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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天煞孤星(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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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湄正担心着呢,与她隔着一溜大缸的蒹葭便是朝其挥爪:“没问题啦。这些天你发出去的汤我不都称过么,紫宸秤上显示的是很准的三两,你信不过我没关系,可不能信不过紫宸秤啊。”
千湄闻言,望向蒹葭,眼中焦距瞬时拉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话分两头,这边厢饶是神经大条的蒹葭在千湄深沉的注视下也有些发憷了。
她准备围绕着汤肆工作挑个话题:“肯定能过啦。”蒹葭很是真诚。
千湄略微一怔,终于回了神:“无事,只是觉得鬼差到这时候还未来有些奇怪罢了。”
“……这倒是,话说回来今日鬼差动作还真慢。”
说话间,汤肆半掩的布帘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撩起,着黑衣的颀长身形在帘后显现。
来者是云宿。
蒹葭探头见是他,略一思索便得了结论:“云哥儿,什么风把你这大忙人给吹来了?”同时利落地收好紫宸秤递与云宿。
“姑娘这么说可是折杀在下了。”云宿收了紫宸秤,摇头推辞。
复又将目光落在朝他颔首示意的红袍少女身上,笑:“随我走吧。”
千湄俯首取了靠在柜台旁的油纸伞,继而跟着云宿行出汤肆。
“我看好你哟!”蒹葭跟了出来,一壁嘴皮翻飞地磕瓜子,一壁毫无鸭梨地开口。
千湄默了一默,捂脸离开。
酆都市中心的路边摊与人界相比只多不少,再加上冥界近年治安不好,街道上头随处可见的便是小贩摊下藏着刀,买家杀价手叉腰。
对了,间或还能看到酒楼老板用太极拳与砸场痞子叫嚣来着。
城管夜叉小队巡逻路过,小贩们呼啦啦收了东西拔腿就飘,动作迅速,整齐划一。由此可见,在冥界的上万年历史中城管与小贩明里暗里的斗争几乎从未停歇。
千湄与云宿路过时正巧赶上夜叉巡街,大段街道空空荡荡一片萧条,偶尔能看见几个长衫落拓的扫地僧。
二鬼行过长街转过短亭穿过小巷,再度来到职招办。
上交了紫宸秤后,千湄不出意外地成了职业孟婆,获得由职招办主事亲授的孟婆证书一份,孟婆个人定制独有VIP金卡一张,市中心黄金地段忘川河景房钥匙一枚,冥钞奖金一千,以及……兑愿票一张。
使用道具兑愿票,能够让冥府出动所有可调动资源做一件不违反道义与天命的事。
千湄收下奖品,在主事那泪光闪闪的眼神中把兑愿票票根撕了,交与主事长官,淡淡开口。
——“我要翻看生死簿。”
主事的那官差原以为她要他们大出血一番,一听这话几乎是当场眼泪掉下来:“这女娃真懂事,晓得要给财政赤字的冥府省钱啊!”于是当即拍板同意,并让云宿给她带路。
一刻钟后,二人来到冥界十殿之首的秦广殿。
秦广王看了职招办主事开的证明,又在上头盖章之后,才让千湄独自一人进入存放生死簿的书库。
书库之内摆满了直顶到殿顶的书架,架子上排得极整齐的书籍多得一眼望不到头,几位鬼差在用掸子轻轻拂去书上积的尘,神色漠然。
见有人进了书库,其中一青衣鬼差放下手中活计,在千湄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千湄明白过来,默默向其出示秦广王盖过章的借书证。
验过真伪后,鬼差开口:“生辰八字。”
“己巳,己巳,丁丑,己巳。”
闻言,鬼差给千湄指了个方向,自己接着干活去了。
千湄按照鬼差的指点缓步走向最里面的那个大书架,入眼之处尽是线装的蓝皮本。
抬眼觑了觑足有十个她那么高的书架,千湄有些头疼。
书架的每一层都按四柱记年法刻了年份,从甲子到癸亥全部都有,千湄顺着书架之间建造的木质台阶行上,寻到己巳的一排。
己巳,己巳,丁丑,己巳。
频频侧目,视野中某一本书的书脊处终于出现了被默念无数遍的生辰八字。
向其伸出手,纤弱的手掌在半空中顿了顿,接着又向前伸去,抽出那本蓝皮线装书。
生死簿就在手中,但她迟迟不翻页。
到底……在害怕着什么呢?
怕只怕十年长歌送魂,换得还阳一符。人间行处,却失归途,不见故人,君已陌路。
青葱也似的指尖微微颤抖,许久,她翻开了生死簿。
……噫?
千湄瞧着内里的文字愣怔许久,眨了眨眼,旋即果断地合上生死簿,冷汗流了一头一脸:是我的打开方式不对么?
深呼吸几口气,之后再度打开。
映入眼帘的字体丝毫未变。
瞧着这满本子歪七扭八的数字,千湄傻眼了。
——我勒个去,这些字体难看满页乱飘的竖式是准备怎样啊怎样?!
默默吐了一槽,千湄准备定下心来细细瞅瞅手中书册,看看这些数字到底有什么深刻含义。
竖式多是一百以内的加减法,数字最大不超过一百二,有些式子简单得几乎能够立即口算出来,完全没有开竖式的必要。
……果然,写这些式子的人的数学是语文老师教的吧?
与此同时,远在二十八重天的司命星君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喷嚏。
接着往后翻去,经过几页满天乱飞的草稿之后终于进入正文。
每页上头仅有几行妩媚绮丽的簪花小楷,芸芸众生都不过占了一页书的位置,抵不过一首诗的风流,所谓“轻如鸿毛”不外如是。
白纸黑字所规定的无法违抗的人生该是多么可怖?也难怪冥界对生死簿的监管如此严厉,这样一出生便能够看见头的人生未免太过残忍。
千湄快速地翻找手中书册,最终停在其中的一页。
但见那薄脆泛黄的纸张上头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大字——项少羽。
眼睫颤了颤,片刻后恢复了平静,看着这个熟悉到极点的名字,千湄忽然觉得有些害怕,刚才强行压下的恐惧如同杂草一般疯长起来。
这到底……看是不看?
如同点漆的眸中神色复杂,深吸一口气,视线终究还是往下挪去。
在看清书页上的内容之时,她的眼瞳因惊讶而剧烈收缩——
“什么?生死簿上没有那个新来孟婆的名字?”职招办主事满脸的不敢置信。
“是……是的。”下头那鬼差唯唯诺诺道,掂量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位新来孟婆的八字是‘己子乙子乙卯乙子’,而根据档案记录,世上有此八字的人仅有一位……可现在,那一页……”
主事很着急地问了句:“现在咋了?”
“没……没了……”
三秒后,偌大的职招办上空陡然划过一声霹雳般的怒吼:“他妈哪个混蛋把生死簿给撕了?!”
要撕也应该撕前头司命星君开的那些乱七八槽的草稿好不好?而且撕谁的不好撕她的!己子乙子乙卯乙子,这玩意可是天煞孤星的命啊!
所谓“天煞孤星”是指八字五行之中水木一片的情况,水木多的人天生命硬,像上头那种八字,就属于完全的水木一片,再加上开头的那个“己子”,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水木一片的九紫震命。
命格大概就是克父克母克夫克子克自己,状态好的时候连植物都克……
我的天,还好鬼魂没有“命格”之说,要不然这回可是惹上了大麻烦!
主事长官扶额望天花板,有点小忧桑。
秦广殿的书库中,红衣少女捧着手中的那本生死簿,脸上无波无澜,但握着伞柄的那只手却在微微地颤抖。
修长如水葱般的手指攥得很紧,连指节都泛白。
手中这一页生死簿上头的字与之前相比少了一大截,像是有内容被生生消去一般,而那用黑色墨水书写的簪花小楷之后又接了行用朱砂写的凌厉字体。
再看内容,那楷书所记的是他到二十二岁的详尽人生,而那行朱色命批仅有八字:享年八十,无疾而终。
一口气终于顺了下来。
虽说他二十二岁之后的人生相当于一片空白,不过这已经比只活到二十二岁好太多了,看来那个叫“聆风”的天师还是有些水平的。
想到这个名字,她不禁又想起那一幕,祭天台上,白衣广袖华发皑皑的年轻祭司手执长剑舞蹈,脚下用掺了他鲜血的朱砂画下巨大的诡异符文。
她在他的示意下袖藏匕首,按照顺序一一踏过阵眼,而后……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因回忆而隐隐作痛的颈项,上头的刺痛感越发强烈。
——不过还好,我把你给换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