片甲不留。
强忍住想要抱头的冲动,他维持着一脸淡定,轻轻拨开了雪涵樱抠在他肩上的魔爪:“我记得你!”顿了顿,素来不喜废话的他到底忍不住加了一句,“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大叔二字,免了。”
“那不是表示对长辈的敬意么?”雪涵樱嘿嘿笑,见对方脸色愈黑,她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不是大叔,是大哥,思杨大哥,这总行了吧?”
虽然思杨表现出一副不甚不在乎的样子,但听到“大叔”变成了“大哥”,脸色还是明显好看了许多。探究地打量雪涵樱一眼,他疑惑拧眉:“看你不似行功有误,怎会又离了魂?”
幼时入冥府那次,的确是雪涵樱练功失误意外离魂所致,要不是思杨发现了她,替她护住魂魄,又及时把她送回阳间,恐怕她就真的死翘翘了。
听了思杨的问话,雪涵樱讪讪一笑道:“当年多亏思杨大哥救了我,同样的错误,我怎会笨到再犯一次呢?这次,我是自己进来的,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所以,你故意吹曲引我来此?”思杨皱眉,神情复杂地逸出一声轻叹,“想不到,我只吹了一遍的曲子,时隔多年,你竟记得如此清楚……”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你的这首,用‘杨柳风’便恰如其分,至于我的,不妨将‘杏花’二字改作‘樱花’。《樱花雨》,《杨柳风》,思杨哥你觉得如何?”
脑海中回响起千余年前那娇俏可人的声音,眼前的人影,也恍惚幻化成了铭刻他心底多年的模样。思杨只觉喉头微哽,后面的话,一时间竟是说不下去。
“也就是凭印象了……”思杨的沉默让雪涵樱有些不安,忙解释道,“我急着找你,只能这样试试引你出来,你不会生我气吧?”
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唤得思杨回神,静望了眼前诚惶诚恐的小姑娘一眼,他微微扬起了唇角。是她,也不是她,性子却是一样率真可爱,但愿,这一世,她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下去,不要再重蹈当年的覆辙。
“无妨!”摆手示意雪涵樱不必再多作解释,他的神色重又变得凝重,“但你可知,冥府重地生人勿进,你这般私自潜入是犯了大忌?”
“我是有要紧事,不得不来的。”雪涵樱赶紧整理了一下思绪,把明霞村的事情和自己的打算择要告诉了思杨。
“你要我替你查梁靖魂魄的去向?”思杨听着,眉头锁得越来越紧,“银仙一家的遭遇固然令人不平,但那孩子毕竟已成杀人厉鬼,按理须禀报阎君下旨追捕,若私下相助……”
见思杨迟疑不语,雪涵樱便道:“思杨大哥,我知道你有你的职责,既然你为难,那就算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的。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来见我。”说完,她转身欲走。
“回来!”思杨出声叫住她,素来清冷的声音中多了丝急切,“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一个人乱来,不是找死么?”
雪涵樱蓦地止步,盈盈回身道:“你放心,我会小心的,就算被抓了,也绝不会供出你。”
“你觉得我就是这意思?”思杨怒瞪她,一句“我是怕你出事”差点脱口而出,却在话到嘴边时强咽了回去。许是知道以雪涵樱的性子,既然打定主意要做一件事就不可能放弃,他终是无奈地妥协:“罢了,我帮你,但你必须保证听我的安排,不许胡来。”
“好!”雪涵樱马上跳了回来,眉眼弯弯笑得像一朵花,“我就知道,思杨大哥最好了!”
看着眼前少女灿烂的笑颜,思杨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眸色变得深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