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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生生死死(分段结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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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苏嬷嬷面前的是一个面庞清俊的少年,说话不多,人很勤快,行事举止有些不利落,但好在心是踏实的。如陈三媳妇所言,这是一个能挨打能挨骂的皮实小伙子,就是排行最小,家里好吃的好穿的都落不到他身上,是个没人疼没人顾的拉秧苗子。
苏嬷嬷留下了陈小童,不为别的,权当是接济旧时的好友。
过了那么些年,曾经桥头柳下嬉笑玩闹的朋友一个个都散了,如今还能有联系的都是难能可贵的,能帮则帮,能助则助。
离开了宫廷,苏嬷嬷的心也变软了。这里没有处心积虑的算计,也许家长里短也耍心机,但少却了那些故意安排的生生死死。
她庆幸陈小童不和别的小伙子一样,教人挑唆得无法无天,会吃酒赌钱,学双陆牌九,一副市井流氓像。他诚恳老实,见着苏嬷嬷就规规矩矩得施礼,见着自己母亲撂下话走了也不哭不闹。这孩子,招人心疼。
苏酒酒喜欢他这副认命的样子,有些事在命中挣扎没用,逆来顺受是当世良药。
陈小童侍奉苏嬷嬷也算是尽心尽力,每日五更天,依着苏嬷嬷喜清淡的口味煮碗稀粥恭恭敬敬得端到她面前,等到日暮时分就安安静静得坐在小马扎上劈柴、修补那些断腿散架的家具。
苏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人物,上了年纪,性格古怪,怪癖甚多。例如她不喜欢人聒噪,也要人早起,行的还是宫里的那套晨昏定省。陈小童从无怨言,像一头沉默的牛犊般任劳任怨。渐渐地,苏嬷嬷也觉得他是个好的,偶然的时候,她会跟陈小童说说宫里头的习俗。
每年过年的时候,宫里就会煮一锅白肉,命小太监分发到各个王府,以示龙恩浩荡。素来沉默寡言的陈小童突然插了一句话,“宫里也过年才吃肉吗?”他拉了拉短了一截的袖子,说,“俺娘在过年之前会准备一盆鲞冻肉,厚厚的油膏,吃下两碗饭。”
苏嬷嬷瞧着他面有饥色的样子,猜想那碗鲞冻肉分到他嘴里大概连一筷子都没有。她没有声响,翌日却叫来裁缝给陈小童量了一身衣服,又亲自下厨炖了个水晶肘子,看陈小童斯斯文文却又大快朵颐的样子会心得笑了。
人活着,总是要有个希冀,有个念想的。苏嬷嬷的后半生便是以陈小童为希望,一点一滴倾注自己的余生精力。
等陈小童到了一定的年纪,苏嬷嬷便替他张罗婚事,举人儿媳保了媒,一个寒酸秀才的女儿进了门。
婚礼苏嬷嬷是依着娶正头媳妇的规格办的,陈三媳妇热泪盈眶,一边感激苏嬷嬷收留了她儿子,一边心酸自家养不起人,一个儿子就这样真真切切得管别人唤娘敬茶了。
染坊点满了红纱灯,在暗沉沉的夜中散发陈旧的气息。
隔着月亮门,那头依旧晾晒着蓝白两种土布,染坊的主人还在为阴霾天气忧心忡忡,丝毫不见喜气。也是,婚丧嫁娶是别人的事,跟他这样自顾不暇的手艺人有什么相干?同样,天气不好,染的布没法晒与苏嬷嬷这样风烛残年的老太婆也不相干。合着各人自扫门前雪,省事又不欠人情!
染坊的吴妈却走来说,“侬大喜啊!”
新娘穿着粉红喜布,裙褂崭新,发髻高耸,面颊含羞得坐在床边。举人儿媳信誓旦旦得说,“她是读书识礼的,书香门第,模样儿品行自不用说,以后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真真是好,您老今后有福了。”
苏嬷嬷闷声不吭,新媳妇好不好,她还会看不出来吗?
且不说新媳妇的面皮不算白净,便是那副行止也不是那么讨人喜欢。头歪在一侧,眼睛斜溜,眉毛是倒剔的,这副面相将来若是刻薄起来,大抵活脱脱就是一个脸酸嘴利的怨妇,能祸害三代。苏嬷嬷已能想象她将来的光景了。
看出了苏嬷嬷的不满,举人媳妇悻悻然得说,“你宫里出来,未免也太挑剔了些,小户人家娶的媳妇,哪比得上皇宫里?她年纪轻,你多费些心思教导教导她便是了。”
苏嬷嬷听得在理,心头的那层阴霾渐渐散了一些去,随着众人一起认为这是一场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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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嬷嬷的印象中,这个媳妇大概是三朝未满就本性毕露了,她清晨不愿起来,嘟嘟囔囔得道,“起来又要去看那死人脸,满心满身的晦气。”苏嬷嬷自然是看不惯她的,多次教导媳妇也未改正。
在媳妇的口中是苏嬷嬷极不近人情。她对娘家人说,“伊十个手指缝掐得滴水不漏,平常我就是要上街买根针线向她讨一个铜板,伊也是要板着脸孔问个一清二楚。”
苏嬷嬷无话可说,只觉得越老越孤单。
家庭是一桩什么事?大概是怨恨一点一点得增加,而温情摊薄,个个变得面目全非。
苏嬷嬷改不了宫里的习气,媳妇不改小家底的算计,这婆媳问题便成为一根毒刺,让彼此肉中溃烂。陈小童到底是个没主张、弱懦的男人,在两者之间进退维谷,既不能很好得处理,也没公开个立场出来,原在众人眼中是个好的,现在就是个顶没用的多余。
苏嬷嬷人虽已老,但卯足较劲也教人吃不消。她每日天蒙蒙亮的时候,拄着一根拐杖站在西厢南窗底下使劲敲,目的是什么?把那不孝的媳妇叫起来。叫起来做什么?做饭干些家计。做饭务家计需要这么折腾吗?谁知道呢?!
一连串的答案都不是真正的答案,苏嬷嬷没有细想过她如此作为只因宫里的做派在她心中根深蒂固,浸在骨子里,出了宫,她终究只能成为一个令人憎恨的老太婆。
左邻右舍是知道与习惯苏嬷嬷的古怪脾气的,但近来她们发现这陈小童媳妇也阴阳怪气起来,例如她总是跟人打听苏嬷嬷能从宫里头带出多少宝贝来。
陈小童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往往经不起枕边风。他媳妇对他说,“那不是你的亲娘,那就是个狠心肠的老太婆,是见不得你我好的。我听人说,她在宫中专门荼毒那些后宫的女人。她是被赶出来的……”
“我每日到她跟前去,都觉得阴风阵阵,你说这老太婆怎么会这样的?”
“小童,咱们拿了她的钱财到外地去做些小本生意如何?以后你开间小铺子,我每日给你做饭,来年生个大胖小子,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
……
孩儿巷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河水都结了厚厚的冰。弄堂里张裁缝的小女儿站在冰上炫耀她的那把杭州绸伞;老木匠那个终日挂着鼻涕的孙子一脸羡慕,跟在小姑娘屁股后头撒欢儿蹄子跳跃……
这把年纪,别人已经儿孙满堂了。苏嬷嬷坐在中庭晒太阳,陈小童夫妇已经走了两年有余了。她一个人坐在一把靠背都散架的太师椅上,盖着破棉絮,眼睛灰蒙蒙的,看不清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把椅子陈小童曾花费一上午的功夫修得稳扎,如今依旧残破了。
天气严寒,苏嬷嬷的锅灶更是冷。她已经起不来身做饭了,拄着拐杖,面容惨淡到单剩一张起皱的皮儿。
她这是在等死。
她拿一辈子换来的宝匣已经空了。
她的门庭太冷清了。
这个冬天,很多老人都捱不过去,苏嬷嬷也一样。她躲过伴君岁月的生死难测,却未能逃过这市井之中的劫难。
苏嬷嬷去世的第二年,皇朝攻破天都,东璧一片兵荒马乱。
亡国之君明晔帝发疯砍下胞妹燕公主的双臂,又赐死了后宫嫔妃宫女上百人。一个禁庭,满阶的血。苏嬷嬷不得知那些经她之手选进宫的贵女了,她们当初是好是坏,都化作尘土与如烟历史了。怀袖也不知道那个恶毒的老嬷嬷如何了,她无辜得丧了一条性命。
若这世上有鬼魂,苏嬷嬷大抵依旧是要跌跌撞撞得往里头走的……便是做鬼,也要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伴儿。
只是寂寞的是这个尘世,恐怕到哪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