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生夕》包子优

5、回忆

　　那天，我们系的教授一脸沉重地来到我面前，语气凝重地对我说：“顾夕，有个坏消息通知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教授停顿了一下，语带哽咽地说：“你的父亲听到你生病的事，赶来看你，但是就在刚才，我们收到消息，你父亲乘坐的飞机，失事了。机上人员，无一幸存。”我当时听完之后一阵眩晕，天地都在旋转，我冲教授大喊：“不可能。我爸不会死。你们弄错了。”教授也忍不住落泪，交给我一份遇难者名单，我看见上面写着、顾清，男，52岁，后面还有我爸的身份证号码和照片，我整个人崩溃了。抱着名单跌坐在地上，控制不住悲伤，失声大哭...
　　我买了当天的火车票，在隔天早上赶到家里。一进门，就看见妈妈跪坐在父亲灵前，照片里爸爸的面容慈爱，和我最后一次见他时没有半分差别。我想起了我要去清华的那一天，爸爸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我在那边要吃好喝好，晚上不要出来自己一个人出来…又塞给了我一张卡，让我该吃吃，该花花，千万别省。我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之间说没就没了。
　　我轻轻叫了一声：“妈妈”。我看到她整个身子一僵，慢慢转过头来。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这还是我那温柔美丽的妈妈吗？
　　妈妈好像一夜之间老了，额角上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白发，眼睛红肿着，头发乱成一团，身上穿着白色的丧服。我慢慢走近她，还没有开口，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起。我的右脸顿时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从小到大爸妈从来舍不得骂我，更遑论打了。可是这一次，妈妈眼里浓烈的恨意让我害怕，她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大骂：
　　“你这个害人精，是你害死了你爸。你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她随手抄起一把扫把往我身上打，扫把一下下地打在我的背上，头上。我没有躲，只是一味的流泪。是我害死了我爸爸，如果不是我生病，爸爸就不会去坐那飞机，就不会出事。都是我的错...
　　妈妈打得没有力气了，对我说：“你走，再也不要回来，我没有你这个女儿...”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么对我。先是林漠抛下我去了美国，接着爸爸死了，现在妈妈也不认我了。
　　我找不到如何活下去的理由，万念俱灰下，我做了一个特别傻的决定---自杀。
　　我买了刀，来到我那晚和林漠喝酒的树下，我拔出刀，抖索地在手上划了一道口。血不断渗出，很快染红了我的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终于解脱了，爸爸，我来陪你了，再见了，妈妈。再见了，林漠...”
　　我自杀没有成功，林曼救了我，据说那天她刚好要去上晚自习，看见我躺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把血刀。吓坏了赶紧找人送我去医院，醒来的时候，我望着白色的天花板不吃不喝，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直到小白来到我面前，一脸害怕地告诉我：
　　“顾夕，我怀孕了。”
　　小白的无助唤醒了本来已经失去生机的我，我问她：“孩子的父亲在哪里？”她摇摇头，急得都快哭了：“我不知道，事实上，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小白的不幸让我振作起来，面对这个性格温顺的女孩，我下了决心要帮她走过这道坎儿。我问小白：“孩子要不要？”小白坚定地点点头，说：“要！”
　　意料之中的答案，小白是那种爱心泛滥地连流浪猫狗都去喂养的人，更何况自己的孩子。
　　小白怀孕的事很快被人知道了，好在已经大四了，学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要个孩子不是易事，光是钱就够伤脑筋了。我和小白都不是富家女，身边也没什么积蓄。小白又怀着孩子不能出去打工，那段日子，除了必须去上的课我有去听之外，其他时间白天我就在快餐店洗盘子，晚上去酒吧端酒水，周末假日就给人家做家教。总之，哪里能赚钱我就去哪里。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累得像条狗了，小白帮我放好洗澡水，我洗完之后倒头就睡。小白看我这样不要命赚钱心里很难受，但是又劝不了我。只能一大早起来帮我做早餐，准备午饭便当，帮我洗衣服，晒被子枕头。那时候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桌上总是有一碗盛好的红豆沙或者玉竹糖水。被窝里是暖暖的阳光味儿。
　　忙碌对那时候的自己来说，不全然是坏事。因为只有忙起来我才没有时间去想林漠，才能自欺欺人地过着日子。包子从在小白肚子里就是根好苗苗。小白怀胎十月，我和她半点经验都没有，但是好在小白半点妊娠反应也没有，胃口特别好，一天几顿地吃，肉全长肚子上，其他地方依旧纤瘦得很。每次去做B超检查，医生总是称赞孩子的发育情况良好得可以做模版了。要知道在当时小白可是半点补品营养品都没有吃，就连叶酸钙片都没有。可是包子特别争气，出生的时候顺产八斤六两，医生都感叹这孩子吸收得真好。小白怀孕后基本没长肉，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所以没奶水。包子出生后一直喝的奶粉，这无疑又给我们加重了经济负担。之前赚的那点积蓄只够小白的住院费和月子的花费。于是我只好继续兼职各种差事。好在包子特别懂事，不知道是不是知道我们的难处，包子出生后很少哭，除了吃就是睡，也不挑食，四个月后就开始喝粥吃一些面食。我们给包子取名叫白安然，蕴意我们今后的每一天都能安然渡过。
　　这孩子的出生的确给我们生活带来了转折，先是小白写的小说在网站发表了。赚了稿费。之后是我毕业之后在云氏投了求职信，应聘财务经理助理的职位。竟然成功地通过了。我们都相信这孩子是我们的福星。后来因为我在的公司离我们一开始租的房子实在太远，同时我们又和原来的房东签了五年的租约，所以我只能暂时搬离我们的小屋，只在周末或者放假的时候才回去和她们相聚。后来我们回想起那段日子，小白常说是我救了她，不然当时的她根本没有能力生下包子。其实她不知道是她救了我，包子的存在，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就在我看着他们的时候，林漠突然回过头了，就在那一瞬间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喜，等我想看清楚的时候却是满满的漠然。我在心里嘲笑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梦。等我再回过头去看的时候，他已经被陈意拉走了。
　　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位子，把我和他们安排在一桌，而且林漠就在我对面。酒席马上就开始了，现在换位显然是不可能了。我只能硬着头皮坐下，不去看他们。突然江言感叹了一句：
　　“时间过得真快啊。林曼都嫁人了，我一直以为我们中顾夕和林漠会是最早结婚的...”江言说了一半，林曼踢了她一脚，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没有再开口。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我站起来，举着白酒杯，笑意盈盈地对林曼夫妻说：
　　“我祝一对新人新婚快乐。愿你们举案齐眉，永不分离！”
　　曾几何时，我也曾这样奢望过。能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半梦半醒半浮生…
　　大学的时候，我的成绩并不好，每次分数下来林漠总要扶着额头伤脑筋，然后语重心长地教育我一番。
　　记得有一次，试卷下来了，他黑着脸问我：
　　“顾夕，你这人到底有没有理想的啊？”
　　我望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他，讨好地拉拉他的衣角。笑嘻嘻地说：
　　“有啊。你就是我的理想，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这辈子都能和你在一起，举案齐眉，永不分离！”
　　林漠显然被我的话震住了，微微一愣后反应过来，笑着捏了捏我略显圆润的脸蛋，说：“顾夕，你羞不羞啊？”
　　“不羞啊。谁让你老是什么都不说，只好我来说了。”
　　那时候是真的不知羞啊。以为只要我一直对他好，让他开心，就能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如今才明白，在他心里，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一个能逗他开心的小丑。
　　林曼不能喝酒，由她老公代表，一杯刚下肚，我又举起杯子：
　　“你们明天就要走了，我敬你们一杯，下次再见不知何时了？”
　　我的话勾起了林曼心中的伤感，她眼眶微微泛红，语带哽咽地说：“顾夕...”
　　看她这样我急急打断，孕妇的情绪对孩子的影响可是很大的。
　　“说错了，说错了。”我作出一副懊恼的表情，说：“我真是不会说话，罚三杯。”
　　在场的人都看出我是故意在找借口喝酒，现场一片寂然。浓烈的白酒呛得我头痛，我本来就不会喝酒，几杯下肚整个人晕晕沉沉的，难受极了。突然我手里的杯子被人抢走，我抬头一看，是林漠。他冷眼看着我，话却是对小白说的。：“你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吗？不知道她不会喝酒吗？”
　　小白剥了一只虾塞到包子嘴里，用帕子擦擦手，同样不去看林漠，面无表情地说：“让她喝。她心里有太多苦，不能说不能哭。喝两杯还不行了。”
　　包子爬到林漠身上，要帮我把杯子抢回来。林漠没有理会包子，只是对我说：“顾夕，我们谈谈。”我拉住包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林漠如墨染的眉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不必了。你早已不是最初我爱的林漠，我也不是当年的顾夕。我们之间，无话可谈！”
　　说完我推开椅子大步走出了饭店大厅，告诉自己不能回头不能倒下，一次伤害就够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第二次。我要骄傲地离开这里，再见了，林漠。再见了，我曾经不顾一切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