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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隔着一扇门 从B市回来 ...

  •   从B市回来的那天晚上,林依然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母亲看到那些文件时的表情。那张脸上有愤怒,有痛苦,但更多的是林依然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信仰崩塌之后的茫然。母亲恨了沈珺二十年。那恨意是她撑过丈夫早逝、弟弟横死、儿子致残、女儿远走的支柱。如果没有那些恨,她该怎么面对千疮百孔的人生?

      林依然忽然理解了母亲的抗拒。不是因为母亲固执,而是因为放下恨意比继续恨下去更难。恨是一种习惯,一种铠甲,一种不需要思考就能自动运行的程序。而放下恨意,意味着要重新审视过去二十年的一切,承认自己可能错了,面对那些被恨意掩盖的、更深更疼的伤口。

      她侧过身,打开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云轶凡的头像在消息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发的那句“给她时间”。她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发。她点开他的头像,翻了一会儿他的朋友圈。他发得很少,大部分是行业相关的文章,偶尔有一两张风景照。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拍的,一片湖,湖边种满了树,树叶开始泛黄。E市的那片湖。配文只有两个字:“等春。”

      林依然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还没睡?”

      出乎意料地,对方秒回了。“没有。你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

      “在想你妈的事?”

      “嗯。”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要不要出来走走?我知道你楼下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请你吃关东煮。”

      林依然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现在是凌晨两点半,他说要请她吃关东煮。“你疯了?”“大概吧。来不来?”

      林依然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起床穿衣服。她蹑手蹑脚地出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铺了一地。她下了楼,推开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云轶凡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手里拿着两杯关东煮,看到她出来,朝她举了举杯子。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林依然走过去,接过一杯。

      “猜的。女孩子心情不好的时候,不是吃甜的,就是吃热的。大半夜的吃甜的容易胖,所以我选了热的。”

      林依然被他一本正经的分析逗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她母亲还在家里哭,她不应该在这里跟云轶凡吃关东煮。可是她又想,她需要这一碗热的东西,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冷。

      “别想了,”云轶凡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放得很轻,“你妈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吃饱、睡好、明天好好上班。你把自己搞垮了,谁来帮你妈走出来?”

      林依然咬了一口鱼豆腐,热乎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有一种很朴素的温暖。“云轶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我一直都会,只是以前不敢跟你说。”“为什么不敢?”

      云轶凡喝了一口关东煮的汤,侧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很多。“因为以前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想很久。怕说多了你烦,说少了你不在意。怕太明显被你发现,又怕不明显你永远不知道。”

      林依然低下头,用竹签戳着杯子里的萝卜。她没有告诉他,她其实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偷偷放在课桌上的百合花,知道他一个人去过E市,知道他在她家楼下站过很多个夜晚。她只是不敢承认。

      “那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也怕,”云轶凡说,“但不一样了。以前怕失去你,现在怕你不开心。”

      林依然没有接话。她低头吃完最后一块萝卜,把空杯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站在便利店门口,转过身看着他。“云轶凡,你相信有一天我妈会接受你吗?”

      云轶凡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笃定的光,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我相信的不是你妈会接受我。我相信的是你。你决定了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你想让你妈走出那二十年的恨,你就一定会想办法做到。我等的不是你妈接受我,我等你。”

      林依然的眼眶又红了。“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还不起。”“不用还,”云轶凡说,“从来都不用还。”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收了回去。“走吧,送你上楼。明天还要上班。”

      两个人并肩走进单元楼,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到了三楼,林依然掏出钥匙,打开门。“晚安。”“晚安。”

      门关上了。林依然靠在门板上,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电梯关闭的声音。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下看。云轶凡正从单元门走出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抬头朝她的窗户看了一眼。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又觉得自己很可笑——隔着一层窗帘,他又看不到她。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手机震了一下。“我看到你的影子了。窗帘没拉严。”林依然低头一看,果然,窗帘中间有一条缝,她的影子正好落在那里。她笑了一下,把窗帘拉好,回了一条消息。“晚安,云轶凡。”“晚安,林依然。”

      接下来的两周,林依然每周都回B市。每一次回去,她都在试探母亲的底线,也在试探自己的勇气。

      第一次回去,母亲没让她进门。她站在门口,听着门内母亲的声音说“你走吧,我不想见你”,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生气,因为她在电话里听哥哥说了——母亲把那些文件和照片锁进了柜子里,谁都不让碰,但也没有扔掉。没扔掉,就是还有希望。

      第二次回去,母亲让她进门了,但没有跟她说话。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她在客厅里坐着,两个人隔着一道墙,谁也不开口。林依然走的时候,在茶几上放了一袋水果和一盒母亲爱吃的点心。她没有说“妈我走了”,母亲也没有说“路上小心”。但门没有锁上,她轻轻一带,就关上了。

      第三次回去,母亲终于开口了。“你那个咖啡店,生意好吗?”林依然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回答:“挺好的,苏姐对小周和我也很好。”母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但林依然知道,这是一个开始。母亲愿意开口了,不管说的是什么,都是好的开始。

      哥哥林依允在这两周里扮演了最好的中间人。他在母亲面前说林依然的好话,在林依然面前说母亲的变化。他用左手给林依然发消息,每条消息都不长,但每一句都很温暖。

      “妈今天看了你带回来的那些文件。看了很久,看完没有哭,就是坐着发呆。”
      “妈今天问我,你在A市住的地方安不安全。我告诉她你住的小区有保安,她才放心。”
      “依然,别急。妈在慢慢接受。她只是嘴硬。”

      林依然看着哥哥的消息,想起小时候,她和哥哥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哥哥画了一棵大树,她在大树旁边画了一朵小花,然后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句“哥哥最好了”。那幅画早就丢了,但那些字还在她心里。

      十二月的时候,A市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手心里就化了。林依然站在咖啡店门口,仰头看着天空,雪花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第一场雪许愿最灵了,”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嘟囔了几句,“好了,我许完了。”“你许了什么?”“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小周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然后推门进店里去了。

      林依然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细雪,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她希望母亲能走出来。她希望哥哥的右手能好起来——虽然医生说过神经损伤不可逆,但她还是忍不住奢望有一天哥哥能重新拿起画笔。她希望云轶凡……她顿了顿,把第三个愿望咽了回去。不是不灵,是她不敢许。因为她觉得,那个愿望太大了,大到她不确定老天爷会不会答应。

      下班的时候,云轶凡的车停在巷口。他已经不再问“要不要见面”了,而是直接出现在她面前,像一个笃定的答案。“上车,带你去个地方。”他摇下车窗,朝她招了招手。林依然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子开出了城区,开上了山路。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粉末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茫茫。“你要带我去哪里?”林依然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风景,有些不安。“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在山顶停下来。云轶凡熄了火,打开车门,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林依然跟着他下了车,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往下看去。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在雪幕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远处的山峦被白雪覆盖,像一幅水墨画。“好美。”林依然轻声说。

      “我第一次来这里,是大二那年冬天。”云轶凡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下着很大的雪,我一个人开车上来,站在这里看了很久。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林依然转过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去掸,就那样站着,任由雪把他变成一个雪人。“你怎么总是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林依然问。“因为我不知道该带谁来。”云轶凡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现在知道了。”

      林依然的鼻子一酸,伸出手,轻轻拍掉他肩膀上的雪。“云轶凡,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你说。”“以后不要一个人来了。不管我来不来,你都不要一个人来了。一个人看雪太孤单了。”

      云轶凡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比整座城市的灯火还要亮。“好。我答应你。”

      两个人站在山顶上,看着脚下的城市和漫天的大雪,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林依然缩了缩脖子。云轶凡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罩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柠檬香。“你不冷吗?”林依然问。“不冷。”他说。但他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紫了。

      林依然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就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地搓了搓。“你看你,手这么凉还说不冷。”云轶凡低头看着她给他暖手的动作,没有说话。但林依然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和十年前一样。和高中时他每次看她被发现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雪更大了。云轶凡开得很慢,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车厢里暖风开得很足。林依然靠着座椅,渐渐有了些困意。“别睡,”云轶凡说,“到了再睡,现在睡了一会儿下车容易感冒。”“嗯。”林依然应了一声,努力睁大眼睛,但眼皮越来越沉。她迷迷糊糊地听到云轶凡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然后她的座椅被调低了一点,一个温暖的东西盖在了她身上——是他的外套。“睡吧,到了我叫你。”

      林依然闭上眼睛,在带着柠檬香气的温暖里,沉沉睡去。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梦到的一切醒来之后全都忘了。但她记得一个画面——有人在雪地里朝她走来,步履坚定,像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路,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全是光。那个人,她不记得长什么样子了。但她记得那种感觉:被坚定地选择,被温柔地等待,被小心翼翼地带回家。

      那种感觉,叫“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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