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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实验目标2观察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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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白达的一天,开始在一片怨声载道里。
前朝五更天就熙熙攘攘,文武大臣入检进宫,而后聚于朝阳殿早朝议事。今上登基将将四年,处处标榜先帝勤政,总爱让各部署一一把事报来。所幸先帝在位时御下严谨、几至苛刻,且今上承坤之事未有波折,各处顶梁的都是正当年的英才,甚少纰漏,报来报去也没什么大事,一贯辰时便能结束。而后皇帝回去吃早膳,诸位大人也各自出宫赴各处办公。
早膳本应该回后宫吃,然而今上的断袖对着后宫断的坦坦荡荡,和几个妃子相看两厌,便把早膳的地方改在了书房。还是有人陪着吃的,自然就是太子小白达。
因此,大内总管蔡全福每日服侍完今上洗漱穿衣上朝,就得赶紧叫徒弟往东宫督促着东宫上下伺候太子起身,跟着今上朝堂上金座旁一站,还得记挂着那边诸事顺利与否。
只怪当今太子殿下,太能赖床了。
说起来太子如今还不到六岁,寻常人家这么大的孩子还在祖父母怀里撒娇,除了吃就是玩,更何况要早起。只是他生在帝王家,他父皇又卯了劲一门心思要他继承大统,天下为大,他自己怎么想,倒无人顾忌。东宫里的宫人天刚亮就起身,拿衣服拿鞋拿毛巾端脸盆的在门口一字排开,地位最低的小太监被推到最前面小心翼翼的开了门,就听见嘭地一声,众人立马离得三尺远。过了会儿派第二人过去,站在门口压低了声音喊,可惜太监的声音怎么压也尖利的很,“殿下,该起身了。”然后就是一声咚,众人再往外退了退。
再过会儿是第三个人,站在厅里喊,“殿下,该起身了。”啪嚓的一声,被躲了过去,擦着冷汗站到大太监面前,对方拍了拍他的肩以示鼓励。
这么一折腾,就约摸有一个时辰。最后东宫大太监进门,站在卧房门口冲着床上的太子道,“殿下,快辰时了,该起身了。”
床上的一团被子动了动,复又停住,半天听见一声长长的“嗯”,大太监一喜,冲着门外叫人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一字排开,太子殿下又磨叽了会儿才从床上坐起来,接着穿衣的穿衣穿鞋的穿鞋,收拾满地杂物的收拾杂物,一番洗漱过后,蔡全福手下的第二个太监过来了,众人一看,想想误了时辰蔡总管又要罚钱罚钱罚钱,就恨不得把太子直接架到书房去才好。
太子不晓得这群人想了些甚么,脑子还未清醒,迷迷糊糊地往书房走。到了书房,皇帝白凌已经坐在圆桌前,蔡全福站在一旁布小菜。
白达摇摇晃晃地冲着白凌揖了一揖,然后扑腾着小短腿蹭上圆凳,人趴在桌子上,手拿着汤匙搅和着眼前的白粥,还是迷糊的样子。
往常白凌见到白达这副懒洋洋的模样总是会气不打一处来,先数落再挑刺最后赶人,一顿早膳两个人都吃得气鼓鼓的,互相都不待见,偏偏每天早上都得大老远折腾这么一番。可是今日白凌心情像是不错,优哉游哉地喝完了粥,这才同白达说话,“皇儿啊,太傅落水之事,你知不知啊?”
白达听了这话,猛地就清醒了。
知不知?当然知。就是他骗下去的。
佟老学士虽是同皇帝下了个套,但教导太子兹事体大,教一日便要好好教,每日都细心备课,翰林院的事都不太多关注。老学士虽是科举出身,又入了翰林,却不是惯常想象中的老八股,反而博闻强识,真真称得上学富五车。他想到太子毕竟还是个稚龄幼儿,启蒙的书讲着,旁的还捎了本《山海经》当故事讲。那日讲到龙,说了烛龙、应龙、夔龙和蛟龙,便用折扇指了指房檐,“屋上有兽头,似龙,一说是螭吻,乃龙二子,性好望,便立在檐头作望。又一说此乃螭龙,乃帝王护身龙神也。”
白达随着扇子往外望了望,道,“那把护身龙神筑在檐头日晒雨淋,不会不敬?”
佟老学士哑然,这不过是用来糊弄小孩的话,竟然自己挖了个坑。但太子终归不能随便糊弄,“龙行雨水,自然不会。”
白达点了点头,眼睛却又转了一圈,“孤的父皇是真龙天子,皇宫里必然龙气满满。龙神会不会喜欢这地,偶尔跑来住一两日?”
老学士猛扇两扇扇子,实在是被问住了,“说不定……说不定……”呐呐不知如何,正要转个话题不然干脆直接告辞,白达却欢喜地跳下椅子,拉着老学士的衣摆便要出去,“龙神喜水,定是在御花园里的水池中住着,太傅快随孤过去看看吧!”
老学士自然不动,白达却抓着衣摆一路爬到他腿上,拽了胡子撒娇,“太傅去吧去吧~”只得捧着胡子一叠声应好。
两人来在御花园的大水池旁,池中是活水,日夜潺潺,清澈无比。池中鱼虫水草自招摇摆动,只是两人看来看去,哪里得见龙神踪影?
老学士本说予他玩的,可谁知太子殿下当了真,眼圈红红的竟像似要哭出来,只得继续编故事骗人,“殿下,这龙神于九天之上翻云覆雨之前其实正是这池中一尾鲤鱼,世间所谓‘鲤鱼跃龙门’,这池中,可不都是未来的龙神嘛。”
白达闻言笑了起来,“既然此中都是龙神,那太傅还不快快把龙神捞出易处厚待?”
……要不怎么说伴君如伴虎,幼君也是。是为忠君,也是为小太子一双大眼满满期盼,老学士只得挽了袖子立在池边,伸手抓鱼。
他正抓着,忽然感觉腰后被推了一下,他晃了两晃跳下水池,这才发现太子不见了踪影。略微想想便知道是个怎么回事,只可惜老学士身体康健,稚儿之力尚不能推他一动。只不过如此好的机会,不若就将计就计。
想罢他唤来一直跟着的影卫,正好来了场“堕水之事”。
白达推了那下子便跑出了御花园,远远躲在一边,心跳如擂鼓。
说到底白达不是讨厌佟老学士这个人,但是这人是他父皇遣来的,他便不乐意好好相处。这计划来的突然,他一口气做完,慢慢回想却觉得后怕,忽然不想这老头出什么事,哪怕回来要罚抄书也好。他正想着,御花园却突然有宫人尖声喊道,“有人落水了!”
他一惊,站了起来,正好看到几个人抬着水津津的一个人往太医院跑去,那人身上披着件明红的外衫,正是老学士穿着的那个。
做下这事后,这几日他都睡不安宁。如今被白凌一提,更是心虚,啪嗒一声下了椅子,跪在地上,“是儿臣错了,请父皇责罚。”
白凌坐在那里没说话,白达心惊胆战地等着,却没等来他的疾风暴雨,反倒是轻描淡写的一句,“知道错了?”
白达自然连连点头,白凌伸手接过蔡全福递过来的毛巾擦擦手,起身朝着书案走去,“那就回去抄书吧。过两日有别人来教你。”又对蔡全福道,“撤了吧,待会儿叫陈姝过来一趟。”
蔡全福应声叫人收拾桌子,等到东西收拾完,白凌坐在案前拿起笔准备开始工作,见他还趴在那处不动,只得赶人,“怎么还不走?去去去,回去抄书去。”
白达扁扁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爬起身随意掸掸,就朝外走去。
出了书房,他还不愿意回东宫。新太傅没来,抄书又不赶着这一时半会儿,他心里郁闷,就随处走了走。
说到底他只是个不过五岁孩子,母亲去得早,父亲不亲不爱,从前做错事还会训一训,如今连训都不训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眼圈憋得通红,瘪着嘴小声抽泣,生怕被人听到。
——可还是被人听着了。
他只听见咻咻一阵风声,有个女声传来,“假山后头偷着哭的人,还不给本公主出来!”
白达用袖子抹了两把脸,磨磨蹭蹭地从假山后面爬出来,才发现自己竟溜达了那么远,跑到了妃子们住的南宫来。他面前站着一个宫装女孩,明眸笑睐一副娇俏模样,手里却拄着一杆红缨枪,气势虎虎地看着他,“诶,小弟,你怎么跑这来了?”
这人是他二姐白雪。
他家这处后宫,拢共五个女人,两个是公主,三个宫妃不好好搞宫心计,整天到处揪人打马吊,后来大公主白莹学会了,就四个人固定打。宫妃几个关系融洽,除了臭美花钱打马吊倒腾供奉就是商量怎么把皇帝踹了。三个孩子小时候养在一起,关系亲密,最起码都比白凌亲。
两人往假山的阴凉处一蹲,白小弟哭哭啼啼跟他二姐说了这事是这么般如此如此这么办,白雪听完点点头,“小弟,你真可怜,还好我不是男孩。”说完搂着怀里的红缨枪蹭了蹭,一脸满足。
皇家这两个公主,大公主白莹爱钱爱得如痴如醉,二公主白雪嗜武嗜得如疯如魔,白小弟跟这两个姐姐一比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惜如今陷入深深忧虑,只怕落得个童年阴影。
二公主自打父皇放养母妃娇惯,跑去同大将军学了红缨枪之后就不懂得什么叫忧伤,整天鸡飞狗跳,活得不要太快活。
如果能上战场就更好了。
小公主默默想了想自己的舒坦日子,不知道怎么安慰弟弟,只好再想想她那便宜父皇。可惜她父皇不怎么出入后宫,她平时在将军府上课玩耍,这么一想,竟然许久没见过父皇了。她挠了挠脖子,犹犹豫豫地戳了戳了小弟,“嘿,你这不还能看见父皇嘛,我这都好几年没看见过父皇了。”
白小弟扭头看了看姐姐,先呸了一句,“说什么呢,宫宴你没看见?祭祖你没看见?”
白二姐哼了一声,“我都逃了!”
白小弟听完默默低头拿石头戳地,对父皇的怨念程度默默又涨了一点。
——倘若这样下去,未来的白达兴许会成了个弑父的暴君。
只是万事因果中间更多的是变数,比如说崇禧帝没遇见武编修,比如说佟老学士拒绝了撮合——
然而我们看到的,却是如今这副模样。
白雪见她弟弟一句话不说,周身的空气愈发的阴郁,不明就里,摸了摸胳膊站起身喊了声冷,跑回屋子里添衣服。
白小弟扔了石头,没和他二姐告别,起身回东宫抄书。
不论如何,新太傅这一来,就是他和父皇新战场的开始——
来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