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外记》monique

42、第 42 章

　　宫中静悄悄的,好一阵子没有任何来自南边的消息. 德兰每天都在担心紫薇的安危,虽然挂虑着喀什噶尔的戍务,却一步也不敢踏出京城.

　　"德兰哥!"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顺着稚亮的声音望去,德兰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十二阿哥?"
　　永璂兴奋地跑了过来,拉住德兰的手: "好久没见到您了! 您什么时候从喀什噶尔回来的?"
　　"回来有几天了.... 对不住啊,都没去看你!" 德兰笑眯眯地望着永璂,一脸和气: "你好吗? 长高了不少嘛!"
　　永璂紧紧握着德兰的手,就像怕他会逃走一般: "德兰哥曾经答应要教我射箭的,可是每次都抽不出时间. 要不,就现在吧? 您就现在教我射箭吧!"
　　"现在? 这么急?" 瞅着永璂小小的个子,德兰煦煦笑着,却不认为他真的想学射箭.
　　"德兰哥十三岁时在围场上连中五的,皇阿玛开心地当场立刻赐下黄马挂,这事到现在还被宫里的人一再谈论着,大家都那么喜欢您,不正是因为您射箭射得特别好么?" 永璂嘴里说得顺畅,眼神却闪烁个不停.
　　定定瞧着他,德兰什么也不说,仅是温润地笑着.
　　果不其然,永璂一下子就招了实话,哭丧着脸说: "我好寂寞...." 稚嫩的脸上透现着超龄的成熟,德兰看了心中极为不忍: "怎么会寂寞呢? 宫里有那么多哥哥姐姐,没人同你玩么?"
　　永璂沉下脸,眼里泛着泪光,紧抿着嘴不发一语.

　　牵着小手,德兰走到一旁坐了下来,和暖地看着永璂: "怎么啦? 心里有什么委屈?"
　　童稚的面容却刻上了倔强的线条,永璂依旧不说话,像是在抗议着什么. 德兰明白他因皇后的关系,受到众人的排挤. 过去在南三所,德兰曾经听到太多,也看到太多. 有人劝他与十二阿哥保持距离,免得惹麻烦上身,可是他总觉得,对一个仅有七八岁的孩子来说,永璂所承受的实在是过于沉重.

　　轻搭着永璂的肩,他亲切说道: "在宫里生活不容易呀,十二阿哥还有好多事得学习呢! 不单是上书房里的功课,还有不同的人情世故应对进退,都得花心思下功夫,才能在日后得到大家的肯定,成就一番作为."
　　永璂似懂非懂地看着德兰,两眼机灵晶亮.
　　"你看这个紫禁城多美,可是.... 在这里,每个人却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辛苦. 有的人是身体辛苦,有的人是心里辛苦.... 如果,你曾经受了委屈,那么,就试着想想,也许那个让你受委屈的人也正是一个辛苦的可怜人,有着满腹的郁结与无处渲泄的苦水. 或者,换个方式鼓励自己,将这些委屈当作是上天为了要磨练你而出的功课吧...." 他自嘲似的轻笑了两声: "这功课,要比上书房里师傅所给的难多了,是吧?"
　　永璂腼腆地笑着,点头说道: "怎么德兰哥讲的与紫薇姊姊讲的都一模一样?"
　　恍惚了一下,想到紫薇,他的笑容显得更加温柔: "是么? 紫薇格格常陪你聊天?"
　　"嗯! 在宫里,大家都说皇额娘好凶,所以从不搭理我,只有紫薇姐姐和小燕子姐姐不会这样....可是,现在连她们也离开了.... 我真不明白,像她们这么好的人,皇阿玛为什么还要砍她们的脑袋?"
　　忍着心痛,德兰说道: "十二阿哥一定要勇敢一点,坚强一点. 很多事,即使是我,到如今也都还不能明白."
　　"德兰哥也有不明白的时候?"
　　他无奈地点点头,叹了口气: "那当然! 你不知道我很笨么?"
　　永璂噗嗤一笑,觉得德兰的话很滑稽.

　　"十二阿哥今年几岁了?" 德兰继续笑问.
　　"八岁!"
　　"是啊,还有好多好多东西得学,是吧?" 德兰拍拍永璂的肩膀,真诚地看着他: "好好努力! 而且....千万别怕吞下一箩筐的委屈与寂寞! 假以时日,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完美的男子汉!"
　　"是么? 像德兰哥一样?"
　　"像皇上一样!"
　　二人相视,会心一笑.

　　气候已逐渐转凉,天空一片碧蓝,阳光灿烂却没有一点热度,让人感到虚无而不真实. 才走近摛藻堂,就见明瑞神情焦急地冲上前来,一把将德兰拉到墙边,低声问道: "你在京里调得到人么?"
　　德兰怔了一下: "可以,不过需要点儿时间. 怎么了?"
　　明瑞黯然答道: "我派出去的人中了埋伏,伤亡惨重."
　　"什么? 怎么会这样?" 德兰大惊.
　　面色凝重的明瑞叹了一大口气: "据传回来的线报,他们是在进入白河镇前一处峡谷中遭遇袭击的. 对方派出了两倍于上次的人力,并且在其中加入了不少武艺高强的打手."
　　德兰有些懊恼地叹道: "咱们先前交过两次兵,行迹早已曝露,所有底儿都被对方仔细推算过了. 唉,这也是我最近一直担心的事,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明瑞点头沉吟着: "可见对方是多么急于处理五阿哥的事."
　　此言一出,德兰脸色顿时泛白: "五阿哥和紫薇他们没事吧?"
　　"还好没事! 不过,对方下手十分狠毒. 我的人平时若要对付一般壮汉,别说以一挡十,要说挡百都不成问题,面对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士,竟然也会寡不敌众,可见对方这回确实是网罗了各方高手,使尽了所有阴狠手段.... 所幸,即使战至仅存一息,兄弟们仍旧是拼了命地在护着主子."

　　看来永琪与紫薇是暂时逃过一劫,德兰松了口气,却依旧拢着眉头,焦灼着心: "那么,究竟.... 损失了多少人?"
　　"五人当中,三人不治,两人重伤." 明瑞的脸色十分沉重,这五名手下,个个赤胆忠诚,武艺高强,都是多年来跟着他四处征战的袍泽. 这一次的遇袭,对明瑞来说,打击很大.
　　"筠亭...." 德兰觉得十分愧歉: "我很抱歉...."
　　"别对我说抱歉,保护五阿哥本是为人臣者应尽之责,虽说,我的心里又恨又痛,不过这无关乎你或是五阿哥. 兄弟们出了事,我自会有所交代,多谢你的挂意,只是...." 话停半晌,明瑞深沉地看着德兰: "你不觉得这事,怎么瞧都不大对劲?"
　　"你也这么认为?" 德兰目光锐利了起来: "我一直感到奇怪,怎么与祝祥的人马交手三回,却一次也没听他向皇上提起."
　　"所以,这该不是祝祥的人,也就是说.... 一直以来,我们所遇到的狙击手,都不是皇上派出去的!"
　　"难怪出手如此狠戾." 想到紫薇的安危,德兰脸色突然大变: "我马上想法子调派人手!"
　　"千万别动作太大,免得引人注目." 明瑞谨慎提醒著.
　　"这我明白,只怕...." 德兰心慌了起来: "要立刻调到武艺高强又足以信任的人,可能还得费上一番功夫. 现在情况如此危急,就算两三天之内出发,也要好些日子才到得了白河镇,这期间,紫薇他们随时都可能遭遇生命危险!"
　　"现在担心这些也没用了!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只能尽量往好处想,至少他们当中还有福尔康和几名祝祥口中的武功高手,暂时应该撑得过去." 明瑞的眼里闪过一道冷峻: "他们已经激起我的兴趣.... 我一定要揪出幕后的指使者."

　　那天,永琪一行人进入峡谷后,皇后的人马先在后方制造了一次假突袭,引开了两名明瑞的手下. 永琪等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前行,却遇上了皇上派出的追兵,因此展开一场混战. 在这一片混乱当中,除去逃亡的阿哥格格们,不约而同身着黑衣的另外三方人马里,真正清楚状况的,大概只有先前已交过手的皇后与明瑞手下了. 代表皇上这方的祝祥与□□二人只顾着活抓小燕子与金琐,天真的以为黑衣人全是自家人,而皇后的人则是全力击杀剩下那三名一心护主的明瑞手下.

　　这一回,四方人马在交错出手中造成了严重的伤亡,明瑞的人几乎全军覆没,仓皇溃散的阿哥格格当中,紫薇头部受到重创因而失明,金琐跌下了断崖生死未卜,小燕子则是被李大人的手下网回了红叶镇. 只是,明瑞的消息来自两名先被引开而受重伤的部属,他们并不知道,在这之后所发生的惨烈格斗当中,还有更骇人听闻的伤亡结果,而这所有令人心惊胆跳的消息,一时之间也都尚未传回宫中.

　　由于最亲信的人全都驻防于喀什噶尔,为了要找到能够完全信任又练有一身好功夫来接替这份任务的合适人选,德兰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所幸当初在平准定回战役里,追随他一同出生入死的旧时部属中,被拔擢入京营者尚不在少数,因此当德兰利用正黄旗满州副都统的官衔向所属单位借调人手时,倒也还不至于太过引人侧目而受到什么刁难阻碍. 只是所费耗时,当这些手下向南出发时,日子早已又延宕了多天.

　　摛藻堂外的老树,只剩些许残叶. 德兰站在浮碧池边怔忡着,身后来人踩在落叶上,悉苏作响,却无法惊醒凝虑中的他.
　　"想什么? 这么入神."
　　猛一转身德兰惶恐揖礼而跪: "皇上万岁...."
　　"起来吧!" 乾隆盯着那张忧郁的面容: "有心事?"
　　他站起身,低头随意答道: "没什么,只是秋意萧索令人感伤."
　　"打算什么时候回喀什噶尔?"
　　紫薇的安危未定,德兰亦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脑中一片空白,眼神便跟着慌乱起来.
　　"朕看得出来,你还不想回去,是吧?"
　　目光低垂,他默认着.
　　"你这孩子也真怪! 当初要你留下来养伤,竟然急匆匆地硬是要回去. 现在,宫里也没什么事,却又赖着不走,你就不怕朕怪罪你怠忽职守?"
　　德兰脸色大变,正要跪下请罪,乾隆竟苦笑了起来: "别跪了别跪了! 你真是楞直呀! 也不会随意编派个理由说说,这点小燕子可比你高明多了! 唉,宫里少了她在朕耳边呱絮着歪理,实在是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德兰精神一振: "皇上在想念着格格?"
　　"朕想念她们?" 乾隆瞪着眼说: "朕气他们都来不及了,还会想念她们?"
　　德兰口气转而沉缓起来: "皇上,这些日子,您几乎天天传德兰进书房,微臣.... 实在不忍心再看皇上这么痛苦下去...." 看着乾隆脸上泄露出心底的思念之情,德兰打算趁着机会再敲边鼓: "皇上其实一直挂虑着五阿哥与格格们,可是为何却不肯面对心中真正的情感呢?"
　　"朕的情感早被那群不肖子给骗光了,朕还有什么情感?"
　　"皇上频频交代祝大人要毫发无伤的带人回宫,就表示您对五阿哥及格格们还存有浓烈的情感. 皇上,您是仁德的君王,对苍生万民尚有怜悯之心,更何况是自己的亲生儿女呢?"
　　"他们也配做我的亲生儿女?" 乾隆忿忿说道.
　　"这其中的许多疑点,皇上您不也认为还没调查清楚? 为什么就不给他们一个回宫说明的机会?" 想起来历不明的杀手,德兰惊惶说道: "皇上,五阿哥及格格们这一路南行,途中可能遭遇到的状况复杂难测,微臣实在是担心...."
　　"担心什么?" 乾隆瞠目问道.
　　德兰无奈地叹了口气: "担心真的会出意外...."
　　乾隆心头一惊沉默不语,深深地看了德兰一眼,知他向来不乐于待在宫中: "你守在宫里,就是为了怕他们出意外?"
　　抬起头看着乾隆,德兰不发一语.
　　"每天绞尽脑汁陪朕聊天,话题绕来绕去,也是为了怕他们出意外?"
　　德兰的双眼透着淡淡的哀伤与切切的恳求.
　　"唉.... 朕怎么会不明白你的用心?"

　　沉默了许久,乾隆突然说道: "这样拖着你留在宫中也太委屈了.... 要不,这段时间,你就先到军机处担任章京行走,至少留在宫中名正言顺些,这事我会交代傅恒去安排."
　　这是多少宗亲子弟梦寐以求的职务,德兰却毫无半点喜悦的感觉,仅是屈身轻答: "是,德兰领旨."
　　"朕现在要去向老佛爷请安,你陪着一道去吧." 话停半晌,乾隆的神情愈加凝重了起来: "老佛爷对紫薇与小燕子的成见很深,除非有人能劝得动老佛爷,否则,她们是不可能再回到宫里来的."
　　德兰心中一阵欢喜,皇上似乎已经卸除心防,慢慢地开始愿意吐露真心话.
　　乾隆眼神一转: "朕是不会替他们说什么好话的,朕已经快被他们气死了!"
　　这话听来只像是个拉不下脸的父亲无奈地逞着口舌,德兰明白,事情确是逐渐有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