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橡树》戴三吉

7、奖励

　　行销科的工作的确很忙，相当于整个集团大脑的策划组就更不用说了，尤其在半年度工作会议之后，何远要求组内的每个人对政策实施结果进行实时监控，每周下发通报给所有区域公司，加班的频率就更高了。但策划组在这个集团的影响力也显著提升，因为三季度的营销政策立竿见影，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全球业绩环比增长了二十三个百分点，同比增长七点五个百分点，连带着公司股价都稳定增长了百分之三。
　　何远看着月度经营分析报表上那显著标明的成绩，在办公室大笑三声，其他组员好气又好笑，说到底，这个主管也才二十五岁，的确是个年轻人。
　　还没得意够，桌面电话响起，一看显示的分机，立刻收敛了声音接起：“喂，唐总。”是唐烜。
　　“……你叫我什么？！”
　　“唐总。”何远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仍然对答如流。
　　“你是哪根筋不对？！”唐烜声音瞬间冷了下来，骂了一声，随即下令，“晚上7点，MARGERIT。”说完立刻挂了电话。
　　何远被骂得莫名其妙，恨恨挂了电话，在心中狠骂脑子抽住的是你好伐？我还帮你赚了那么多钱诶！！再说了，MARGERIT是毛东西啊？！突然一愣，莫非是叫她出去吃饭？依稀记忆中，这人以前叫她去应酬也是这个腔调，只会报上时间地点，从来不会多说一句。
　　无语又气恨，娘的，Boss了不起啊？！无辜的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响。
　　结果搜索页面一打开，冲天的火气只剩余烟，顶级的法式餐厅啊，甚至是不接受点单，主厨当天做什么，顾客就只能吃什么的超拽餐厅，坊间甚至只有传闻没有亲身经历的分享。何远又担心，惨了，法式餐厅，又是顶级的，那就得穿正装了，看看自己身上穿的黑色修身西装，里面是白色V领背心搭黑色职业长裤，依然是黑色的尖头高跟，只能叹气，这身会被禁止入法式餐厅呐。
　　她不是不想穿小礼服，前几天为庆祝自己反弹五斤之后又成功减去了十斤才买了一件黑色连衣裙，但是，她对于自己仍然在一百一左右徘徊的体重以及依旧很显粗壮的四肢很没自信啊。
　　忐忑了半天，转念一想，她瞎担心个什么劲啊？反正就是个Boss慰劳员工的晚餐而已，管他怎么看她身材啊！
　　按时下班回到住处，飞速洗了澡，头发吹干顺了顺就随意散着，在耳后略略喷了点香水，仍然上了粉底刷了睫毛，略涂了点淡粉唇膏，换上黑色连衣裙，脚上穿的也是新买的黑色粗跟凉鞋，犹豫了下还是拎上了一直在背的黑色包，她的确该买新包了，这包买的时候就考虑到要职业化，所以又是最沉重的黑色，又是最一板一眼的方形，去吃饭好像显得太正经。说实话因为之前胖的关系，好看的衣服穿不了，配着宽松廉价的服装，好的包背着也感觉像是A货，所以这两样一直都不太舍得花大价钱买，现在住的附近都是这种大牌店，所以月初发现自己已经能穿M号了以后，除了几套必备的职业装买了下，其他都没怎么去逛过。倒是因为一直穿长裤，让她感觉高跟鞋像是给自己另一种弥补一样，又带着自己欣赏的感觉，买了好几双。
　　这个周末，看来得去买下衣服跟包了。何远边走边想，很快到了离自己住处才15分钟路程的大楼，果不其然，又是一副奢华败家的氛围。她对于这种气场倒是毫不在意，她家没钱也没势，但并不会让她特别向往金钱和权势，虽然她也承认自己是个蛮物质的人，喜欢美食和华服，但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买别的，从来不会太过纠结。月入几千有几千的过法，月入几万有几万的过法，心满足了快乐就不会少。以前在家，偶尔去这样的场合也完全不会感到局促，现在都已经在那幢超级豪华公寓住了四个多月，更加见怪不怪了。
　　面无表情但又从容不迫，更何况现在的她，虽然略显丰腴，但曲线毕露，何远默默在电梯的反光镜面上检视自己是否显得太粗壮，却看到同电梯上去的几个男人带着欣赏的眼光。这感觉，真是太陌生但又太爽了！等所有人一个一个到了楼层，她忍不住弯起嘴角，直到到达顶楼才收敛。
　　出了电梯，餐厅彬彬有礼的男服务员立刻迎了上来，报出唐烜的名字，何远左拐右拐被引入一个安静包厢，里面有些暗，但也不是烛光晚餐，昏黄的灯光是为了显现大大落地窗外完美的港口夜景，窗前是一顶不大的长桌，唐烜已经在了，站在窗前看着夜景，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内的高大背影在远处高楼的映衬下，居高临下如君主一般。
　　没等招呼，他侧转头来，定定看着何远，却是对着服务生说道：“可以开始了。”
　　服务生忙点头离去，很快端上餐盘，奉上两杯香槟做开胃酒，并一小碟橄榄。何远接过酒，迎着唐烜视线走近窗边递给他一杯，然后喝了口酒，顾自欣赏窗外景观，自语：“这夜景可真昂贵。”
　　唐烜听得一清二楚，大大手掌轻易落在她头顶：“干嘛？在这里跟人说英文说得以为其他人都不懂中文了吗？”所以才大摇大摆在他面前用中文吐槽他选的地方么？
　　何远撇头避开掌控，奇怪看他一眼：“就是知道你听得懂才讲中文的。”怎么突然开始动手动脚了？
　　“是哦，我还以为你忙糊涂了。”唐烜嘲她，脸上笑容微开，“你到这儿了之后是没吃饭吗？不过才四个多月，你那身肉呢？”
　　什么叫那身肉？！何远恶狠狠瞪他：“因为老板太烂了，加班时间比上班时间还长，没空吃饭！”
　　“就算加班也可以吃饭啊？你都加到十一点去了，去吃个饭顶多让你再迟个二十分钟下班而已啊。明天开始跟我吃！让你再说我是烂老板！”长臂伸了过来，搭在何远肩膀，“你看看你，这边都是骨头了！”
　　“这里本来就该是锁骨啊！你是在耍我么？我现在都还是比公司里面那些女的还重好吗？！”何远毫不客气顶回去。没办法，不在公司的场合内，她就是没法过度毕恭毕敬。更何况，现在的感觉，又像以前在上海时没心没肺没有阶层的日子。
　　“啊，是诶。但是，比你原来瘦太多了啊……”两人斗着嘴，边喝光了杯中的香槟。这酒很不错，酸中带着果香，又很清醒爽口，真不愧是气泡酒之王的香槟，以前基本没机会能喝到这种酒的何远突然觉得自己好饿。
　　门上终于传来轻敲，侍应生再度进入，撤下了香槟杯和佐食碟，本要带位，唐烜却挥手退下他，亲自带何远入座，自己也坐到对面去。侍应生动作很娴熟，不慌不忙上了面包，一个男人进来，手上拿着瓶外文标签的白酒，显然是侍酒师了。动作十分优雅，为两人各倒了一杯离去后，侍应生才又出现端上了开胃菜，是澳带配鳄梨冻。长形方盘内，旁边用哈密瓜切出的薄片做成花装饰，正中排着的两颗肥厚烤得带上金黄的带子涂着酱汁清甜甘美，一侧浓绿鳄梨冻切成长方状缀着丝丝脆叶清甜可口，再喝口灵巧清爽的白酒，何远更饿了，边掰着小块面包吃边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唐烜聊天，才终于等来了下一道的浓汤，喝了几口，味道还可以，但她真心不喜欢糊糊的口感，又开始吃面包，看看唐烜喝得差不多才把汤杯一侧微倾靠在垫盘上。
　　等了又等才终于又上了一盘，是鲅鱼柳鲟鱼子酱青芦笋，也是几口的分量，何远已经跟唐烜从现在的唐朝讲到了以前在烜·彩发生的各种囧事，尤其是她以前几瓶酒下肚就会完全没有顾忌，逼着唐烜一起喝的蠢事，真不知道她这是来吃饭还是来消耗体能了。吃完少少一杯雪葩，侍酒师又再度出现，不同的是，这次又带来一瓶红酒，他仔细把红酒开了，在大大水晶杯中倒了大概一口的量，手一摊请唐烜确定酒质。后者却拿起了杯子递给何远：“尝尝看。”
　　何远一愣，笑笑，随即接过酒杯，轻晃了几下，看酒液在杯壁上现出完美的红色，杯口溢出丰富果香，一口喝入嘴中，甘甜又醇厚，她满意点头，待酒液缓缓滑过喉头，才开口道：“很好喝！”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酒庄酿的酒！”唐烜示意侍酒师去过酒，神情得意。
　　何远一愣：“你还有酒庄？！上海的广告公司、酒庄，您副业可真多！你现在跟我说这餐厅是你开的我也会相信了。”
　　“诶，这里的确是我开的啊。”
　　“不是吧？！”何远放下酒杯，惊讶看了他一眼，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叹气，“不愧是大资本家！”
　　“干嘛讽刺我啊？其实做这些也不用费什么心。就像这个餐厅，主要是大厨Paul跟经理Nate在经营。”
　　“你只提供钱了是伐？”回讽了一句，何远看着空酒杯又说，“不过这酒的确不错，今晚可以多喝一点吗？”
　　“不可以，就这一瓶。”说这话，去而复返的侍酒师帮两人倒上红酒，主菜也终于上了。
　　何远看着侍应生与侍酒师有条不紊动作，撇嘴：“小气，你酒庄那么多酒，让我多喝几瓶会怎样啊？”
　　唐烜不理她，倒是一直静默的侍酒师微笑着轻声向她解释：“这瓶酒产自法国勃垦地地区，全年产量也才只有两千瓶，唐先生自己留在手上的不多，到一年半前就只剩下这一瓶，一直放到现在才开，原来是想请这位小姐喝啊。”
　　“哦，那还真是荣幸了。”怎么可能是专程想请她喝？何远心中嗤笑，脸上却没什么显露。
　　“怎么那么难讨好？有的喝就喝么。”唐烜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心中不爽，以前在上海看她喝酒很乐，就想着某天也许有机会可以让她喝喝看自己很得意的作品，所以一直留着这瓶酒，结果现在看她这反应，连解释都不要了。
　　“你是在奖励我吗？就这样用一瓶酒打发我了？好歹夸奖几句嘛，我等了一晚上了诶，想想你的股价，快点，赞美我很强。”
　　“哼。”唐烜怒火未消，顾自吃着红酒炖小牛肉。何远眯眼：“这顿饭可以取代你该给我的奖金，但是不能取代精神上的鼓励！”
　　“放心，不会取代，不然你下次该喊老板太烂，让你没钱吃饭了。”
　　看他悠哉吃着东西，还不时给她个“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眼神，何远淡然以对：“那可真是感恩了。算了，不跟你计较。”其实是因为嘴中的小牛肉真是太迷人了，她心情大好，“我跟你不一样，可以坦白夸奖你。”
　　“哦？你还要夸奖我？”唐烜眼神一瞥，没有当真。何远等侍酒师再替他们倒了一杯酒离去后才又开口：“我是说真的，说实话，在上海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就是一个富二代而已，仗着财势请了Sun这样的专业经理人帮你赚钱。到了这里之后才发现，你很厉害。那么大的公司一个人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据说你两年前才正式接手，到现在已经把公司股价提了一个台阶，员工的薪水集体上升了百分之五，现在大家口中都是清一色的赞扬。你真是个很厉害的老板。”
　　“嗯……”唐烜轻应了声，语气很平淡，脸上更是淡淡的。
　　何远不料自己马屁拍在马腿上，默默有些尴尬，轻咳了咳，又找其他话题：“这里的东西的确很好吃。”只不过，量实在太少了，大大盘子里就中间那一小撮东西，连现在的主菜也一样。她貌似还没饱诶。
　　唐烜却完全没发现她的想法：“当然好吃，不然我怎么会路远迢迢把Paul全家从法国带回来？”
　　两人你来我往闲聊着，虽然不时会斗几句，但无碍心情。
　　吃了快三个小时，两人喝完了一瓶红酒跟一瓶白葡萄酒，何远懊恼自己晚节不保，连吃了两份甜品，第一份是巧克力焦糖挞配海盐、香草冰激凌，然后又把唐烜的鲜草莓配奶油吃掉了，因为那个实在太诱人，糖做的水晶小篮子里面是艳红的新鲜草莓和奶油花，唐烜一说他不要甜点就被她自告奋勇一并解决了。吃得太开心，以至于见到主厨Paul跟他夫人甜点师Sophey时止不住的夸奖，最后离开餐厅时仍是面带着笑意。
　　走入电梯，剩下两人单独，唐烜看着她沉静微笑的样子，突然开口：“Trace，我很满意你这段时间来的表现，应该说，是与有荣焉。你一个人用四个月的时间就得到这样的成绩，把手下的人都收服了，的确不容易。”
　　“诶，怎么突然肯表扬了？”何远笑回，“那也没办法，既然你那么信任，总得拼命证明下我是值得的。虽然我之前也很不爽，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那边，不闻不问的，好歹露个面让人家知道我是你找来的，起码做起事来顺手点么。”
　　“我是故意的。不这样，没办法把你的潜力都激发出来。”
　　何远一听，突然静了下，反问：“你明明想到了我应该会需要帮忙，还故意不闻不问？”
　　“是，甚至中层以上的领导都知道你是我找来的，但被我下了命令，不许有任何优待。”
　　“……”何远静静看他，想了一下，开口却是其他话题，“东北的满族人擅打猎，但也需要猎犬帮助，好的猎犬都被称作敖子犬。自古以来，为培养上好的敖子犬，除了选取血统纯正的犬苗培育之外，还有特殊的培训过程，敖子犬能独立生存的时候，主人会把它们带入原始森林内自己离开，只留下很短时间的食物，强迫它们依靠自己的野性去猎取食物生存下来。然后半年进山一趟找到幸存下来的，让它们熟悉他的气息，保证忠贞度。你现在，就是在保证我的忠贞度吗？”
　　“最后一句话之前都没有错，我的确是在训练你，让你自己成长……”话还没说完，何远一脚踹在他小脚骨上，那狠劲让她自己都庆幸，幸好今晚她穿的是包脚趾的高跟，如果是一般的凉鞋，这一脚下去她的大拇指估计就会淤青了。
　　果然唐烜眉头狠狠皱在一起，强硬忍下抽气的欲望，咬着牙难以置信：“我还没说完呢！你冷静点好不好？”
　　何远后退一步，拂拂裙摆，眼神调开，不看他也不接话，电梯一开就昂首挺胸稳稳走了出去。去他妈的，他竟然敢承认把她当狗用？！
　　唐烜看她背影，都能看到她冲天的怒火，不顾疼痛大跨步追了上去，与她并肩说：“你总要听完我的话吧？我送你回去，路上跟你解释！”
　　何远深吸一口气，咬牙露出微笑，在他示意的眼神中挽住他，一起走出那奢华大楼，耳边听到唐烜不甘心的咕哝：“听都不听就踹那么狠，也不会吃人嘴软一下……”他还委屈了！
　　不理他，径自坐进已经等着的豪车中，何远撇头看窗外，唐烜知她仍存怒气，终于小小揉了揉被踹的地方，解释：“我承认我手段比较激烈了点，但这样是让你成长最快的方式，你没办法在一开始就震慑住别人，之后得多浪费很多时间重新树立威信。这一点你不会不懂。当然我也知道你不在乎时间，一边享受生活一边慢慢做出成绩来，你会更快乐。但是我等不及了。”唐烜侧头看看仍撇着头的她，“至于你说的忠贞问题，你也太没良心了点！高薪就可以请到多少人才，如果真只是要个事业上的左臂右膀，我何必这么费尽心机说服你来？又何必安排今晚这顿饭让你开心？”绩效奖金发她个三、五笔，难不成还不能体现他的重视？他何苦巴巴的抽时间安排一起吃饭聊天找回以前相处的感觉来？
　　何远终于回头看，犹有余怒：“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唐烜被她盯得转开了视线，感觉今晚上真是他的落难日，从来没这么狼狈过，只好凶狠着语气回答：“当然是……朋友了！我难得这么用心交你这个朋友，结果你还给我想个敖子犬不敖子犬的论断出来……”
　　“是你太别扭好不好？认识了快两年，第一年就只是一直拿我当挡酒的盾牌，后一年还完全没联系，哪门子的朋友啊？”
　　“什么挡酒的盾牌？是你自己太喜欢喝酒，每次叫你去吃饭，就只知道跟人拼酒，也不知道多关注下一起喝酒的人是谁，更不要说跟他们搞好关系为将来打算。你说说看，我哪次强迫你喝过酒？”
　　“……”何远安静想了想，貌似真没被他要求过喝酒，倒是自己偶尔喝疯了老逼着他一起喝。
　　“说不出话来了吧？你这家伙，我老早想说你了，喝酒喝得那么狠，是嫌命太长了么？”风水流转，现在成了何远被教训，这会想反驳也没办法了，只好摸摸耳垂，小声对司机说道：“师傅，前面帮我停下车。”
　　唐烜火大，一把捏住她脸颊，气道：“你有没有在听？”
　　“有了有了！”何远拍开他的手，“你可真像我爸啊！唐老板，你已经三十了吧？再啰嗦下去真要变老头了，好好跟你爸爸学学，人家多有魅力啊！”说完立刻下车关门，冲进自己大楼，完全没看到唐烜因为她最后一句话而瞬间变难看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