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流年易逝情难老(四) ...
-
【灵烛】
醒来的时候,朦胧中我感到自己似是躺在一人的怀抱里,那怀抱似是温暖,却又异常冰冷。我本能地靠着他缩成一团,如同受伤的鸟蜷缩在巢。
漫长得如同过去了一生之久,最终我睁开眼睛,冷汗涔涔。
“醒了?”
面前的世界渐渐清晰,我首先看到的是风阡冰冷的蓝色眼瞳。
我呆呆愣愣,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他的怀中,枕着他的臂膀,他冰冷而无暇的容颜离我是那般近,我甚至可以闻到他发丝上的清香。
我吓了一跳,想要从他的怀里滑下去。然而我只是稍稍一动,胸口便传来剑刺一般的痛感,一瞬间几乎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别动。”风阡皱眉,沉声道,“伤口还未愈合,你若乱动,只会前功尽弃。”
我浑身僵硬,不敢动弹。过了好久,我目光微动,发现这是在檀宫的主殿里,琉璃穹顶映出窗外的一片冬天的荒芜,天空苍白,大雪弥漫。我怔然,回想起昏厥以前,映入我眼帘的尚且是春日满目绚烂的杜鹃花山。
“我……睡了多久了?”我问。
“睡?”风阡微微挑眉,“你半死不活,已经昏迷了十年。”
我心头咯噔一跳。
十年?
“檀石不似泥土那般有自愈之能,檀体一旦受伤,须得漫长的时光方能愈合修补。”风阡缓缓道,“我本以为你会昏迷上百年,已做好为你织魂的准备,不想你十年便已醒来,已算是万幸了。”
风阡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我能听出他的怒意宛如深潭下的暗流,不动声色。
我垂下眼睛。
“对不起,主人。若您要责罚我,那尽管责罚。但……就算再让我做一次选择,我仍会选择跳下去。”我倔强地说道。
风阡冷冷地看着我。
“此言当真?”
“呃……”我一时语塞。
我能感受到风阡全身都是冰冷的怒火,宛如冰雪下的熔焰般将我包围,烈烈灼烧,却又寒冷刺骨。我认识风阡百年以来,他一直都是波澜不惊,疏冷淡漠的模样,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般生气恼怒,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当时虽然一时逞能,但这后来的十年里估计没少给他添麻烦,气焰不觉弱了半截,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主人,我……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去?”我想了半天,小心地向风阡问道。
风阡看我一眼:“你觉得呢?”
“这个……现在应该还不行。”我老实地回答。
我一动也不敢动地躺在风阡的怀里,因为一旦稍稍牵动胸上未愈合的伤口,那钻心的疼痛就好像毒蛇一般啃噬着我的每寸骨肉。我只能靠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人,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等。”风阡只回答了一个字。
“等什么?”我摸不着头脑。
正在这时,一阵风声从殿外传来,伴着轻轻的鸣叫。我听出那是白其的声音。
风阡微微抬目,唤道:“进来吧。”
主殿的大门吱呀声响,灵鹤白其从黑暗中飘然走来,它风尘仆仆,像是远行而归,羽毛似乎泛着隐隐的火光,直带入大殿里一片温暖。
白其看了我一眼,低鸣一声,俯下长颈。
“可寻到了灵幽烛?”风阡问道。
白其恭敬地鸣叫一声。它微微抖翅,从喙中吐出一物。
那物霎时间大放光彩,凌于半空。
那是一盏红烛,通体宛如宝石般晶莹,仿佛夜中一盏明亮的红灯,将整个昏暗的檀宫主殿染作淡淡红光。
“难为你了。”风阡说着,伸出手来,那红烛如同听到他的召唤,从半空来到他的手心。
“这是灵幽烛?”我愣然道。
我模糊记得曾在天书上看到过此物。灵幽烛乃是盘古开天后遗留下的神物之一,传说是盘古大神的右手小指化成,据称它烛芯一旦燃起,便有往来幽冥,再造阴阳之能。但灵幽烛据传被藏匿于大地南疆的火山熔岩里,有四方神兽及南灵神把守,极难找寻。我不禁看向白其,但它没有再看我,只扭身梳理自己的羽毛。
而在风阡的手中,那红烛已悄然燃起,烛芯明亮的火焰映在风阡蓝色的眼眸之中,我看见他似乎在沉思和斟酌。
然后,风阡目光微动,将灵烛倾斜,一滴融化的烛蜡就此滴入了我胸前的伤口。
宛如再次被毒蛇狠狠噬咬,我猛然全身紧绷,痛得紧紧地抓住风阡的衣袍,我感觉眼前的一切突然堕入了黑暗,本能地想要挣扎醒来,而风阡的手臂箍住了我,不让我乱动。
我眼前一黑,突然陷入了半是昏迷的状态,全身备受折磨,神志不清,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哭闹。梦里我似是掉进了一个可怕的漩涡,我做了无数个噩梦,时而惨白,时而青绿,时而血红,时而荒诞得无常,时而真实得可怖。反复交错,如同地狱。我竭力挣扎,却依然没能挣脱它们醒来。
“寐儿……”黑暗中仿佛传来哥哥的声音,我如获至宝,手凭空乱抓,抓到了他的衣袖。
“哥哥!”我哭喊着,“哥哥救我,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兰邑,我要回家……”
“寐儿……”哥哥心疼地靠近,想要握住我的手,然而他顷刻间却被那无边的黑暗吞噬,我慌忙抓紧他的衣袍,却没能留住他,只将他的衣服撕下了一角。
刻骨的疼痛吞噬着我,死亡的恐惧将我笼罩,我仿佛是这黑暗里一抹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一旦死去,就是无边而寂静的空洞和恐怖。
“寐儿?”风阡的声音忽然在我耳畔响起。
我慌忙在黑暗中寻找他:“主,主人……”
“没事,寐儿。”
风阡的声音温暖和煦,宛如春日第一缕清风和甘露。
我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扑进他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了他。
“主人……你不要走。”我喃喃自语。
我听见风阡叹息一声:“别怕,寐儿。”
我紧抓着他不放。
“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身边。”
风阡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耳畔,那般温柔如三月的春水,从我的耳中漫入身体,直缠绕住了我仓皇不安的心。
仿佛心中突然被什么东西一抽,我蓦然醒来了。
我仍在风阡的怀里,怔怔地仰头看他,失神地、满面泪水地看着他。
我感到胸上的伤口有温暖的感觉渐渐升腾,那里的疼痛慢慢消失了,黑暗的恐惧也渐渐离我而去。我的瞳孔渐渐收缩,看见风阡的眼眸之中光华流转,而琉璃穹顶外苍白依旧,漫天的雪花飞舞,掩盖住了东方冰冷的日光。
“是不是……又过去了十年?”我目光迷茫,喃喃问道。
“不,只过了三天而已。”风阡说道。
我目光下移,看见风阡胸前的衣襟被扯得撕裂,原本整齐的天衣竟碎裂得不成样子。
“这……主人的衣服为何破了?”
风阡瞥我一眼:“你说呢?”
我脸一红,嗫嚅道:“对……对不起……”
一旁的白其忽然鸣叫了一声。
风阡看向它:“不必,你去南疆告诉南灵神,就说这灵幽烛我留下了。”
白其低头应声,回身离开了主殿,展翅离去。
风阡回望向我,说道:“我已用灵幽烛修复了你的伤口。再休整数年,你便可以重新开始修炼了。”
“是,主人。”我应道。
“往后再敢拿性命莽撞,定然重重罚你。”风阡沉下脸来,冷冷说道。
他目光冷峻,如冻结千年的玄冰。
我小心地点点头。
“主人辛苦了,”半天过去,我憋出一句话来,“我也没想到,那巫礼王居然会突然下这么重的手……”
“因你太笨。”风阡的声音寒如冰雪,“倘若你修习得法,怎可能被巫礼那杂碎伤及至此?”
我张了张嘴,想说巫礼岂是杂碎人等,人家可是堂堂神王,是帝夋以天帝之尊也不敢得罪的人物,我打不过他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既然风阡提到了巫礼,我不禁问道:“巫礼他后来怎样了?还有那些苗民……”
“我已让帝夋将巫礼罚下神界,入凡轮回。”风阡答道。
我睁大眼睛,不由得吃了一惊。
当初前去苗疆之时,帝夋可是顾虑再三也不愿在巫礼所辖之地现身,宁可放任巫礼私放魔兽、蹂躏凡人,也不想得罪这名颛顼时代便大权在握的功臣神将,而风阡一言,居然如此轻易便让帝夋将巫礼贬下凡界,我不禁心下感叹,看来风阡在天帝那里的地位和重要程度,比我想象的还要高上许多。
“那巫礼王仗着自己是天帝神将,竟因不受供奉而对封地的苗民怀恨在心,还放魔兽屠杀他们,的确该遭到惩罚。”想起苗疆的种种往事,我忿然道,“主人英明。”
“他是好是坏,是黑是白,我丝毫不关心。但他竟敢伤你,就休想逃脱罪责。”
风阡冷冷地说道,可是每个字都是那样有分量而清晰,敲击着,震撼着我的耳鼓。
我闻言一愕,蓦然抬起眼睛看他。
风阡目如清潭,又如蓝火,那仙神的容颜令我炫目,令我分神,令我沉溺。我仿佛一瞬间整个人快要掉进了那漩涡里——而我本能地知道,自己一旦沉溺,等待着我的,将是莫大的危险。
我慌忙转头移开了目光。
风阡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持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扳了过来。
他的手指冰凉,而我的心砰砰乱跳,几乎快要跳出喉咙。
“寐儿,我赐予兰氏灵根于你,又花费百年教你法术,可不是让你随便去送死的。”
风阡缓缓说着,而他的声音比他的手还要冰冷。
我仍旧依在他的怀中,却紧绷得如同惊弓之鸟。大片的雪落在檀宫的穹顶,苍白的冬日之光沿着琉璃柱顺势流下,闪烁在风阡的发上,流淌在我们之间。
“我……我知道了。”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下一次,可还敢这般鲁莽?”风阡冷冷道。
“不……不敢了,”我竭力按下咚咚直跳的心脏,直视着他,问道,“可是,我想要知道,主人所做这一切,究竟要让我去做什么?”
风阡没有回答。
“主人,”我轻声道,“兰寐换身檀体,修炼百年,究竟是要为了去做什么?”
“你早晚会知道。”良久,他方才回答我,蓝色的眸子在寒光里闪烁如火,“不过……尚且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