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橡树》戴三吉

9、动心

　　第二天一早飞赴日本，又是大同小异的调研行程，开了一天多的会，又去了几家门店视察，奔波好几地，想象中能有的观光行程一点没实现，晚上还有日本可恶的应酬文化，好在是在最最出名的菊乃井，何远兴奋不已，一到店里先借着上厕所晃了圈，感受下浓浓的料亭风格。
　　等到心满意足开开心心在穿和服服务员带领下进入包厢，她不由一愣，所有人已经就坐，倒是给她留了个位子，却是在唐老板身边。她眼神溜一圈，除唐烜外，职位最高的Emily坐在长桌另一侧日本分部老总身边，也就是她位置的对面，这也就算了，还有她的顶头上司David和公关科总监Tao啊，却都坐在她之后的位置上。什么意思这是？！以前在烜·彩，她是经常坐他身边喝酒，但那时年纪小，哪里懂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又只是实习，她很多事情上也没有很在意。可现在是在唐朝啊，她们之间隔了多少阶？开会的时候一个在最里端，一个在最外端的好么？！
　　心思转了又转，还是没想出对策来，而最里面的唐老板已然嘴角带笑招呼：“过来坐。”
　　何远即便想扭捏下也没有机会了，无奈笑了笑，走到他身边坐下。
　　对面的Emily很有眼色的打趣着：“Tracy，你坐在身边可得好好照顾唐总啊。”
　　“哎呀，那我坐错位置了，这活我还真不是很擅长。”何远笑笑，回得很干脆，眼神又飘向坐在末端渠道科美女Fyer，正想开口要求换位，旁边唐烜已经打断，淡淡吩咐：“上菜吧。”
　　门口坐的日本公司同事已经应声去安排，很快就上了小菜和酒水。安排的人没有让服务员留在包厢，何远无言了几秒，拿起小酒壶帮唐烜倒好，自己却是倒了杯果汁喝，然后就开始边吃小菜边等正菜上场。
　　正吃着，对面日本分部的老总木下招呼道：“Tracy，你可不能一直喝果汁，今天点的酒很有名，相当好喝呢。”说着就拿了酒壶要帮她倒酒，何远嘴角抽了抽，倒也没太抗拒，正拿起酒杯要去接，旁边唐烜却是说道：“你喝生啤吧，敬一下木下桑。”然后笑对木下，“她不太能喝，木下桑不要灌她，不然坐我旁边就要换成我照顾她了。”
　　众人都捧场的笑了，还有Tao顺着话玩笑：“Tracy这样的酒量可不行，这样以后怎么跟着唐总闯荡呢？回去要好好特训下。”
　　何远只能笑而不语，抬头飞速睨了眼唐烜，完全不懂他帮着挡酒的目的，但也只能依言拿着生啤跟木下敬酒。喝完一大口坐下，桌上已经上了一些菜，何远正要夹刺身吃，旁边唐烜夹了热的生烤牛肉到她碗中，在众人你来我往敬酒声中低声说道：“先吃点热的垫垫。”然后也不等回复，跟木下边聊边喝起酒来。
　　何远莫名其妙心跳漏一拍，转头看他侧脸一眼，唐老板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奇怪到让她觉得自己的反应也有点怪怪的，因为她竟然恍惚中隐隐有点点开心的感觉。
　　好在之后没再发生什么，一群人吃吃喝喝直到半夜，才终于肯散了，唐烜自然没人敢灌他，另两个市场部销售组的Gail和渠道科的Fyer全程喝的果汁，全身而退，但David此时已经挂掉，Tao也仅能保持不倒，Emily都喝得摇摇晃晃，何远暗自庆幸啤酒对自己来说根本不算酒精，否则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个头痛法。
　　叹息着在日本同事帮助下把几个喝醉的扶上车，回到酒店却犯了难，Gail勉强扶了Tao走，Emily是把整个人都靠在Fyer身上了，剩下一个David，又是她的顶头上司，她不扶能让谁扶？她可不会期待唐老板会屈尊来伺候一个总监，何况他那辆车还没到。
　　深吸口气，在司机帮助下把David弄下了车，好不容易让他站起，又沉又软的身体完全赖在她这个穿了高跟仍然比男人矮上几分的破身躯上，正打算与司机一起一人一边把他扶回房间的时候，身后有人大力扶起她肩上的人，把她从重负下解放了出来，然后手一抬塞给自己一个公文包，随即与司机一起扶起了David，径直往前走去。
　　何远气喘吁吁愣了会，才发现是刚刚到达的唐烜，忙大步追上去。同样追的还有送唐烜来的司机，大步越过何远，冲到唐烜身边一叠声道着歉，硬是从他手上接过了David，护送而去。
　　唐烜也没坚持，转身看看已到身后的何远，白她一眼：“傻不傻？David身高一百八十几，体重一百六呢，就你这小矮子还想扶他？！”他一手扯松自己颈间的领带，一手夺过刚塞给何远的公文袋。
　　“什么小矮子？！我穿了高跟鞋也有170好不好？！”何远平生最讨厌两件事，一被人嫌弃胖，二被人嘲笑矮，此刻被戳中死穴，血一冲就完全失了理智。
　　“是哦，高跟鞋15公分是不是？！不自量力！”
　　还讲？！何远怒：“我这双高跟10公分啦10公分！！何况我能怎么办？司机一个人扶不动他啊！” 真是火冒三丈啊，老板就可以这么嫌弃她矮吗？可以吗？可以吗？！！
　　“不会等我到吗？不会叫服务生帮忙吗？！”唐烜继续哼，看她仰着头，气鼓鼓的脸上一双眼睁的大大的，圆圆亮亮，映着两个小小的他，瞬间心一跳，脸控制不住的想泛红，只能立刻转头闷声道，“累死了，回去睡觉！”
　　“！！！”没有看出异常的何远怒火不降反升，脑中不断提醒自己：他是老板他是老板他是老板他是老板他是老板……啊！还是忍不住，“我去喝酒！”
　　“什么？！”唐烜一楞，转头看去，何远已经转身向着酒店另一侧的顶楼酒吧专用电梯走去，完全没有要回头的样子。他忙折回身追上，“去什么？明天还要赶飞机，给我回去睡觉！”高挺身躯直立在她面前挡住去路，何远往旁边跨过几步，他也随着跨出，仍是挡着道，愤愤抬头：“我不爽，老板欺负人，又不能打又不能骂，憋着气睡不着！必须喝酒！”
　　唐烜反倒失笑：“有你这样的吗？”摇摇头还是笑，“好好好，我让你骂让你打，今晚不要喝了，又是熬夜又是宿醉，嫌自己命太长么？”轻易就示了弱。
　　一见他示弱的笑容，深邃双眼亮晶晶的，何远暴冲的理智猛然回笼，糟糕，又过头了。他是老板啊，不是一般朋友啊，心里已经反悔，但脸色却没法立刻转变，只好闷不吭声转身，打算听话回自己房间去。唐烜更好笑：“不是说要打要骂么？快点呗！”
　　“……对不起。”就算再怎么生气，说想打骂老板都是僭越，何远不由心惊，如果不是她自己潜意识中没有把唐烜真的当成老板在看，又怎么会出现这种没大没小的反应？这根本是把他当一般朋友在对待了。
　　“……瞎道什么歉？！……算了，回去睡觉。”唐烜与她并肩走着，却咬牙收了笑，含糊不清咕哝了一句，“又没外人。”心里却叹气，忙活算计了一晚上，到这会又退回原地去了。这个一根筋的女人！

　　而何远经过这晚，却是更加小心了，仍是与一般员工一样不与副总以上级别的领导同乘电梯，碰到唐烜的时候也顶多是微微笑一下然后点下头罢了，甚至比一般的员工还要冷淡些，公事上就更不用说了，处处遵照原有的规定做事。本来中层以上级别的领导都知道她是唐烜安排的人，而她自己，心中原来那条清晰的老板和员工的界限也越来越模糊，若再不收敛并且时刻提醒自己，被人说狗仗人势也就罢了，就怕自己模糊了公与私的地带，最后弄得两边都失去。
　　只是，确实因为对唐烜的感恩之心，何远工作上更为努力，对于方案的制定也更为谨慎，总是要求手下人测算又测算，务求彻底把握市场的反应。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下半年度全球的业绩飙升。不知不觉就声名大振。而为了表示奖励，策划组被赋予了更多特权，提出的所有需求都要求其他部门给予百分百配合，一时风光无限。甚至也常陪着唐老板出去应酬。
　　她对此倒没什么意见，毕竟应酬的是相关的合作商，她一个营销策划人多接触接触，也有助于方案开发，但今天这个局，明明没有她什么事，怎么会现在都十点多还接到唐烜电话让她去酒吧？如果是公事，晚饭就该被要求过去的才对。
　　保险起见穿了黑色无袖V领洋装，紧赶慢赶过去，远远看见这次合作商的代表人Mike，也是对方公司的 CEO，跟自家老板坐在吧台那里喝着酒。暗暗疑惑下，这Mike跟唐烜有私交，两人单独续摊她很能理解，但为何把她叫过来？
　　耸耸肩，走到他们身边，何远开口：“唐……Hsuan，我来了。”本来是要叫唐总的，在他的瞪视下硬生生改成以前的叫法，却没想到引起Mike好大的反应：“你叫他Hsuan？天哪，怎么会？”
　　“嗯？”何远愣住，莫非她会错意了？还没反应过来被唐烜拉到他另一边坐下，他吩咐着酒保：“Grass hopper。”然后才看向脸上表情极端精彩的Mike：“怎么？不可以吗？”
　　“哈哈哈哈哈……”Mike爆笑，点头，“可以啊，唐，你也有这样的一天啊！”
　　何远听完才知道他为何错愕，原本以为“Hsuan”是朋友间的称呼，但眼前这个叫的是“唐”，仔细想想，似乎她接触的人当中，的确没人叫他过“Hsuan”，上海公司的没有，来这里之后也没有，甚至前几次一起吃饭后跟唐烜的朋友一起喝酒也没听人这么喊过，所有人喊得不是“唐”就是直接的“唐烜”，所以，怪异的是她？！
　　震惊又震惊，有没搞错，她怎么莫名其妙叫他叫得这么暧昧？！甚至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他的她都毫无印象啊！何远完全没有心思跟他们闲聊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喝着酒，默默努力回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搭错了筋开始这么叫他的，努力了一个晚上也没结果，她当机立断，找不到错误的源头，但可以创建错误的结束。她要改口，就照着其他朋友的叫法一样叫“唐烜”好了。想想之前一点没用脑子地叫着他“Hsuan”,不知道多少人以为她是故作亲昵谋划着什么呢？！何远后背冷汗涔涔。
　　以此为教训，何远甚至在公司也更为小心翼翼了，对组内员工也是多加拘束，甚至要求对外提的需求都要有她同意才能上报，可以让人家知道她跟唐烜关系好，但绝对不能让人家觉得她以此为凭借肆意妄为。
　　众人倒是没多想什么，照做就是。这就是职场的风气，你让人看不起时说什么人家都觉得无理，当让人敬佩时，你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反对。当然那个满心不爽Dan可不会这么想，他眼见着原本中立甚至站他那一侧的其他组员逐渐偏向何远，后者又一副低调淡定的样子，知道大势已去，只能辞职了。
　　何远连假意挽留都懒得装，直接签了名字连同申请提拔George为小组长的报告一起提交给了David，一个礼拜之内就得到了人力同意的批复，甚至很优待地给了她几个候选人来接替George原先的岗位。她也没多干涉，反正这几个候选人她也不认识，根本不知道对方适不适合，倒不如让George自己选择，既给了他面子让他舒服，也便于选中他了解且愿意共事的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