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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惠子生祸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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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皓月临空,夜间的叫卖声较白日里通透些,穿过整个夜市,化成细细的呢喃飘向远处,月光洒在酒楼的琉璃瓦上泛着白光,酒楼顶层上等包厢里,小雅惠子坐在窗边举着瓷白酒杯晃了晃,酒杯里正是上好的佳酿,正要细细品一品,扭头往窗外一扫,眼下一幕,只是一眼就握紧了酒杯。
宁致远伏在安逸尘心口懵懵地被圈在怀里,周遭时不时有路人侧过头来打量,而两人就这么没有任何反应的僵持了许久,直到宁致远手里的零嘴应声而落,安逸尘才卸了对身前人的桎梏,循着回文府的路步履不稳,宁致远看看地上的零嘴又瞧瞧走的匆忙的安逸尘,最后一跺脚转身跟在安逸尘身后。最后两人湮没在人群里不见踪影。
小雅惠子将酒杯里的酒水一仰而尽,酒杯重重的敲在桌上,一声闷响像是来自心底。
“当初对我百般拒绝,我竟不如这宁致远?”
于香谱,文宁两家不得结亲。
于自身,绝不甘心安逸尘和宁致远在一起。
——宁致远不能留。
提起酒壶又往杯子里添了些酒水,嘴边终于有了些弧度。
回到文府。
一个莫名的拥抱之后,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安逸尘忧心忡忡,片刻也不敢与宁致远对上眼,只能佯装忙碌地倒腾床上的被子和枕头,正欲往下躺,转念想到宁致远身子不适,白日里还头疼着,想着让他来睡床,于是转身,就瞧见宁致远又盘坐在卧椅上,穿着米白色带着斑点的睡衣,搂着一直宝贝着的锦枕,下巴垫在上面盯着自己发呆,眼神却意外地明亮。
安逸尘又慌了。
刚想开口说什么,宁致远却回过神来,一副看见路边流浪狗的神情,瘪瘪嘴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想说的话全被噎了回来。
毫无保留的目光盯地安逸尘周身不自在,这才忍不住开口,“宁致远,你这是什么表情?”
宁致远回过神来狠狠的摇头回应,又立马躺下背向安逸尘。
安逸尘被宁致远奇怪的举动扰的心里空空的。
就,没有任何反应吗?
“致远,你还没有好全,睡床上吧,我睡不着,出去透透气。”
安逸尘往门口走去打开房门正要出门,宁致远突然又坐了起来,往门口喊,“文世倾!”
安逸尘身子被这一声定住,要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背对着宁致远等着后话。
宁致远挠着脑袋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才吐出几个字,“文世倾……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你有心疾这件事……放心好了,小爷我保证绝对不在外头乱说!”
安逸尘以为宁致远在开玩笑,扭头看了一眼,宁致远却一副郑重且真诚的模样,安逸尘叹了口气。
没有慌乱,代替而来的却是浓重的失落感。
安逸尘,你在期待些什么……
干脆走向宁致远,抱起还在喋喋不休解释什么的人往床上放,又帮他盖好被子只露出小脑袋,才又要离开,宁致远急了,“我说真的!小爷我说到做到!”
安逸尘只是留下一句,“睡吧。”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宁致远躲在被子里蹙着眉神情严肃。
怪不得上次发那么大脾气,原来是被我说中了,可是现在,我不介意了呀。
本来就不介意。
眨巴了几下眼睛缓缓的闭上了。
安逸尘逛着,瞧见一个湖心亭,走近了些却看见文世倾站在亭子外,一整天没见到他了,竟没觉得奇怪。
远远看着文世倾,那张和自己无二的脸,安逸尘才明白一个早就应该明白的事实。
自己不是文世倾。
安逸尘苦笑,不知不觉中,让宁致远折腾地忘了自己因何而来的魔王岭。
喜欢,他喜欢上了宁致远。
今天在花田,脑海里想的不是花瘟,不是花田,不是别的,而完完全全都是因为安逸尘答应带着出去玩而坐在床上咧嘴笑着的宁致远。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了。
越来越控制不住朝他的方向走去。
该醒醒了。
于是走向文世倾。
文世倾见安逸尘站在自己身旁,有些惊讶,“逸尘,你回来了?致远呢?”
“致远……”安逸尘清了清嗓子,“宁致远在房里睡着。”
又紧接着说,“我何时才能离开文家?”
湖面吹起一阵风,吹的安逸尘心思更加清明。
翌日,宁致远又在与被子的纠缠中醒来,揉了揉眼睛,没看见安逸尘。
丫头把昨日治头痛的药端了进来,宁致远问了一句这药是不是文世倾让送过来的,只见那丫头低垂着脸摇摇头表示不知却不一声不吭。
又问文世倾去哪儿了丫头也只是低头不语,宁致远觉得没意思,决定亲自去找他。
一抬手一仰头把满满一碗药水灌进腹中,一离开凳子就往门外走。
宁致远在院子里晃了很久没见安逸尘,却见着了白颂娴,小跑着过去抱着白颂娴胳膊直晃悠,“白姨,世倾哥哥呢?”
白颂娴喜形于色,拍拍宁致远挽着自己的手,“世倾啊,在账房。”
看着宁致远离开的背影,白颂娴心里涌起止不住的快意和欣慰。
宁致远寻到账房,却见一小厮守在门口,宁致远正要进去,小厮伸手拦住宁致远,宁致远自然不乐意了,挑挑眉指着那人,“你敢拦小爷我?”
“对不住了少夫人,大少爷吩咐不让任何人进去。”那小厮也是惧怕,连忙哈腰道歉,宁致远的脾气从第一日早晨的起床气开始,文府上下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宁致远小性子就被挑起来了,“小爷我偏偏就要进去!”
小厮不敢伤宁致远,只得推推搡搡,宁致远本是劲头十足,倏地脑子里一阵绵密的痛感稍纵即逝,力气猛的失了,被小厮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退了好几步,好在扶住了身后不远的的柱子。
安逸尘听到外头动静,打开门正巧看到这一幕,眼里不自知地有了愠色,斥责那小厮,“怎么做事的?”
宁致远抱着柱子故作夸张地点着脑袋表示赞成,“就是就是,还推我,我差点就摔了。”杏眸在眼眶里打转,还苦了苦嘴,可怜极了的样子。
安逸尘向宁致远走过去想扶一扶宁致远,就在宁致远伸手过来的时候,安逸尘却停住了,把双手背在身后,暗暗握紧,“宁致远,我都说不让任何人进去,你为何还要在门口闹?这都是你自作自受。”转身又进了账房。
宁致远突然被这么一讲,很不服气,“我不就是……”
想找你玩嘛……
就要上前理论,话还没说完,四肢传来莫名的酸疼,步子没踩稳,胡乱扶着柱子再次贴了上去,没来得及反应这一阵痛,耳鸣又接踵而至,想要把难忍的胀痛感从脑子里甩出去,却换来更加清晰的痛感从四肢百骸传来,宁致远一软倒地上倚着柱子直喘气。
安逸尘当他是玩心又来了,要玩什么小把戏,没理会又关上了门。
没过多久就听见门外的小厮大呼,“大少爷,不好了,少夫人晕倒了!”
安逸尘昨晚彻夜未眠在湖心亭站了一宿,此刻心情也不平静,与宁致远有关的一切都能轻易挑起稍稍定下来的情绪,他没有应声。
门外的人越聚越多,直到文靖昌和白颂娴都闻声而来,文靖昌急忙吩咐下人,“快去叫大夫!世倾呢?大少爷呢?”
守门的小厮这才指了指账房,文靖昌气急推开门,却见文世倾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致远都倒下了你还端坐在这?你可还知他是你未过门的妻子?还不赶紧抱回房去?”
安逸尘这才明白并不是宁致远耍小孩脾气,脸色开始有些难看,奔向屋外,果然宁致远躺在白颂娴怀里,白颂娴拿着素色丝巾给宁致远擦擦冷汗,不停叫着宁致远的名字,满脸担忧,而宁致远却无甚反应,见安逸尘过来,连忙招手,“世倾,磨蹭什么!”
安逸尘把人抱起来,方才在白颂娴怀里找到舒适位置的宁致远不安分了,在安逸尘身前不适的乱动,嘴角动了动声音细细碎碎听不明朗。
安逸尘一边往屋里赶一边侧耳贴在宁致远嘴边,“致远,你说什么?说清楚些……”
迷迷糊糊像是听懂了安逸尘的话,声音果然清楚了些。
“疼,我好疼……”
进了屋子安逸尘把人轻轻放床上又盖上了被子,和昨夜一样,“哪里疼,致远,你告诉我,怎么忽的就这样了?”用指腹强行掀开宁致远紧闭的眼皮瞧了瞧,又握着手腕把脉,看不出哪里有异状。
宁致远只是不停的叫疼没有一句完整的话,身子渐渐蜷了起来像一只虾米,脑门上被白颂娴擦干净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文靖昌这才进了屋子,这下不止白颂娴,还有梁如意和文世轩。
“怎么样?大夫马上就来了,再忍一忍……”文靖昌有些着急,这才来文家几天,打小鲜有病痛的宁致远就这副模样。
“要不要告诉宁老爷?这可怎么是好啊……”白颂娴打从心底把宁致远当儿子,有些惶恐。
文世轩却说话了,“大娘,要是告诉宁叔叔,非要把宝贝儿子接回去,到时候能不能再回这文府可就悬了。”
“世轩,你怎可在致远面前说这样的话?”文靖昌斥责道。
“老爷,世轩这可是话糙理不糙,难道不是这么个理?再说,这致远现在可不清醒,听不去什么,我看啊,分明是这宁府瞒了我们文府什么,像是致远本就有什么隐疾,不然好端端怎的就倒了?”梁如意忙护着自己儿子,顺带嘲讽了一番。
安逸尘本就因为方才没搭理宁致远而惭悔,见宁致远越来越失了血色的脸,心乱如麻,又听见嚼舌根,于是用最后的理智凛声说,“够了,这么多人在这边有害无益,爹,娘,二娘,还有世轩你们先出去吧,等到大夫来了,诊断出来原由我自会告知。”
一屋子人也没说多说什么,径自离开,白颂娴嘱咐安逸尘好好照看宁致远。
“致远,是不是头疼还没见好?”安逸尘坐靠在床沿,伸手轻轻揉着宁致远的发迹以示安慰。
宁致远疼地连一个音节都吝于给安逸尘,拳头紧攥,指节处显得惨白,一向粉润的双唇张张合合没了色泽。
安逸尘掰开攥得过紧的拳头,怕宁致远掐伤了自己,刚被松了的手指立刻缠上安逸尘的,怎么也不肯松。
安逸尘便作罢,任由他握着。
大夫没过多久就过来了。
前前后后看过了,竟找不出原由,一连换了好几个大夫,均一无所获,安逸尘把这些大夫都打发走,关了房门,把药箱拿出来,拿出了一个小药瓶,装的是阿司匹林,是安逸尘在日本带回来的止痛药,现下这样的药物千金难求,安逸尘轻易不会拿出来用。
但是宁致远吃不了痛,安逸尘心下不忍。
吃过药后,宁致远僵着的身子渐渐舒缓了些,却不能完完全全赶走疼痛,宁致远活络了很多,缩在被子里,眼睛湿漉漉的一片光亮碎在里面,挪了些角度对上安逸尘的视线,下唇覆在上唇五官纠缠在一起,“文世倾,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什么?!”嘴巴抢在考虑之前脱口而出,话落就后悔了这样的回应。
宁致远果然可怜兮兮的杏眼里噙满了泪水。
安逸尘懊悔不已,仰头闭眼叹了口气又坐上了床沿,扶起宁致远让他伏在自己怀里,“不要说傻话,我不会让你死……”
“文世倾,现在你都不怕我知道你的秘密了,敢让我靠这么近的……你比我勇敢……”
宁致远疼过一阵,脑子里一片空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宁致远终于睡着,安逸尘一直哄着他,自己都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却看见文世倾坐在桌边,看着安逸尘。
“他……他难受,我……”安逸尘要解释什么。
文世倾温润一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