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橡树》戴三吉

3、启程

　　等正式办完离职手续，便迎来了清明。
　　一大早买好菊花，何远随着何爸何妈以及各个阿姨姨夫、舅舅舅妈开车去扫墓，堵着车近中午才到公墓，何妈和阿姨们手忙脚乱拿出蜡烛银元宝，摆好小桌子，放上一碟碟的小菜，然后才开始祭拜。站在几个表弟表妹身后，看着墓碑上外公外婆两张慈眉善目的笑脸，何远眼睛就开始红了起来，然后便听到何妈絮絮叨叨念：“爹、姆妈，我们来看你们了，你们过得很好吧？都没了病痛，在那边很开心吧。两个人要和和睦睦的，不要吵架，现在可没有人给你们劝架了知道吗？要一起保佑我们这么多子子孙孙的，保佑大家健康平安，对了，阿远要去香港工作了，我这个女儿当初能够回来，跟我一起把你们好好送走我也满足了。爹、姆妈，你们要去保佑她的啊！”何妈说着说着就有点撑不住了，旁边的二姨也红着眼眶：“爹、姆妈最疼这个外孙女了，一定会去保佑她的。看阿远这么有出息，他们在那边肯定也很开心。”
　　唯一的舅舅眼中泪水都快滑落，转过头去不吭声。舅妈在旁擦着泪，故作笑容：“别这样，爹、姆妈听到阿远这么出息，在那边肯定已经高兴的到处跟别人炫耀呢，你们这样倒让他们怎么看我们啊？”
　　何远心酸到不行，头垂在表弟宽阔背上，泪水不断下滑，旁边表妹紧紧抓着她的手，牙齿紧咬，泪水在眼眶中聚集又聚集，就是不肯让它落下。何远抬手揽住她，那瘦长身躯便立刻扑入她怀中，喃着：“姐，我一定会考上医学院的！”
　　眼泪流的更凶，拼尽全力才勉强开口应了声。她真的讨厌这种无力感，不是说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吗？不是说只要付出就能被感受到吗？明明她们这么多人一直在努力的挽回外公外婆，金钱、时间，能想到要付出的都付出了，为何还是没有把佛祖感动？她真想怀疑这个世界是否真有佛这样的事情存在，可是她不敢，甚至在外公走后，没日没夜不停地看灵异小说，说服自己这个世界的确存在着佛、存在着另个世界，外公外婆没有消失，他们脱去了一直困难的躯壳，虽然没能被她看见，但一直都在身边注视着她们，只有这样，才能填补住心底的空洞，才能停止那快吞噬一切的绝望。
　　深吸口气，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即便心底仍隐隐作痛，还是笑道：“好了啦妈，再哭下去外公外婆都吃不下饭了，一年就来看他们这么一次，小心他们晚上找你骂你好烦。”
　　众人一乐，微微化解了刚被惹起的悲痛，于是抹去泪水，烧纸的烧纸，放炮的放炮，倒酒的倒酒，终于结束了祭拜。何远没告诉何妈，直到离开前，她都一直在心底不停说着：外公、外婆，你们肯定舍不得我的，跟我一起去，我带你们出去玩……

　　然后就像放假般，再也不用被闹钟叫醒，何远每天安心睡到下午才肯起来，尤其前一日做正清明，和一家人喝酒喝high了，宿醉的脑子更需要泡菜锅这样口味强烈的食物刺激。她晃荡到厨房，翻看冰箱里的食材，打算趁何妈回来之前自己先做一顿吃的。突然听见自己房间传来微弱铃声，忙跑去接，却是跟当初唐烜号码一样区号的陌生来电，狐疑着接起：“喂，你好？”莫非是唐烜的另一个号码？
　　“Hello, This is……”一个说着流利英语的女声，语速颇快介绍着自己，竟然是唐烜公司的人事经理。
　　何远忙问好，还在狐疑莫非当初那个人事经理换人了，却被对方接下来的话语惊呆住，不仅仅因为对方自始至终没用过一个字的中文：“何小姐，我是唐朝集团的人事经理Alice刘，非常感谢你愿意来我公司任职，我谨代表董事长唐雷先生和CEO唐烜先生欢迎你的到来。”
　　“……等一下，”何远也回以英文，话尾却抖着，她没听错吧？“你说是唐朝集团？不是烜·彩吗？”
　　“不是，我是唐朝集团的人事经理。你说的烜·彩跟我们无关。”
　　“哈？所以唐烜先生是让我去唐朝工作？”何远眉头皱起，这什么公司，她没听过啊。好吧，以一般常识而言，这估计就是唐烜自家的家族企业了。但是，她从来没注意过唐烜究竟是什么背景，只知道是港商、富二代、原来公司80%的持股人，其他的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两人的私交就只限于喝酒喝酒喝酒！
　　“是，唐烜先生交代我先通知你一声，当然接下来会有专人负责协助你来港工作，包括工作签证、住宿安排等。”
　　“哈？”何远人生中还没这么呆的时候，除了无意义反问，根本反应不过来了。
　　“何小姐，我这边有你的邮箱是XXX，请问你现在还在用吗？我会让人发送你近期需要准备的签证资料和来港前需完成的事件清单。”对方丝毫不受何远的影响，自始至终地专业。
　　“啊，在用的，你发过来好了。”何远终于回过神来，“刘小姐，我在想我好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是吗？”
　　“嗯？”一直很冷静专业的Alice刘终于出现破绽，“何小姐……你说的反悔是什么意思？”
　　“唉，没什么。谢谢你通知我，麻烦把资料发到我邮箱，如果可以，能把用人合同的电子版也一起发给我吗？”
　　“可以，那何小姐，期待与你共事愉快！”
　　“我也是。再见！”
　　何远有礼回应，挂掉电话后直接google唐朝，顺便脑补唐烜家族的资料，好吧，是她有眼不识泰山，这样活生生的豪门继承人，竟然被她无视了这么久，她一直以为他就是一般性的富二代！又叹气，怪不得，不过才三十岁的唐烜就能开起50多人规模的公司，而且做甩手掌柜做得这么心安理得，原来对他不过是九牛一毛，人家根本没放在眼里。
　　不过，何远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这也算他对自己才能的信任吧？自己的家族公司和投资着玩玩的公司，始终是有区别的。
　　但她也头痛，上海跟HK，这有本质区别好吗？政治体制都不同了，何况其他？她这下可真是要做乡下人了。只能怪自己，她一直认定是回烜·彩，但仔细想想，唐烜从头到尾没附和过，从来的说辞都是去他那里做，他是有意回避也好，刻意绕圈也好，始终没有发现这点而且还深信不疑的她也够白痴了。现在好了，要怎么去一个完全没概念的地方安身立命？再有，香港啊，何远脑子里面闪过的就是各种霓虹闪耀各种时尚前卫，想想她自身形象，除了叹气她还能干吗？
　　何远已经不记得泡菜锅，呆愣了半天，默默换了睡衣，立刻跑去自家门口开的健身房，她要减肥了，起码要穿得下套装才行！
　　结果连蹦带跳快一个月，天天泡在健身房里跑步，还一直为了签证打证明的事情到处跑，竟然只是掉了五斤肉而已。何远大受打击，五斤啊，这对大基数的她根本不算什么！最后双眼含泪飞去香港。

　　临近中午，何远下了飞机，拖了大行李箱，慢慢吞吞走到约好被接的出口处，表面一片平静，大墨镜后的眼睛却四处打转寻找接机的人，忽听身后有个男中音礼貌在问：“何远小姐？”
　　“是……Miles？”何远转身，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男子，凭着嗓音认出应该是这一个月来一直跟她联系人事专员。
　　“是我，太好了，”Miles放松笑了，“幸好没弄错人。证件照跟您真人差别不大诶。”
　　“是哦。”何远僵笑，默默看他很绅士地接过自己手上拖的大箱子，领着她坐了一早安排好的车去了代租的公寓里。
　　何远没来过香港，但也知道他帮忙找的公寓已经算很用心，两室一厅，月租才两万港币，却是精装修，触目所及都是简洁利落的高档家具，太不真实了。似是看出她疑惑，Miles笑着解释道：“这公寓其实是三房一厅了，月租金是四万，当然，四万的价格对于这地段和这个公寓的档次的确是太便宜了，照理得要8万左右才对。中介带来看时我也吓了一跳，只能说何总监您的运气真的很好。”
　　“是，好得太不真实了……”何远咋舌，脑子飞速转着，这楼即使是她这个从来没来过香港的土包子也知道是多精贵的地段，闪闪发亮的双塔建筑，87层的位置，走几步路就是地铁站，周围都是高端商场和奢侈酒店，楼下连大堂都好几个，根据户型不同有不同的通道和电梯，还只能凭卡自动感应进入，触目所及是各种干净各种高端，她娘得拜多久菩萨才帮她求来这样的待遇啊？！
　　挑了挑眉，她放下随身包，Miles引导她进入厨房，指了指比她家里那台还高档的冰箱道：“我让公司后勤帮您准备了一些食物和饮料，厨房内的用具也一并购买了，其他生活用品也买了一些，通过领导层特批，这些都算在入职奖励中。”
　　“入职奖励？那还真是受宠若惊了。”何远淡淡笑，随即转移话题，“我们先签一下合约吧，签完了我请你吃饭，你也好交差。”
　　“好。”Miles从自己包里拿出所有文件，仔细而专业地解释，“何主管，之前我们通过邮箱电话都已经把大致的情况都明确过了，但是为防万一，我现在还是要啰嗦一下，从最基本的开始讲起。”
　　何远带他落座在餐桌前，取了自己的包，拿出笔和记事本点头道：“行，你慢慢说。”
　　“是这样的，何小姐，您被聘任为我公司集团市场部行销科策划主管，主要的工作职责是全集团销售方案策划等；您手下有共有8名员工，两个组长；全公司的组织架构及目前在岗的主要领导人员我也整理了一份资料供您参考，就是这份，”Miles抽出两份厚厚文件递给何远，“集团公司部门很多，领导人也多，希望对您有所帮助吧。”
　　“集团公司啊……现在集团公司之下共有几个直属分公司？”
　　“直属分公司共是5个，包含大中华地区、北美、英国、欧洲还有澳大利亚公司。”
　　“嗯……”何远点头，“规模真大，看来责任很重大。”
　　“是，全公司最辛苦的就是市场部，市场部中最辛苦的是产品科和行销科。”Miles也笑，“不过虽然辛苦，但回报也是丰厚的。主管岗位除基本薪金和强积金等保险福利之外，另享受3%薪金额度的交通补贴，而且，集团公司虽然做不到像欧洲公司那样长的假期，但还是保证每年15天的带薪假期，还有刚刚说的住房补贴，是以每月月薪的9%额度享受的。”
　　何远眼睛一亮，面上不动声色，脑中计算器却打得飞快，这么算下去，很有希望破双百啊。老妈，你菩萨拜值得了！她在心中默默呐喊，嘴上却是平平淡淡自嘲自己：“希望可以攒出嫁妆来。”
　　“呵……之前已经将电子版的合同发送给您，这是纸质版，请您在这里签字。”
　　何远拿起笔，只是扫了眼Miles手写填入的合同时间段便爽快签掉，这全英文的合同她在家时就花了一个礼拜从头到尾好好看过，一签就得签4年，总得把自己卖得明明白白的。
　　Miles把文件都收好了，何远热情邀他一起午餐，就在楼下超级高档的餐厅里，吃得她肉痛，还没赚到钱呢，先是三个月的房租、机票钱，然后是为了充门面的衣服、鞋子，还有预先换的港币，工作一年，虽然月薪过万，但她向来没有储蓄的概念，一向是要花就花，一年下来也就剩下3万来块人民币，好在，在看到自己岗位薪酬，再加上google到的房租水平后，果断问何爸何妈借了钱才没难看掉。不过算了算，本来预算中需要购买的床单被子厨具餐具什么的，已经被那个“入职奖励”买单，真是个大礼物。

　　跟Miles分开后，何远在附近商场瞎逛，橱窗中精致的服饰size也很精致，看着倒映在那明净玻璃上自己臃肿的身影，自卑跟局促被活生生逼了出来。她几乎是逃离一样离开了那些灯光恢弘昭显品味的店铺，急匆匆躲回那个公寓。
　　那些大牌有着吃人的气势，不要说驾驭了，她连最大的码子都塞不进去，身上的肥肉从没有这一刻让她如此绝望。
　　何远苦笑着，摇了摇头，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双颊，先把屋子内的空调开了，开始细细检视自己接下来得住的房子。说实话，房子有点大，估摸着应该过一百五十平了，大门一开是玄关，旁边是一个小房间，已经被改造成了专门放鞋的空间，黑色厚重的鞋架贴满四面墙，里面竟然还有沙发墩；再进去就是用电视墙隔开的餐厅和客厅，直面大片的玻璃窗墙，收了窗帘，外面是毫无阻挡海天一色的绝佳景色，阳光洒在厚实的木质地板上，矮矮的黑色茶几配着同色调很有设计感的布艺大沙发；餐厅旁边是用与茶几同色的餐台和高脚椅隔开的开放式厨房，与冰箱同色调的橱柜一字排开，连流理台都花了心思设计，厨具竟然还是何远梦想很久的牌子，还有餐厅里那餐桌是低调朴实的木质长方桌，椅子是配套的木椅，这简直是她梦想中的样板房嘛！
　　何远吹声口哨，绕过被她丢在玄关处的大行李箱，走到另一侧，先路过的是客房，整齐的白色衣柜置放在一侧墙边，双人床略小些，大大的窗台让整个房间明亮起来，小小的茶几和蒲团让人感觉很好。对面是客用卫生间，一样是干干净净黑白色调的装修，看着感觉很好。再往里走，打开门才是主卧，地上铺着厚厚的短毛地毯，进门处左手边是超豪华的浴室，右侧是用移门做间隔的步入式衣物间，厚重的柜子和抽屉有序排列，占满两侧墙面，大大的试衣镜很有风格，中间还放着几个实用的鞋柜和帽架，真有让人填满这些的冲动；最里面才是卧房，大大的床铺着浅灰色床单和薄被，两个扎实的四角靠枕和软乎的枕头整齐摆放，一侧靠窗的地方设了简洁明了的黑色一体式书柜和书桌，椅子是颇具设计感的黑色包椅，棱棱角角的外表下竟然还有软软的椅垫，何远欢呼一声，禁不住蹦上床大笑，哇塞，这也太便宜她了！她一定是在做梦吧？这样的装修，怎么会这么便宜？她究竟是撞了什么狗屎运才有这样的待遇啊？！
　　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冷静下来，这房子干净、整齐、开阔，何远想，就算是为了住，来这里都来对了！兴奋地打电话给父母报平安，叽叽喳喳说了一堆才意犹未尽挂了电话。她伸伸懒腰，舒展了下腰骨，斗志满满将自己带来的所有衣物整理好放入主卧的衣物间，将薄被子拿到客厅地板晒晒，把何妈塞在她行李箱里的自家小区草坪挖的泥土和河里装的小瓶水放到厨房窗台花盆里，好吧，整个房子都很好，就是这个盆栽太无语了，都干成标本了竟然还没有丢掉，不是号称原来的屋主偶尔也会来住住的么，怎么就不记得浇点水啊？
　　默默处理干净，何远环顾四周，寂寥感逐渐涌上心头，从来没有一个人独居过，这房子很好，好到不真实，却完全没有她的气息。
　　缓缓走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她开了电视，让陌生的粤音充满房间，心思却被电视旁一个小架子上的摆设吸引，那是一个高不过十五公分的水晶音乐盒吧，仔细看看，竟然是《千与千寻》里面汤屋的主体造型，这么小却做得很精致，一窗一格都描绘的很完全，内里是金色的音乐盒齿轮构造，她走近，小心翼翼拿起观赏，然后拧了几下发条，《Always with you》的旋律随着齿轮的转动在吵杂的电视声音中静静流泻出来。
　　她突然就生了好奇心，这个房子的主人怎么会出租这里？即使这些很顺眼的装潢、家具是原本就附带的精装修，但这么用心的摆设，明显是为了自住才会这样，居然就以这么便宜的价格轻易出租，真让人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