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外记》monique

41、第 41 章

　　连日以来行旅劳顿,乾隆因此特准德兰于京里多休息个几天,无需匆匆返回戍地. 虽然因而得以随意出入宫内,进摛藻堂读书,上校场练技,甚至游骑郊野,只是紫薇的安危未定,依旧缠扰得德兰事事意兴阑珊.

　　一路沉思,行至九卿朝房,穿过降雪轩,才经万春亭,便听得对向有人喊着:
　　"二爷! 是您么? 您果真回来啦!"
　　德兰定睛一瞧,前方不远处冲上前来跪地请安的竟是许久未见的小六子.
　　"奴才见过二爷."
　　"快起来!" 一阵惊喜,德兰连忙拉起他: "小六子,我已不是你要服侍的主子了,别行这么大的礼!"
　　"不,二爷,您过去待奴才好,对奴才有恩,就是奴才一辈子的主子,奴才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快别这么说,给你现在的主子听到了,我可罪过了." 见小六子眼神有些落寞,德兰不由得关心问道: "你现在跟着谁呢?"
　　"奴才给敬事房派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 德兰沉吟了好一会儿: "都好么? 需要我为你打点什么?"
　　"多谢二爷. 奴才只是个小太监,干什么活儿都是应当的,不敢烦劳二爷了!" 小六子的笑容有些无奈,他向来本分认命,从不图非分之利,所以讨人喜欢. 这对旧时主仆缓步踏入浮碧亭,小六子突然止住脚,看着德兰,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皇上这回没安排二爷回南三所?"
　　德兰淡淡一笑,明白他所担心的事: "那可是皇子们的居所. 过去我因伤受到恩宠留宫医治,如今伤势尽愈,实在也没道理继续再住宫里了."
　　小六子两眉一扬,开心问道: "您的伤都好了?"
　　"差不多了,已经可以骑马射箭了." 阳光洒在德兰俊逸的脸上,照得他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那太好了! 不过.... " 见过德兰当初的失意,小六子明白臂伤能愈,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只是一想到宫中风雨无常,总是央及无辜,便又担忧了起来: "您该不会受这次事件的牵连,而遭到皇上的冷落吧?"
　　德兰笑得更加亮朗: "别担心,就算不住在南三所,皇上仍是天天传我呢. 也许正因为格格们与五阿哥都不在,皇上才会格外地想找人谈心吧!"
　　小六子点了点头,仍旧不大放心地问: "是么? 您没事儿就好.... 漱芳斋格格的事,二爷应该都详细听说了吧?"
　　德兰敛了笑容,神情沉郁起来: "该听说的.... 也都听说了吧!"
　　"是啊,奴才也是这么想. 不过,奴才今天在这儿候着二爷,就是想禀告二爷一些.... 您还没能听说的事儿."
　　"还没能听说的事儿?" 德兰紧张了起来,心想,还有什么事,是连明瑞都不知道的?
　　"是这样的...." 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无闲杂人等接近,小六子才谨慎说道: "奴才曾经在格格入狱时,偷偷溜进大内牢房里探望过格格."
　　"是么?" 德兰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连忙问道: "她还好么? 有吃到苦么?"
　　"格格们看来都好,也没吃到什么苦,只是心情有些沮丧."

　　德兰突然沉默不语,心痛着就算当时没吃到苦又如何,谁又能保证,此刻她不在受苦呢?
　　"那时宫里的气氛好吓人,奴才不知格格们究竟闯了什么大祸,竟然惹得皇上如此震怒,甚至还下令所有与漱芳斋、景阳宫及学士府有关的人,一步也不准靠近大牢." 注意到德兰痛苦的表情,小六子明白他仍在为情所困: "过去二爷对奴才有恩,所以奴才认为此时正是为您效命的好时机. 奴才斗胆猜想,如果二爷还在宫中,应该也不会坐视情况如此发展吧?" 话停半晌,小六子见德兰一阵出神,便静候着他看向自己才又继续说道: "格格突然遭难,许多身边事儿一定匆忙到来不及处理,能够信任的人又都无法前来探监,奴才现在的身分不易让人起疑,正好方便办事儿.... 于是,奴才大胆地自作主张,买通了狱卒,溜进大牢里探望格格了."

　　眼里透着感激之意,德兰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化着,眼前的话题已由格格们转到格格,这位格格指的是谁,谈话的二人心知肚明. 他露出欣慰的笑容,甚至激动到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做得很好,谢谢你! 在那样无助的情况下,相信格格见到你,一定会倍感温暖的. 小六子,真的谢谢你,谢谢你为了我,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这件事."
　　"二爷快别这么说,奴才能为您及格格这么好的主子尽点心力,是奴才的荣幸啊!"
　　德兰深沉的眼底蕴藏着千言万语: "格格交代了什么事吗?"
　　"格格先要小的到男监去传话给五阿哥及福大爷,希望他们想法子,能逃出去就先逃出去. 之后,若能,便救她们一把,若救不成.... 也要努力地活下去!"
　　心,像是被撕裂了开,他想像着紫薇当初的处境是如何的孤窘不堪.
　　"后来,格格又吩咐奴才回漱芳斋去,将琴边桃木盒里的小铃取来...."
　　"小铃?" 一股电流击穿了德兰全身上下: "是一对刻着精致花纹的小铜铃?"
　　"是的." 小六子点头道: "那对小铃,似乎是格格极为钟爱的随身物品. 还记得当奴才将小铃交在格格手中时,格格欢喜地看着它,眼神真是再温柔不过了. 格格甚至还对奴才说,握着它,她的心里感到踏实多了,她相信自己就能逢凶化吉...." 小六子露出不解的表情: "这对小铃,不知是什么样的宝物,竟有这么大的魔力,能让格格立刻就充满了信心,连笑容都变得灿烂了起来,实在太神奇了!"

　　他记得琴边那个桃木盒,只是没想到里头竟然曾经收藏着自己送给紫薇的小铃. 心简直就要碎了,她还珍藏着小铃? 甚至要小六子冒险将它取来? 握着它,心里便感到踏实,让她相信自己就能逢凶化吉? 德兰两眼失焦,再也压抑不住的爱怜、不舍、担忧、思念瞬时全在脸上浸漫开来:
　　为何你总要一再撩拨我那颗渴望获得平静的心?

　　"佳珲!" 有人自摛藻堂走出,唤了德兰一声.
　　德兰与小六子同时转身望去,明瑞走近怔了一下,问道: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奴才见过明瑞大人." 小六子屈身作揖.
　　明瑞仔细地审视了小六子一眼,德兰立刻出声解释: "这是我在宫中疗伤时,专门打理我生活起居的小六子,是值得信任的人."
　　不表任何意见,明瑞只是低声说道: "我有事要告诉你!"
　　一听便知是南方有消息传来,德兰脸部的肌肉顿时紧绷了起来. 见到此景,小六子即识趣禀退: "二爷,明瑞大人,奴才告退了...." 临走前,又不忘再补了句: "倘若二爷有需,且唤一声,奴才一定戮力以赴."

　　小六子一离开,德兰便急着问: "怎么样,有什么消息?"
　　明瑞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虽然我一再交代,非不得已绝不冒然露面,不过.... 咱们的人终究还是与祝祥的人交手了!"
　　德兰心头一惊,才知原来五阿哥一行人出了红叶村后,为了盘缠被窃,小燕子恼怒地与萧剑再度折返悦来客栈,剩下的人也没多做考虑,直接就停留在易遭到突袭的城南荒山边. 明瑞手下于不远处的树林中发现埋伏,不得已便出手与对方在林子里打了起来,此举迫使武功弱上一截的伏兵识相地速速撤离,才得以结束这场遇袭的危机. 只是,二人万万没料到,树林里的刺客,并非祝祥所派出的人....

　　数日之后,坤宁宫中巴朗带来另一回合过招的结果.
　　"什么? 又没成功?" 皇后面色如铁,气得抓着椅把发抖.
　　"对方不知是何方人马,人数虽然不多,却个个身手要得. 上回在红叶村外的树林里,咱们已经吃了一记闷亏,即便这回加派了人力,却仍不是他们的对手."
　　皇后睨了巴朗一眼: "五阿哥他们有没有发现你们的行动?"
　　"应该没有,咱们才要出手,就被那些不明人士给挡了下来,一路退到好几里之外."
　　"这么不中用?" 容嬷嬷重重地啐了一句.
　　巴朗的脸显得委屈: "实在是对方身手不凡."
　　"到底是谁的手下?" 皇后沉思起来,这么短的时间内二度交手,却不知对方来历.
　　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巴朗分析道: "看样子,他们其实已经暗中保护五阿哥好一阵子了."
　　容嬷嬷咬着牙恨恨说道: "真是可恶! 频频坏了咱们的计画,竟然连黑夜中荒僻的破庙外,都逮不到下手的机会. 这些人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这第二回的交手,发生在淇河边山坳处的破烂山神庙外. 那夜月色昏暗,确实是下手击杀目标的好时机. 只是,当时庙内人鬼大战一片混乱,庙外亦是刀光剑影一阵厮杀,皇后的人马退得迅速,以致于当萧剑与尔康出外探查时,除了不见半个人影,也丝毫未觉任何对决的痕迹.

　　"这倒是奇了!" 容嬷嬷眯着眼,眼神飘忽不定: "这个节骨眼儿上,宫里头与漱芳斋亲近的人,都因皇上的怒气太大而不敢有所动作,到底是谁有这个胆子,而且有这个必要,暗地里出手管这件事?"
　　沉默了许久,皇后突然开口说道: "阿哥当中,与永琪走得较近的当属永珹与永瑢,可是...." 下意识搓弄着手上镶着宝石镂着精花的纯金指套,皇后苦思着: "他们早已不待在宫里,在朝中根本起不了作用,更别说手上又无掌军权,怎可能在一时之间便调拨这么多值得信任的高手出来办事儿."
　　"手上要握有武力?" 容嬷嬷眼底闪过一道阴光: "永瑢贝勒爷与四格格是亲兄妹,去年娘娘极力促成皇上将贝勒爷出继给慎郡王,因而使得贝勒爷丧失皇六子身分的事,一定让他们对娘娘您是恨得牙痒痒的. 如果五阿哥能平安回宫,岂不是对他们有利,又可扣锁住咱们的颈子,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再说,四额驸与福大爷同在高手云集的侍卫处当差,关系可密切的很呢,只要格格在额驸耳边嘀咕个两句,您说,事情会怎么发展呢? 倘若咱们四额驸出手管这档子事儿,要调人手,那就易如反掌啦!"
　　皇后哼噌了一声: "向来就觉得永瑢与和嘉对我不够礼敬,总是眼里透着怨念. 他们若是怂恿福隆安做些什么,我倒也不感意外."

　　容嬷嬷突然眼珠子咕噜一转,又翻了个念头: "或者.... 另一个人也不无可能...."
　　皇后眼神厉利不发一语地瞪问着容嬷嬷.
　　"兰将军! 他与五阿哥的交情,似乎好到令人起疑...."
　　"不可能!" 皇后立刻驳斥了回去,宫中人对德兰的好评,隐约影响着她的判断: "事情发生时,他人远在喀什噶尔,听说皇上派明瑞去那儿搜捕五阿哥时,他还搞不清楚状况呢,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从新疆派人过来.... 这不可能! 虽然.... 他也许有这个动机...."
　　"娘娘您别忘了,他可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哪! 调派人手,要多远要多快.... 对将军来说,大概都不成问题吧!" 容嬷嬷露出似笑非笑的狡狯表情.
　　皇后犹豫了一下: "这倒是.... 不过,远在边境之上,真要得到宫里的消息,约莫也都过了大半个月之后了,怎么算,都不可能算到他头上去."
　　巴朗在一旁听得焦急了起来: "不管是谁在暗地里支持五阿哥,皇后娘娘,咱们总得赶紧想个法子解决眼前这个问题. 否则,您最后的目的,奴才担心.... 短时间之内将很难达成啊!"
　　"好...." 语尾愤愤地往上一挑,皇后脸色一凓,点着头冷冷说道: "既然有人要插手管这事儿,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巴朗! 再加派一倍的人力,将最精悍的高手统统调去...."
　　容嬷嬷露出阴森诡笑,满面杀气: "光是这样还不够,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看是如何请君入瓮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