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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归期未有梦已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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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影】
我错过了第一次向风阡为族人询问自由的机会,寻思着来日再找时机问他,然而自那一日过后,很长的一段时日里,我都再未见过风阡。
我只好按照那晚对他承诺的那般,自己对着术书练功,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我想若是自己能进步多一点,下次让风阡看着开心一些,他答应我请求的几率也能大一些。
但我自那夜之后整整一年,风阡始终没有再在檀宫出现过。
我不禁心下疑惑。那天夜晚,他说他要暂离檀宫一段时日……可这所谓“一段时日”,说的究竟是多长时间?三百年来,风阡从未离开过檀宫如此之久,究竟是为了什么缘由?
去拜访朋友?不对,他自己曾亲口说他与神界之人无甚交集。去游山玩水?可这似乎也并不是他的爱好。
“我说,白其,主人这么久都不回来,究竟是去做什么了?”
这时已是一年后的三月之末,又是一次对我例行考核的日子,从旭日东升到夕阳西下,傍晚残阳如血,映在檀宫之上一片透明的浅红。
我本以为风阡总会在我考核之前回到檀宫,可是这一日从日出到日落,我与白其在檀树下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了整整一天,风阡却一直没有出现。
数百年来,这是第一次例行考校的时候风阡没有到场。我回头看向白其,但白其自顾自地梳理着羽毛,并不理我。
“主人到底去哪儿了,你告诉我好不好,白其?”我凑过去问道,“我知道你喜欢天帝送来的清潭仙酿,我去主殿偷偷拿一壶来给你,怎么样?”
白其依然不理我。
“不对,若你知道主人在哪里,今日也不会同我一样在这儿等了一天了。”我坐回原地,自言自语,“所以,连你也不知主人去了哪儿吗?”
我抬头望向西方,苍茫的夕阳即将沉入大地,可是风阡仍然没有出现。我无聊地玩弄着手中的花枝,脑海中一边胡思乱想。
“白其,主人他……该不会在外面有相好的仙女吧?”我忽然问白其道。
白其转回头看了我一眼,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我一愣,手里的花枝一下子掉在了地上:“真……真的?”
看到我呆若木鸡的样子,白其扑起翅膀,高鸣了几声,似乎在大声嘲笑我。
“……你!”我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被它耍了,气得拿起花枝来向它扔去,白其轻巧地展翅避开,停在了高高的灵檀树梢之上,歪着头好笑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来,道:“你飞那么高做什么?”
白其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答言。
“怕我报复你吗?”我笑道,“你是万古灵鹤,我不过一介小小凡女,你难道还怕我不成?”
白其轻哼一声,不搭理我。溶溶檀花从檀木枝头飘洒而下,散落于它的羽毛之间,白其扭过头,用长喙梳理起落于羽毛之中那些花瓣。
我转了转眼珠,悄悄念了一句咒诀,指向那高高的灵檀,忽然之间,那檀木下漫天的落花再次全部变成硕大的水滴,如同一阵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瞬间将白其淋成了落汤鸡。
白其惊叫一声,立即炸毛,脚下一歪,如同一只失足的鸭子一般从树上掉了下来,咚地一声重重跌在地上。
羽毛和檀花齐齐飞扬,我大笑起来,白其恼羞成怒,气得大叫一声,爬起身来,展起翅膀就向我冲了过来。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我连忙跑开,东躲西藏地笑道,“这几百年里你打了我那么多次,我不过小小地报复下,咱们算扯平了!哎哟——”
我一不留神,一下子被裙角绊了个趔趄,脸朝着地面摔了下去。我痛得呲牙咧嘴,心道不好,这下非被白其的鹤爪抓住撕裂不可。
白其已在身后,爪子抓住我的衣领,作势就要将我拎起来。
我忙喊道:“好好好,没扯平,白其,算我欠你的好不好?百年前你从南疆求来灵幽烛,主人用它救了我的性命,我还未向你道谢。多谢你!”
我两只手高高举起,在空中对它作了几揖。白其哼了一声,把我放开,收翅停在我面前,瞪了我一眼。
我跌在地上,好容易爬起来,抬起头看着白其。它身上的羽毛未来得及梳理,如同一堆四仰八叉杂乱的野草,十分狼狈。
“话说回来,白其,你为何会这么怕水?”我好奇地问出了这个让我困惑已久的问题,“所以殷商之时,我兰氏一族的祖先曾经将你从溺水的潭中救起过,这件事是真的?”
白其微微撇了下头,算是默认了。
“你这样厉害的仙禽,居然不会凫水吗?”我不禁咋舌,“那岂不成了旱鸭子?”
白其又瞪了我一眼,张开翅膀作势又要飞过来。
我连忙道:“好了好了,你是厉害的万古仙禽,不与我这小小的凡人女子一般见识,可以吗?”
白其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若是能听懂你的话就好了。”我直起身来,自言自语道,“可惜我不会鸟语……”
白其又转过头来。
我忙道:“啊不,是鹤语,是鹤语!但是天书上说,万古仙兽得天地灵气,都是可以随意化作人形的,白其,我怎么从未见你化成人形过?”
白其一噎,忽然像是被戳到什么心事,转过身去,低头不语。
它这次的反应与前几次甚是不同,我不由得微愣,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正要试图问它,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突兀的叫声。
“兰寐!兰寐!”
我一怔,回过头,看见云姬从那夕阳的檀花尽头遥遥出现,脚步急切地跑了过来。
“你来这里做什……”
我尚未问完话,云姬劈头就问我:“兰寐,主人他去哪儿了?”
我一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云姬扬起了眉毛,声音倏然间变得极为尖刻,“你竟不知道?你不是主人唯一的弟子吗?不是天天在主殿贴身陪侍他吗?他一年以来失踪无影,你竟然不知他去了哪里?”
我不禁皱眉:“你到底在说什么?”
正在这时,忽又有一声鸟鸣从天空传来,夕阳之下一只青色巨鸟落于地面,倏然间化为青袍少年,跟在云姬的身后走来。
“又是你?”我惊讶地望着鸟人少年。
青鸟看见我,立即走了上来:“兰姑娘,风阡神上如今去了哪里,连你也不知道吗?”
我一愣:“这……我的确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了?”
伴着一声轻鸣,白其轻轻飞到了我的身边,与青鸟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我望了望云姬,又对青鸟说道,“你怎么会来这里?是天帝派你来的吗?”
“哦,是这样,兰姑娘,”青鸟道,“九个月前是司月之神望舒的生辰,天帝曾邀请风阡神上去赴诸神宴,平日不论他答应与否都会回信,可这一次却全无回音。数月以来,天帝屡次派神使来问候主人,也总被结界挡在檀宫之外,无法进入。天帝担心风阡神上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便托青丘六公主打破檀宫结界,让我前来看风阡神上是否出了什么事情。”
“打破结界?”我疑惑问道。
“哼,你们瞧,关键时刻还是要靠我!”云姬在一旁哼道,“主人不知何时在檀宫布下了新结界,神使们都无法进入,所以天帝托我父王用我灵狐一族的传音之术给我传信,我才用法术破了结界,把被挡在外面的青鸟放了进来!”
我怔然。白其亦疑惑地看着青鸟,又望了望我,我们面面相觑。
“风阡神上离开前,可有说些什么?”青鸟问道。
我蹙眉道:“一年前,主人只是说他有事要出门,从那以后就再没回来过……”
云姬哼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主人待你有什么不一样的,原来那晚主人走了以后,也没来找过你啊!”
“白其,连你也不知情吗?”青鸟又问道。
白其摇了摇头,它沉吟了半晌,似乎在回想什么,突然间引颈鸣叫了一声。
青鸟望向它,满面诧异之色:“真的吗?”
白其点点头,神色十分严肃。
青鸟立即皱起眉:“这……”
“喂,你们能不能不要用鸟语交流?”我忍不住打断道,“说人话,好吗?”
白其侧头瞪了我一眼。
青鸟道:“白其方才是说,风阡神上在一年前离开檀宫之前,行止已经略与平常有异了。”
我一怔,登时回忆起,白其说的没错,在风阡离开之前,似乎就是百年前从苗疆归来为我疗伤之后,他便经常面现疲惫之色,像是在经受什么折磨。
“你也发现主人那时有些异样吗,白其?”我问道。
白其郑重地点点头。
青鸟又道:“我来檀宫之前,天帝陛下曾告诉我说,风阡神上如果有些异样,又久不出现的话,可能……会有危险。”
我蓦地睁大眼睛:“什么?”
“胡说八道!主人能有什么危险?”云姬已在喊道,“主人这等阶位的仙神,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对他造成危险?你纯粹是在瞎说!”
“六公主息怒,具体情形,我也不知,”青鸟摇了摇头,“只是听天帝陛下提起罢了。既然诸位都不知风阡神上的去处,那么我暂先去回禀天帝陛下。倘若风阡神上回来,请他务必给天帝陛下回信。”
说完,青鸟向我们告辞,随即转身离开,化为一道青影,消失在夕阳下的天空中。
我呆呆地望着远方,心乱如麻,担忧莫名。
“哼,主人哪来什么危险,真是危言耸听!”云姬冲着青鸟的背影喊了两声,又转身看我,“听到没有?兰寐,等到主人外出回来,你可要想着让他知会帝夋伯父一声,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说法有多荒唐!”
云姬转身就走,我忽然唤住了她:“云姬。”
我上前问道:“主人在檀宫设下的新结界,是你打开的吗?”
云姬回身道:“是啊,怎么了?”
我道:“主人亲自设下的结界,连天帝的神使都无法打破,你做到了?”
云姬一愣:“对啊,那结界从檀宫里面打开容易得很,我三两下就办到了,不知道那些神使为什么进不来,哼,定是因为他们太笨了!”
从外面无法进入的结界,从里面却甚是容易打开?
我望着云姬走远,身影消失在西方的残阳里,忽然转身,看向白其。
“主人去了哪里,你真的也不知道吗?”我问白其。
白其摇了摇头。
我怔然。白其与我一般,不过是风阡的随侍而已,纵然平日里关系再近,风阡若不想别人知道他的行踪,我们怎可能过问知晓?
我忽然道:“白其,主人很可能并没有外出,而是还在檀宫里面。”
白其微微一愣。
“主人在檀宫设了严密的新结界,从内部容易打开,外面却无法进入,”我直言道,“这很可能只是因为主人不想让别人进入檀宫而已。”
白其看了看我,沉思片刻,没有说话。
“白其,如果主人还在檀宫,那你可知道他可能去了哪儿?”我问道。
白其垂下双目,仍然沉吟不答。
“白其,你好好想一想,好吗?”我急声道,“主人这么久没有出现,连天帝都被惊动,说不定真的是遇上了危险!不管他在什么地方,我们一定要找到他才行!”
我的内心突突跳着,如果风阡真的有危险,那我该怎么办?可是,他现在究竟在哪里?为何久久不曾出现归来?
过了片刻,白其忽然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我鸣叫了一声,转身展翅,向着东方飞去。
我一愣,随即回过神来,跟在它身后追了过去。
檀宫方圆有数百里之遥,而且许多地方都被结界封印无法进入,所以纵然我已在这里生活了三百年,仍然有许多没有涉足过的去处。白其飞在空中,轻巧地绕过数株檀木,扫了我一脸花叶,我抹抹脸继续紧跟在它后面奔跑。我们绕过宫殿重重,亭台座座,最后白其将我带到了东北方的一处角落,那是十二株檀木里最为偏远的一株所在。
白其高声长唳,收起翅膀,停在了那株檀木之前。
擎天的檀木宛如巨大的伞盖,在风里绵绵不断地落下淡红浅绿大雪一般的花叶,它看上去与其他十一株檀木并无两样,我疑惑地看了看白其。而白其挥了挥翅膀,鼓起一阵风,我立刻注意到,风中飞舞打旋的花叶飘到树下的某一处时,像是遇到了一处透明的壁障,无一不被挡了回来。
果不其然,这里也被设下了结界。
我蹙了蹙眉,走上前观察了一下那结界的薄弱之处。跟着风阡修炼了这么多年,我好歹也对他平日施展的法术有了不少了解,苦苦思索片刻,想方设法施展了一堆克木的金术,终于将这结界破去了。
随着那透明的屏障悄无声息地消失殆尽,我一下子愣在了当地。
面前巨大的檀木竟随着那结界的离去而渐渐地消失无影,仿佛是从迷雾般的空中淡去了一般,与此同时,一幢巨殿取而代之,慢慢地从虚空之中显现。
我后退一步,震惊道:“这……这是什么?”
片刻后,那数丈高的巨殿终于完全显形,它遮住了夕阳,在地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黑色的琉璃穹顶上映出了残阳血色的影子,这栋巨殿竟然跟檀宫的主殿看上去一模一样,然而它整个殿身都是那般黑暗无光,森然矗立,魔气缠绕,好似被阴云和鬼影笼盖着的海市蜃楼,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檀宫。
如同冥界的鬼檀宫。
我毛骨悚然。
而白其在我身边轻呼了一声,竟也像是吃了一惊。
“这里,平时不是这个样子?”我问道。
白其摇了摇头。
我莫名觉得有些心慌,道:“我们能否进去看看?”
白其有些迟疑,而我不等它回答,已经迈开脚步往大殿的门口走去。
白其紧跟了上来,我使劲将巨殿的大门推开,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大门应声而开。
在大殿的尽头,我一眼看见风阡赫然坐在那里,他身着月白长衣,闭目静坐,就好像一年前每一个平时往日一样,他安然端坐在檀宫主殿尽头的坐榻里,等待着我的到来。
我心中仿佛有欣喜之情溢出,像是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我松了口气,不由自主地向着他跑了过去:“主人!您怎么在这里,我们都在找你……”
白其忽然在我身后短促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警示我危险。
“主人?”我发觉不对,立住了脚步。
我突然发现风阡不是一个人。
不,他是一个人,但他的身边,有许多黑色的影子。
我和白其的到来似是将那些影子从沉睡之中惊醒。它们缓缓张开黑色的眼睛,没有形体地在空中漂浮,像是人形,又像是凶兽,像是魔影,又像是鬼魂。
我睁大眼睛,僵在当地。
这些……是魔气化形?可是檀宫是至清神境,怎会出现这许多魔气?
然而我尚未做出反应,那些魔影已经开始四散而开,仿佛地府里的幽灵沿着冥河流淌而去。
整个大殿一下子变得黑暗下来,魔影到处,殿中所有的东西均仿佛被烈焰毒水碰触,倏然被腐蚀成灰。倒地的桌椅,琉璃长柱,以及散落的帷幔,在被这些魔影一触之间,尽皆瞬间成烬,如烟般消失于空中。
“轰隆——”
一声巨响,长柱断裂,巨大的宫殿开始倒塌,琉璃碎片在空中飞舞,尖锐的边缘擦着我的脸呼啸而过,我急忙俯身伏地躲过,白其高鸣一声,忽然展翅飞上前来,将我护在身后。
而我随即发现,那些魔影视我们如无物,它们的目标,只是风阡。
数十道魔影将风阡包围了起来,围着他缓缓旋转,如同一道法阵形成的枷锁,黑气弥漫,惊心动魄。风阡闭着双目坐在其中,眉头紧皱,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痛苦的神情。魔影将风阡包围着,张牙舞爪,渐渐逼近,所到之处一切都在刹那间化成了灰烬。
我脑中嗡地一响,正要从地上站起身,白其已惊叫一声,展翅飞起,冲上前去想要挡在风阡面前。然而一道魔影瞬间穿透了它,白其甚至没来得及躲开,就倒在了地上。
白其奄奄一息,浑身黑气漫漫,被魔气侵蚀后,它仿佛被瞬间魔化,不再像是万年仙兽,竟好似变成了一只鬼鹤。
“白其!”我一惊之下急忙上前,迅速使出愈术为它驱魔。在我疯狂施加的愈术之下,白其身上的黑色终于渐渐淡去,但仍然昏迷在地,无法动弹。
我稍微舒了口气,抬起头来,心却又猛然揪得更紧。
只是被一道魔影侵蚀,白其就变成这样。而那几十道魔影冲着风阡而去……
此时魔影围成的法阵距离风阡已经不到一丈之距,坍塌的穹顶不断砸下砖石瓦片和琉璃,呼啸的风声和轰隆的坍塌声,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震动。
我奋力冲上前,大喊一声:“主人!”
而风阡仿佛是听见我的声音,似乎想要抬头,但他仍然神情痛苦,没有睁开双目。
那魔影距离他愈来愈近了,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他吞噬。
我咬紧牙关,心下一横猛冲过去,一下子穿过了魔影法阵。
在被魔影穿透的一刹那,我仿佛感到自己突然跌入了地狱的烈火,霎时间头痛欲裂,五脏俱焚。我吐出一口鲜血,一下子瘫倒在地。
胸口的灵幽烛涨得火热,好似要将我的心脏燃烧一般。我痛苦得无以复加,好像有人活生生要将我的心剜出一样。而我身后的魔影紧跟而来,狰狞而可怖,眼看就要再次将我穿过。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了上去,抱住风阡。
而我此时已经无力应对那些魔影,只能不断地摇晃风阡:“主人,醒醒……危险……”
我几乎是声嘶力竭,试图将风阡唤醒,让他看到这些冲他而来的魔影。
我的手紧紧抓着他,他的手那样冰凉,令我心惊不已。魔影一寸寸逼近了,死亡的恐惧笼罩着我,可是这恐惧远比不上对风阡的担忧。
“主人……醒醒……”我艰难地呼唤着。
一道魔影突然奔袭而来,骤然间从我的背后刺透了我的身体,我眼前一黑,闷哼一声,狂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前,倒在了风阡的怀中。
当我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刹那,我终于看见风阡睁开双目,蓝色的眼瞳如火,黑暗的宫殿像是一下子被照亮,亮得如同白昼,亮得一片刺眼的雪白。
“主人……”我喃喃呼唤着。
然后我就跌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梦断】
当我从无梦的昏迷中醒来时,浑身的灼烧之感再次袭来,唯有心口滴过灵幽烛的地方反是一片清凉,如同溶溶的溪水,护着我的心脉。
眼前的视线渐渐清晰,面前一片昏暗。我发觉自己是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我模糊认出这是檀宫的某个角落的一处,似乎是某一个偏殿。透过高高的窗,我看见苍白的日光透射进来。
这又是何夕何年?
我瞬间想起昏迷前遇到的事情,想到那莫名出现的鬼殿和那些可怖的魔影,那些魔影犹如地狱里的幽魂,向我和风阡扑来。我还活着,那风阡呢?风阡他到底怎么样了?
我立即站起身来,呼唤道:“主人?主人你在哪里?”
我犹在彷徨,忽看到殿门口有一个影子走了进来。
我心下一跳:“主人……”
风阡的身影遮住了日光,但他比日光更加显眼瞩目。他在距离我很远的地方就停下了,在昏暗的光线里,我看见他的目光冰冷,宛如蓝色的琉璃。
我立刻走上前去,问道:“主人……您还好吗?”
风阡不答。他看着我,目光冷如冰雪。
我心中莫名一紧。
风阡身后跟着白其。白其看到我醒来,轻轻地鸣叫了一声。
一时间大殿里没有人说话,一片寂静。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茫然地看着风阡。
“主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片刻后,风阡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冰冷:
“寐儿,你可还记得,我早已说过,你若再敢擅自行动不顾性命,就重重罚你?”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如同冬日里寒冷的风。
我一愕,急忙道:“可是,当时如果我没有上前,您岂不就……”
“我就怎样?”风阡微微挑眉。
我望着他的眼睛,硬生生咽下了喉咙里的话。
是啊,如果当时我没有那样穿过魔影法阵去唤醒他,他又能怎样?
我心底一片冰凉。
我知道,若不是胸口那一点灵幽烛的保护,我或许早就死在那些魔影下了。可是风阡呢——云姬曾说过,风阡是与三皇并生的仙神,如此高阶的神位,他何惧那些小小的魔影?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当真遇见什么危险,哪里轮得到我这个凡人来自作多情地逞能搭救?
我喃喃道:“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怎样?”风阡冷冷道。
我咬紧嘴唇,垂下了眼睛。
“对不起,主人。是兰寐考虑不周,僭越了。”我轻声说道。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感到心中像是被堵塞得透不过气来。
白其忽然在他身边高鸣一声,声音急切,似在为我鸣不平。
风阡没有看它,只说道:“此处没你的事,出去。”
白其还想上前说什么,忽然间风阡袍袖一挥,一阵狂风吹去,白其被赶出了宫殿。
大门瞬间被关上,阴暗的宫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苍白的日光从窗里投射下来,倾泻在风阡的身上,流淌在我们之间。我恍惚想起上一次性命垂危之时,我看见的也曾是这样相似的场景,可那时风阡抱着我,纵然口中对我训斥,目光深处依然带着浅浅的温柔,可是这一次,我只在他眼中看到无穷的寒冷。
过去的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失踪无影,在檀宫四周设下结界,究竟因为什么?那株檀木和鬼殿有什么秘密?那些魔影从何而来?
我有无数的疑问,可是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有问出口。
风阡冷冷地说道:“今天起,你离开主殿,就在归华宫居住,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出门一步。”
我心下猛地一沉。
可是,我还有话要说……
在风阡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我忽然唤住了他。
“主人!”
风阡立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何事?”
我咬牙:“主人,我只是想求您一件事……”
风阡微微回侧过身,我看见他蓝色的眼眸垂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我只想问一句……兰寐的哥哥和族人,是否还有可能弃去长生之身,离开桃源,回到凡间,再继续正常凡人的生活?”
风阡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我。
“你们以为檀宫神境是怎样的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是吗?”
风阡的声音如同寒冰。
我愣愣地看了他片刻,闭上双目:“不是的,只是……”
“你在此闭门思过,出师以前,休再想踏出檀宫一步。”风阡冷冷地说着,回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我浑身颤抖:“主人……”
“主人!”我忽然又叫住了他,“那如果……如果兰寐努力修炼,尽快出师,去为主人完成任务,主人能否再斟酌这件事?”
风阡良久无话,月白色的长衣在微风里飘动,如同月下流淌的清溪。
然而他没有再回头,离开以前,只留下一句话回荡在这空旷的大殿。
“待到那时,我会再考虑。”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小小的归华宫里,窗口那苍白的日光消失了,换成了黑暗的夜。今夜没有月亮,我抱膝坐在地上,看到点点星辰从窗户里进来,撒到我身边的每个角落。
我呆呆地看着那星火,怔了很久很久,直到子时的黑夜吞噬了星光,我方目光微动,看向风阡离去的方向。
我知道,自己是被风阡囚禁了。可是他囚禁我的缘由,真的是我不顾性命去救他的缘故吗?
但是真相到底是什么?我或许将永远不得而知了。我只是风阡收留的一名凡人,无论与他有多么深的交集,有过怎样难忘的过往,我都不过是一名凡人而已。我甚至没有立场去与他争论,因为他高高在上,漠然不仁,这些都是作为一名神祗再正常不过的姿态。而我只能被动地接受这所有——他的教导,他的宠爱,他的冷漠,他的惩罚,他所给予我和剥夺我的一切,我都只能毫无选择地去接受。
曾几何时,他让我产生了许多错觉,我以为他会为我治伤,陪我赏月,安慰流泪彷徨的我,这三百年来的一切都可以表明他曾对我有多么特殊。然而事实上,他从未改变——他依旧是那个面对兰邑之乱袖手旁观,那个高高在上冷漠无情,那个曾给幼时的我留下深深阴影的鹤神。
我曾以为,他是我的一个梦,一个温暖的永不醒来的梦,然而如今梦醒,幻象破灭,我也终于明白了。
我在他心中,终究什么也不是。
“仙神与凡人,终究是隔阂太深的啊……”
哥哥的叹息在我的脑海中回荡着,久久不去。
哥哥……
我忽然鼻头一酸,将脸埋在手臂中。
哥哥,寐儿错了。从今以后,我再不会再对鹤神抱有幻想。我会好好修炼,力求早日出师,完成在他面前许下的诺言,为你和族人换取自由的筹码。我会尽快,带着你们离开……
我的梦醒了,便再也不会睡去。
泪水濡湿了我的衣袖,我的手缓缓握起,紧紧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