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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实验目标1观察日记 ...

  •   春到四月晚——

      日出东山,朝而喧攘。

      广宁大街已是往来如潮,街头南巷一处高门府户,门中走下一位头戴乌纱、身着绀色官服的公子,身边一个伶俐的布衣少年正同他说话,“公子,今日中午还要送昼食去翰林院吗?”

      这人是年前恩科大出风头的一甲榜眼,出身江苏省华亭,名字叫武习文。江南才俊历来倍受青眼,武习文出的风头,除却本身相貌出众、成绩亮眼,而后入翰林院授从六品编修,竟为当世大儒、左相陈姝的老师,翰林院掌院学士佟修齐看中,收为关门弟子。这般名望前途双得的好事,简直是富贵就在眼前,一时间人人艳羡,武习文油然觉得惶恐,平日也不敢招摇,索性自请躲到翰林院藏书楼整理藏书,许多时候一待一日,倒也清净。

      少年这大半年往翰林院送饭去了许多次,此时也觉着风头已过,自家公子没必要再这般小心,却听见武习文道,“自然是要的。怎么,你有事去不得?那让别人送吧,公子我放你的假。”

      少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看得武习文不由一笑,“小小年纪,想的倒多。我走了,你记得看着二公子抄书。”

      少年听了这句一下子苦了脸,却也没别的办法,只得一连应是,“是,景书恭送公子。”

      武习文到翰林院先去签了到,而后便去了藏书楼。藏书楼上下七层,所藏颇丰,据说前朝初年便已经有之,至今六百年,修修补补居然一直妥帖。但毕竟是经年的老楼,又堆满纸张雕版,陈墨烂页的味道氤氲其间,便是晒多少次也消不掉的。翰林院的人多不愿来这儿,武习文倒待得欣然,先净手拿了前些日子侍读分下来的碧螺春泡了壶热茶,而后便踩着楼梯在书柜间四处闲看。

      就如好饮酒者爱在巷里坊间搜寻美酒,长醉不醒,好读书者亦愿沉沦于书中而经日不倦。武习文恰好就是这样一个读书成痴的人,一壶好茶,一本好书,生人美满,无过如此——

      “《卢门杂记》?”武习文拂去书上的灰尘,待露出封面上的书名时不由得惊喜得叫出声,“前朝卢涪陵所作,此人以布衣之身一步登天,为前朝撰写官行史书,写完最后一笔便殉国。倒是听说过此人另有一作《卢门杂记》,写多年游历风土奇闻天工之事,只是未曾出版,只凭传抄流行开来。倒没想到,百年已有,竟让我在这里找到了……”说着眼睛发亮地环顾一番书架林列,灰尘气与纸墨香混杂的藏书楼,“宝库,真是宝库!”

      武习文正喜不自禁,忽然隐约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他倒是不怕是年久书楼中的书虫鬼怪,只因那声音是唤他“武大人”,想来是哪位同僚有事找他。想罢他小心翼翼抱着书下了高梯,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学生在这里,哪位仁兄找我?”

      说话间在门前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的人便闻声扑到门前,“武大人,可算找到你了!”

      来人短衣打扮,面貌若不惑,却一脸书生气,不像是个武夫。武习文认得这人,连忙行礼,“原来是佟管家!学生方才在藏书阁中看书,看得入迷,让管家好找了。可耽误管家什么事了?”

      佟博满脸急切,就要拉着武习文走,“耽误了耽误了,再不快走就晚了!”见武习文抱着书一脸迷惑,他拍了一下大腿,狠狠叹口气,“老爷,老爷他不好了!”

      “什么!”武习文惊得手一松,手中的书掉了满地也不顾,拉着佟博就往门外跑。

      佟修齐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四朝元老,安兴二十九年一甲探花郎,如今已是古稀之年,花白的胡子长长拖到胸口,却依旧精神抖擞,日日到翰林院同诸同僚后辈讲书闲聊。武习文去年恩科及第,拜在佟老学士门下做了关门弟子,本满心恭敬,却想不到佟老学士甚是平易近人,他也喜无事时同佟老学士闲叙片刻。只是……年前陛下早朝时提及太子开蒙一事,满朝皆力荐佟老学士,而后佟老学士接下太子太傅一任,繁忙许多。翰林院本也不是日日忙到掌院学士盯梢地方,武习文便鲜少看见老师。本是想上门拜访,只是又怕叨扰老师休息,便也一直未能拜访。这才不过三个月,怎么就不好了?

      武习文越想心里越急,脚步越来越快,只把佟博这半个老人家扯得够呛。二人到门口时正好碰上门房送大夫出门,武习文见状连忙拉住大夫,问老师如今是何情况。

      老大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佟博在武习文身后冲着大夫挤眉弄眼,大夫傻乎乎看了半天才会意,支支吾吾,“额,佟老学士啊……老学士他,这,你看老学士都是古稀的人了,身体必然不太好,如今……也是……额……唉。”

      老大夫这“唉”字一出,武习文心便凉了半截,提起衣摆迈进门槛,大步往里走。身后佟博揽过惊出一脸汗来的老大夫连连道谢,武习文自是不知。

      院子是三进的大院,一进门屋二进厅堂,下人引着他进了厅堂,请他稍候片刻。武习文心中焦急,哪肯再等,扔下句“老师都已经这般,我做学生的哪里还坐得下去?”便从回廊往正房过去。

      屋内,佟老学士躺在床上,佟老夫人坐在床边,二人低声叙话,却不知说的什么,听得佟老夫人直皱眉。佟老学士嘿嘿一笑,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有下人喊着近了屋旁,“武大人,武大人,不能进,不能进!夫人还在里面……”

      二人闻言,两下对望一眼,佟老学士连忙把手缩进被子里躺正,装作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佟老夫人从床头脸盆里捞出毛巾拧干净贴在佟老学士头上,冰凉的毛巾冻得他一哆嗦,却只得在夫人怒目之下噤声。佟老夫人这才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抬高声音让仆人放武习文进来。

      话音未落,武习文便掀了棉帘进了门,打眼便瞧见师母红着眼睛坐在床边,脸刷的就白了,再转头看床上,老师躺在上面一动不动,连向来雪白的胡子都黯淡了许多。武习文看得双脚发软,踉跄了两步扑到了床前,双手扶着床边看着老师惨淡的模样,吸了两下鼻子,竟然一下子就哭出了声。

      他这一哭把佟老夫人吓坏了。但是她先与夫君说定,不敢轻易戳破,只好安慰武习文,“好孩子,别哭……你老师他活了这么多年头,名声地位钱财,福都享得够多了,哪怕是这回挺不过去……这辈子也值了。好孩子,别哭了啊。”

      武习文只是摇头,张了几次嘴才语带哭腔说出话来,“老师……老师乃大万学子楷模,学生……学生拜在老师门下有些日子,却依旧事事无成,碌碌终日……愧对恩师教诲……愧对恩师教诲啊!”

      一时间屋内只听见他压抑的哭声,佟老夫人站在一旁叹了口气,只觉得夫君这次真是作孽。

      又过了一会儿,佟老学士突然咳出了声,声音虽微弱,听在武习文耳朵里却仿若天籁。他眼睫上还挂着泪,嘴上便扬起了笑,惊喜地连声唤着老师,又大声朝外喊,“老师醒了,快叫大夫!”

      ——殊不知道整个佟府上下都联合在一块,就糊弄他一个。

      佟老学士咳嗽着,断断续续说着话,“不必……咳咳……为师……没事……咳咳……”

      武习文连声应着,看见佟老学士这般痛苦,心下更是难过,“老师这是怎么了,怎的弄成这幅样子?”

      佟老夫人捂着帕子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教导太子殿下的事。”

      ——这话是真的,的确是为了教导太子的事。

      今上登基已有四年,恩科开了赋税减了,新帝上任三把火唯独没烧选秀这第三把,后宫寡淡子息不丰,连四妃位都填不满,子辈只一皇子两公主,却说什么也不肯选秀扩充后宫——

      实是因为,今上,是个断袖。

      这事自然不是人人都晓得的,但如佟老学士这样的资历自然是晓得。最开始人人都反对,但今上梗着脖子说什么也不肯,还说什么,如今皇子公主都有了,再让朕生儿子做什么?互相算计抢皇位?骨肉相残,杀兄弑父?你们一个个都安的什么心,看热闹不嫌事大?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给朕把儿子教好了,说不定朕一高兴,人人都给封三师。

      三师乃光宗耀祖的荣誉,自然不能随便给。但就像金银在眼,一时拿不着,听个响也好。众人皆对此上了心,时年不过五岁的小太子,当然彼时还只是小皇子,就被一群老家伙记挂上了。

      本来这事是人人想争的好事,可是后来却人人避讳不及,直直就落在佟老学士身上了。这原因嘛,佟老学士学识渊博声名显赫自是其一;其二嘛,是因为这孤苦多年的断袖皇帝终于看上了一个人。这个人,品貌极佳,前途无量,还刚刚被佟老学士收作了关门弟子——

      当然就是武习文。

      殿试上惊鸿一瞥,断袖皇帝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之后点三甲琼林宴,眼神就没离开过那人。断袖皇帝同佟老学士说得恳切,这一眼就存了过一辈子的心。朕的儿子将来就是他的儿子,等那么一天朕百年了,也有他陪着太子走下去。

      看好的学生被皇帝盯上要做佞幸,佟老学士本来是怒极的。只是毕竟这事……并不是来得突如其来,前朝的糟心事别人不知,他们这群人却是晓得的;况且听了皇帝一番情真意切的话,回家后夫人又同他开解,只道这件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倘若武习文无意,皇帝也强迫不来。更何况倘若真是成得了,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他这一拒绝,实在有可能是缺了大德了。如此一想,也就释然了。

      于是皇帝伙同佟老学士演了场戏,请君入瓮。朝堂上钦点佟老学士为太子太傅,之后为了教导太子鞠躬尽瘁,不慎堕入水中,大病一场,无力为继,便推荐自己学生为太子讲学,甚是自然,毫无刻意之处。

      如今对武习文自然不能说出实话。那水堕了是真的堕了,只不过扑通下去的是块大石头,佟老学士脱了衣服躲在一边,之后往衣角头发上沾了水,被宫人假装是溺水抬了回去。佟老夫人把拟好的话一说,佟老学士配合地叹了口气,“可惜教导太子之事甚重,老朽无以为继啊……咳咳!”

      武习文只好安慰他,“朝中诸位大人学识渊博者不胜数,必然有人能担下重任。”

      佟老学士摇了摇头,忽然努力地抬眼看他,“习文,你不若替为师担下这担子……可好啊?”

      武习文惊了一惊,无奈笑道,“学生不过一介编修,学识浅薄,哪里担得起这份重任……老师还是莫要开玩笑了。”

      佟老学士却猛地拽住武习文的手,“老师的眼光你还不信吗?我说能就是能!你快快去上个折子,明日,不,今晚让你师兄递上去。不,我亲自写一封,快快,扶我起来!”

      眼见老人不安分地要坐起身,武习文连连答应,“好好好,老师您先躺好,我回去就写折子递上去。”心中想的大不了不递上去,自然是不能说的。

      佟老学士却似看穿了他的想法,犯起了倔脾气,“不行,你现在就写!”

      武习文本想以不便搪塞,却不知师母何时出去的,此时正从外面进来,拿了纸笔墨砚放在屋内一张圆木桌上,往旁边一站,示意他过去写。

      无奈之下,他只得拿起笔来。呈于君案的奏折自是不可敷衍了事的,虽然他本无意于此事,却也是自小学着忠君爱国长大的,他虽不知如何举荐自己,拳拳之心却也写得情真意切。不多久,撂下笔时武习文也觉得混沌;这折子写得简直如有神助,一旁师娘拿过略读,连声道好,当下便拿了佟老学士的印章盖了上去,武习文反应都反应不得。

      而后师母出门唤来佟博,要他即刻送到左相陈姝府上,暂且不提。

      一切既定,佟老学士终于安分地躺在床上,咳嗽两声,“习文……如今你看到为师无甚大恙,你若无事,就先回去吧。”

      武习文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躬身一拜,被仆从引着出了屋门。

      他走了一会儿,佟老夫人坐在床边,佟老学士躺在床上,两人相顾无言。又过了一会儿,佟老学士才小心地动动嘴唇,意思是“人走了吗”,看得佟老夫人气笑了,“走了走了,你个老匹夫,达到目的就赶人走,留下他吃个饭也好。”

      佟老学士掀开被坐在床边叹了口气,“唉,愧疚愧疚,推人入火坑,实在不忍多看。不过你别说皇上要求,就是为夫我也是实在受不了了。”说着手捋了捋胡子,忽的动作停在半空,而后双手小心地拢了拢胡须,冲着佟老夫人呲牙咧嘴,

      “太子那孩子,实在是太皮了!”

      武习文出了佟府,不过午时,先回翰林院告假。上司知晓他老师落水一事,恳切安慰了他,痛快的准了假。

      武习文回到家中,众人皆在,见他竟稀罕早退,纷纷惊异。他先惊吓后惊喜,身心俱惫,什么也不欲言,午饭未吃,和衣靠在床边睡着了。等到被景书叫醒时,太阳都落了山。

      晚饭时还是疲惫不已,只吃了些清粥小菜便了。沐浴之后,人才清醒些。

      武习文坐在床前擦拭湿发,脑子里想着太子太傅这事,想着想着,蓦地觉得哪里不太对。

      到底是哪里不太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实验目标1观察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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