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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信 那封信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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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林家平静了二十年的湖面。
涟漪扩散得比林依然预想的要慢,但比她自己想象的要有力。母亲没有再说“我不想听”之类的话,也没有把信撕掉或者锁进柜子里。那封信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用一个玻璃杯压着,每天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皱,又被母亲拿起来抚平,再放回去。
林依然注意到,母亲每天都会把那封信看一遍。
有时候是早上,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有时候是晚上,电视开着,但她的眼睛不在屏幕上,而是落在那几页淡灰色的信纸上。
林依然不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她忍住没有问,也没有偷看。因为她觉得那是云轶凡和母亲之间的对话,她没有资格介入。
过年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林依然回了B市。
到家的时候,母亲不在客厅。茶几上的信还在,玻璃杯压着,阳光照在上面,信纸的边缘有些翘起来了。林依然走过去,没有拿起来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抚了抚信纸的边角。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看到林依然站在茶几前,脚步顿了一下。
“看了?”母亲问。
“没有。”林依然收回手,“妈,这是写给你的,我不看。”
母亲把银耳汤放在餐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林依然跟着坐过去,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炖得很烂。
“他信里说,”母亲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开了花的水仙上,“他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发了高烧,他妈妈背着他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皮都破了,愣是没松手,把他送到了医院。”母亲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说他一直记得那件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妈妈摔倒的时候,他没有哭,他妈妈倒是哭了。他那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他妈妈哭不是因为疼,是怕他出事。”
林依然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还说,他妈妈这些年一直想跟你妈妈道歉,但不敢来。不是怕被骂,是怕来了之后,你妈妈会更难过。”母亲端起自己面前的银耳汤,喝了一口,放下,“他说他理解你妈妈为什么恨了这么多年。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弟弟又出了事,她需要一个理由撑下去。这个理由是谁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那里。”
林依然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母亲转过头看着林依然,目光里有林依然从未见过的认真,“他说高中的时候你就喜欢他,但他不敢认。不是不喜欢,是怕害了你。他说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不会说疼的人,考砸了不说,被欺负了不说,身体不舒服也不说。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躲,躲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林依然低下头,眼泪掉进了银耳汤里。
“他说他希望以后你不用再躲了。有什么难处,他能帮你扛。扛不动了,两个人一起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强。”
母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银耳汤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润嗓子,又像是在压眼泪。
“妈,您信了吗?”林依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
母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声,然后又关了。
“过年他什么时候来?”母亲的声音隔着厨房的门传过来,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三十中午。他说上午到。”
“行。让他别带太多东西,家里放不下。”
林依然坐在餐桌前,把碗里剩下的银耳汤喝完了,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了母亲。
母亲正在擦灶台,被她从后面一抱,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别黏黏糊糊的。”
“妈,谢谢您。”
“谢什么,我又没答应什么,就是看看。”母亲嘴硬,但声音已经软了下来,“看了不行还是不行,你别高兴太早。”
林依然笑了笑,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晚上,林依允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和一盒点心。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林依然在帮她揉肩膀。林依允换了鞋,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妈,我明天有个朋友来家里吃饭,行吗?”
母亲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什么朋友?”
“同事,姓顾。”林依允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有些刻意,“上次帮了我一个忙,一直说要请人家吃顿饭,搁了很久了。”
“行啊,来吧。”母亲没有多想,“明天我多做两个菜。”
林依然和哥哥交换了一个眼神。林依允冲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多说”。
第二天,顾衍之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打理得更整齐了一些。手里拎着两瓶红酒和一个果篮,站在门口,微微笑着,看起来温和而有礼。
“阿姨好,我叫顾衍之,是依允的同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母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进来吧,别站着了。”
顾衍之换了鞋,跟着林依允走进客厅。林依然从厨房探出头来,冲他笑了笑,招了招手。
饭桌上,母亲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她问顾衍之做什么工作、家里是哪里的、父母身体好不好。顾衍之一一回答了,语气不卑不亢,既不显得刻意讨好,也不显得疏离冷淡。
“大学老师好啊,”母亲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工作稳定,假期也多。”
“就是工资不高。”顾衍之笑着说。
“够用就行,钱多钱少不是最重要的。”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林依允。林依允低着头吃饭,耳朵尖有些红。
林依然坐在对面,看着哥哥和顾衍之,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两个人在母亲面前装作普通同事,但有些东西是装不了的——比如顾衍之给林依允夹菜的时候,选的都是林依允爱吃的;比如林依允说话的时候,顾衍之看他的眼神比看别人多了几分温柔;比如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肩膀之间的距离比普通同事近了一些。
母亲有没有看出什么,林依然不知道。但她注意到,母亲的目光在顾衍之和林依允之间来回了几次,每次停留的时间都比上次长一些。
饭后,林依然帮母亲收拾碗筷,顾衍之和林依允在客厅坐着喝茶。林依然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哥哥的朋友,怪怪的。”
林依然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差点摔碎。
“哪里怪了?”
“说不上来,”母亲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就是觉得他看着依允的眼神不太对。”
“妈,您想多了。”林依然的声音尽量自然,“人家就是普通同事。”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但林依然看到她擦碗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
顾衍之走的时候,林依允送他到楼下。林依然站在阳台上,看到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顾衍之说了句什么,林依允点了点头,然后顾衍之伸出手,很快地在林依允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有人在旁边,只会觉得是同事之间的正常告别。
但林依然知道不是。
她回到客厅,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在手里调了好几个台,没有一个停留超过十秒。
“妈,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林依然在母亲旁边坐下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哥和那个顾衍之,到底什么关系?”
林依然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没想到母亲会这么直接地问,也没想到母亲会这么快就察觉到。
“妈,您觉得是什么关系?”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林依然很少见到的认真。
“我看了二十年了,你哥看任何人的眼神都不是那样的。”母亲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个小顾看你哥的眼神,也不是看同事的眼神。”
林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替哥哥否认,但她不想对母亲撒谎。她想替哥哥承认,但又怕母亲接受不了。
“妈,等哥准备好了,他会跟您说的。”最后她选了这句最安全的话。
母亲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这句话里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打磨过之后才会有的、疲惫的无奈。
林依然靠过去,把头靠在母亲肩膀上。
“妈,对不起。”
“别动不动就对不起,”母亲拍了拍她的头,“你又没做错什么。”
母女俩就这样靠在一起,看了一档不知道名字的综艺节目。电视里的人在笑,母亲也跟着笑了一下,但那笑声很短,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深水里,咚的一声,很快就沉了下去。
晚上,林依然躺在床上,给林依允发了一条消息。
“哥,妈好像看出来了。”
过了很久,林依允才回复。
“看出来什么?”
“你和顾衍之。”
对方沉默了更久。林依然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屏幕才亮起来。
“她说什么了?”
“她没说什么,就说你俩看对方的眼神不对。”
又是一阵沉默。
“依然,我是不是应该跟妈说了?”
林依然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再等等。等我这边的事情先有个着落,我们一起说。”
“好。”
林依然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听到隔壁房间母亲翻身的声音,和客厅里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排了一个顺序。
先让母亲接受云轶凡。再让母亲接受顾衍之。最后,如果可能的话,让母亲和沈珺坐下来,聊一聊那些被误会了二十年的事情。
一件一件来。
她有的是耐心,因为那些人,都值得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