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逝皆随风》骷髅回坟

14、第13章

　　负责打扫睿思院的婢女一向都是待王爷上朝去了才会来，打扫完后便又嬉笑欢快的离去。王府主人待下人并不严苛，更何况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女孩们不知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便朗声笑了起来。

　　“春兰你赶紧收拾完就走。”冬梅走到院中榆树下时不忘回头唤了声。

　　屋内传来春兰的声音：“冬梅姐，我知道了，马上就好！”

　　冬梅叹气：“今日也不知春兰怎么笨了手脚把水给打翻，还好都是湿在地上，擦干便可。”

　　夏荷掩嘴不禁笑道：“怕是在想意中人吧。”

　　秋菊也跟着笑：“夏荷你还好意思说春兰呢，也不知道谁呀一吃完晚饭就跑去与那肖……”话还没说完，便被夏荷一把捂住了嘴：“不许瞎说，我是去找肖侍卫习武学些防身之术呢。”

　　秋菊点点头：“习武呀，那下次把我和春兰也带上吧。”

　　“现在就让你看看我的挠挠功！”夏荷伸手就去挠秋菊的胳肢窝，秋菊也不甘示弱要反攻，结果两个互挠后笑得直不起腰来。

　　冬梅道：“好啦，你们呀整日就知儿女私情，听说近日王爷都在调集军队，快要出征了，满朝肃然，你们还在这嬉闹，要让王爷看到，还不得训一顿。”

　　秋菊解释道：“王爷上朝呢，看不到。而且，打仗我们也实在做不了什么，就是看近日满城肃谨，压抑得紧才想打打趣嘛。”

　　冬梅突然道：“就十七年了……”看到廊下那个少年侍卫冬梅忽然转过身去，秋菊夏荷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举动，她们也沉默了下来。冬梅今年二十有四，听说当年的燕军残杀了她的家人，七岁的她幸得王爷麾下的一小支骑兵救下，所以她是恨这个少年的。不说冬梅了，她们平日里看到那些出入王府老将大臣，但凡经历过十七年前那场战争的谁人不恨。可当年她们也才刚出生，自是不能体会的这种恨意，只是时常听长辈提起当年惨状，年长之人必定掩面而泣。

　　冬梅似是不愿多待：“让春兰慢慢收拾吧，我们先走，还有其他事要忙。”

　　夏荷秋菊识趣的随着冬梅离开，院子恢复了安静，廊下传来了一阵轻咳。

　　“你这人，王爷在的时候看不出半分不妥，王爷不在你就在这一个劲压抑着咳，你这样对肺不好。”

　　子懿并不说话，只是轻点了一下头稍做回应。

　　春兰搂着一个装着一堆打扫用具的木盆从屋内出来，站在门外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枯树道：“上次谢谢你。”余光里看到子懿又轻点了下头，她忍不住转过脸看向子懿。这少年面色苍白，英挺长眉如墨绘，双眸如无星月的深邃黑夜，好看却没有一丝生气，鼻梁秀致高挺，没有血色的双唇轻抿着……如此清俊。

　　几声轻咳将春兰唤回了神，她紧张的立即转回了头，看到有一队巡视侍卫正从睿思院院门经过，春兰不敢再站在这，她知道要是被别人发现了她主动与这人说话，定会被王妃责罚的……所以这个少年才不与她说话的吗？春兰捧着木盆也不再多说什么疾步离去了。

　　征战临近，将士出入王府更多更频繁了，安晟下朝回来打算先换身便服再去浮别阁与大臣们商榷事务。入屋时经过那个身姿挺拔的少年身旁，安晟顿了脚步：“昨夜本王用毒不过是试探你，没让你服下你也别自以为是了。”

　　子懿跪了下来，声音有些低哑却很平静：“属下明白。”

　　曾经，那些毫无感情的话像是一阵夹着冰冷的风雪砸落在心头上，让他寒彻骨髓，而今他却早已习惯了，并不会为这些话再悲伤难过了。

　　不存希望不见得不好。

　　安晟不再说话，盯着子懿端详了半天，最后也只是转身回屋。

　　子懿垂眸望着地面，轻叹了口气，扶着一旁的柱子站起了身子。

　　金瓦重檐，红墙朱门，庄严巍然，偌大的皇宫中九脊正华殿此时好似嵌在雪地上一般。殿内并不奢华却十分贵气。安泽祤靠卧于雕牙榻上，一旁的小太监小曾子正给他说着今日早堂诸事。“今日朝堂，因为一件事颇为严肃，各位大臣噤若寒蝉不敢多言，丞相与平成王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紧张。”

　　安泽祤轻咳了几声，将手中汤药放入立于一旁的太监托盘中，饶有兴致的问道：“哦？何事。”

　　“丞相前几日不是答应了同意出征吗，可今日却不同意平成王出兵，道这时严寒隆冬，天气恶劣，出军会有诸多不利。但平成王言兵贵神速，不可消磨战势，要求即刻发兵。”

　　安泽祤斜睨了一眼小曾子，这样的冲突应该是大臣们吵的不可开交才对，何以大家都噤若寒蝉？

　　小曾子瞧见太子殿下一脸质疑赶紧又接着说道：“朝堂本是喧哗不休，却因江太傅一句要用平成王四子祭旗而安静下来的。”

　　“哦？”安泽祤心下微惊，却不表于面，连语气都是平淡无澜。这也正常，江氏族人几乎都死在十七年的战争中了，本是世家大族，一下子只剩孤儿寡母，人口凋敝。江太傅是三朝元老，他这么一提，身后的官臣跟着支持，肯定是呼声一片了。本也不是什么过分事，祭一个罪子而已。

　　“江太傅言平成王四子本就戴罪之身，祭之以增三军士气，平成王不允，说是要留命另做他用。”

　　安泽祤又问道：“父皇如何处理此事？”

　　“皇帝陛下英明，说了个折中的方法，以血为祭，留其性命。不然奴才瞧平成王那怒态怕是想要冲过去一刀斩了江太傅。”

　　安泽祤点头，倦意袭来，躺下便闭目了。小曾子会意从立于一旁的徐汇手中接过一袋钱银，喜眉笑眼的就退了出去。

　　徐汇看着一脸病态的安泽祤，忍不住道：“殿下……”安泽祤眼睛微微睁开一线，说道：“父皇与我想的一致，那安子懿现在还不能死。”

　　“为何？”

　　“为何？”安泽祤笑着道：“因为平成王的态度。”

　　安晟下朝回来，脸色阴郁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纷纷避让。步入睿思院，一眼便能看到廊下那挺立的身姿。安晟踏上台阶，站在子懿面前，子懿刚要下跪便听到安晟说了句：“给本王站着。”

　　子懿便站着。

　　安晟盯着子懿苍白的脸，子懿垂下眼眸完全不明白王爷为何如此看着他，此时心里奇怪盖过了恐慌。

　　“进来。”

　　子懿随着安晟入了屋内，安晟直接坐在了桌子旁，子懿少有这种站在王爷屋内的机会，一时迷茫，他应该也没犯错，随后又自嘲，他有错没错没有干系。

　　“明日大军出征。”安晟揉着太阳穴道：“出征前的祭祀会非常隆重……需用你的血祭旗。”

　　等了许久未见声响，安晟抬目看去，子懿面无波澜，就连眼底都是一抹深邃的黑，看不见底，好似这些事与他无关似的。想想也是，即使有关又如何，本就不是可以违抗的。

　　“只要你血。”随后安晟语气稍软了下来说道：“今日你不用守值。明日寅末回来。”

　　“谢王爷。”

　　安晟竟听到了感激之意。

　　翌日。

　　高台太庙，祭天，祭地，祭祖宗，造祢完毕，皇帝与将士们出太庙。高台下盆缶击乐，气势奔腾，激昂人心，三十万大军分阵整齐林立，兵戈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宛如漆黑海面泛起的点点粼光。

　　此时的祃祭让每个士兵都仰头凝望着高台上的一切。

　　高台坛中丈高大旗迎风一吹，招展飒飒，醒目的夏字，是大军的灵魂信仰。高台一侧，祭司拉出被铁链镣铐锁着的少年来到旗下，令其端跪好后将一精致龙纹如海碗般大小的青铜鼎摆于少年面前。

　　祭司拉过少年的手臂，扣住手腕保持他手臂平举，随后用匕首划开了一道深口，温热的鲜血瞬间便从伤口中涌了出来，流入鼎内。

　　安晟看着那个少年恬淡乖顺的跪在旗下，脸上没有一丝情感，只是垂眸看着地面，长睫盖眸，看不到眼里的任何情绪。

　　血流缓下来时，祭司又在子懿手臂上狠狠的划开第二道口子，伤口隐约可见白骨。直到第三刀下去，血才盛足。少年脸上已是灰败，大量失血让他觉得四肢百骸都在结着冰霜，身子忍不住微微打颤。祭司甩掉他的手，捧鼎走至台前，将鼎高举，大声说道：“衅旗鼓！”台下士兵闻言举起手中兵戈并有节奏的高声振呼。

　　立于一排将领前一身戎装的安晟脸色却不大好，手隐在战袍里握着拳。他看着子懿跪在地上身形微晃，脸色比地上的雪还白却又比雪还暗，左手垂在一侧，血还顺着手指滴滴答答的落在雪里，染出一片殷红。

　　祭司将血一半泼在了牙旗上，一半泼在了战鼓上，这才正式祭祀完毕。

　　安晟走至战鼓前，对着台下三十万士卒说道：“三军听令！为我大夏，誓死破敌，不破不还，歃血出征！”语毕执鼓槌击鼓，鼓声阵阵，厚重有力，台下士兵顿时呼声震天，犹如山呼海啸，气势磅礴。

　　号角低鸣，三军闻鼓，号命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