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依旧，云依然》机场南

34、他的十年 阳森的电话

　　阳森的电话像一个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散开之后就消失了，但水底多了一样东西。林依然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难过，不是遗憾，更不是嫉妒。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释然”——为自己释然，也为阳森释然。

　　两个人在各自的人生里演了四年的对手戏，剧本是错的，台词是错的，但他们都很认真。认真到谁都没有先喊停，认真到林依然以为自己真的爱他，认真到阳森以为自己真的能放下那个人。后来戏演完了，他们从舞台上走下来，一个回到了等了十年的人身边，另一个终于敢承认自己等的是谁。

　　五月中旬，B市的天气彻底暖了。

　　念儿满四十五天的时候，社区医院的医生上门来做了体检。说孩子长得很好，体重增长正常，黄疸也退干净了，就是有点湿疹，注意保湿就行。母亲在旁边记笔记，沈珺也在旁边听着，两个人比林依然这个亲妈还紧张。

　　送走医生以后，母亲抱着念儿在阳台上晒太阳，沈珺在旁边给念儿缝小袜子——她说“买的没有做的软”。林依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可以一直看到老。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林依然，你好。我是阳森的爱人，我叫陆时寒。方便通个电话吗？”

　　林依然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字。电话很快打了过来，那头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克制的礼貌。

　　“林依然，你好。冒昧打扰了。”

　　“没关系。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阳森给我的。”陆时寒顿了顿，“我跟他说想跟你聊聊，他犹豫了很久。我说你放心，我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他才给我。”

　　林依然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了。母亲和沈珺在屋里逗念儿，没有注意到她。

　　“你想聊什么？”

　　“谢谢你。”陆时寒说，声音很认真，“阳森跟你在一起的那几年，你对他很好。他跟我说过，你是个特别好的人，他觉得自己耽误了你。”

　　林依然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耽误我。那段感情是真的，只是不是爱情。友情、亲情，都是真的。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爱情才值得珍惜。”

　　陆时寒沉默了几秒。“阳森说你是一个很通透的人。他说得对。”

　　“你打电话来，不只是为了谢我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被你看出来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阳森不知道我打这个电话。他不太愿意提当年的事，但我总觉得，你应该知道。”

　　林依然靠着阳台的栏杆，等着他说下去。

　　“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刚跟我家里出柜。我爸把我赶出来了，我妈天天哭，姐姐不敢接我电话。我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白天上班，晚上喝酒，觉得活着没意思。是阳森把我从那个坑里拉出来的。”陆时寒的声音有些发紧，“他那时候刚跟你在一起，我不该让他拉我。但我太自私了，我需要一个人拽着我，不然我就掉下去了。”

　　林依然听着，没有插话。

　　“他总是半夜来陪我，给我带吃的，把我的酒拿走，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我问过他，‘你女朋友不会生气吗？’他说，‘她不知道，而且她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她不会生气的。’”陆时寒笑了一下，“你果然没有生气。”

　　林依然的眼眶有些发热。“你是怎么跟他在一起的？”

　　“他跟你分手以后，我消失了三个月。我去了外地，换了手机号，不接他电话，不回他消息。”陆时寒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他好不容易自由了，不该再被我拖累。他应该去找一个女孩子，结婚生子，过正常的日子。”

　　“结果呢？”

　　“结果他在我老家的县城找了我一个月。我住在我外婆家，他不知道地址，就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找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站在楼下淋了半个小时，我外婆看不下去了，上去问我，‘下面那个人是不是找你的？你快下去看看，别淋出病来。’

　　陆时寒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下楼的时候，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把信封递给我，说‘你打开看看’。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去E市的火车票，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用了十年才敢承认自己喜欢谁，你别让我再等十年。’”

　　林依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想起了云轶凡在E市的湖边说过的话——“我答应过你的事，都会做到。”也想起他在那个雪夜说的——“不好的日子已经过完了，以后只有好日子。”

　　他们都等了十年。不一样的十年，但终点是一样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依然擦掉眼泪，“你们现在呢？还好吗？”

　　“好。”陆时寒的声音笃定，“他爸妈今年过年的时候知道我们的事了。他妈哭了很久，但最后还是说‘你们好好的就行’。我爸那边，还没松口。不过没关系，我等得起。”

　　林依然笑了。“你们俩，都挺能等的。”

　　“跟你学的。”

　　挂了电话以后，林依然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她想了很多事——想起阳森第一次跟她表白时紧张到结巴的样子，想起他在她生日时亲手做的蛋糕，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在咖啡店说的那句“我太太怀孕了”。那是他演的最后一场戏，演给所有人看，包括他自己。

　　她不是不恨他。在那些不知道真相的日日夜夜里，她是恨过的。恨他明明不爱她却要和她在一起，恨他用假结婚来圆满自己的人生。但现在她不恨了，因为她知道了——他不是不想诚实，是不敢。

　　他怕家里人失望，怕爱人被歧视，怕所有异样的眼光。他不是勇敢的人，但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他爱的人。

　　“想什么呢？”云轶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抱着念儿。

　　林依然转过身，看着他怀里的儿子。念儿醒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不知道在看什么。她伸出手，捏了捏儿子的小手，那只小手立刻握住了她的食指。

　　“在想阳森的事。”她说，“他爱人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云轶凡没有问“说什么了”，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她把陆时寒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说完以后，云轶凡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

　　“你应该谢谢阳森。”

　　“谢他什么？”

　　“谢他在你那四年里对你好。不管他的出发点是什么，他对你的好是真的。一个人能在心里装着别人的时候还对你好，说明他本来就是个好人。”

　　林依然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云轶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儿，念儿正抓着他的领带往嘴里塞，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领带，把念儿换了个方向抱着。

　　“有儿子以后。”

　　林依然笑了，靠过去，靠在他肩膀上。三个人站在阳台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吃饭了！把念儿抱进来，外面凉！”

　　林依然应了一声，没有动。

　　夕阳真好。她想，明天应该也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