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冬日里的一把火 十二月的最 ...
-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A市又下了一场雪。
这场雪比上次大得多,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的积雪已经有十厘米厚了。林依然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去咖啡店的路上,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眼前散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都是云轶凡发来的消息。
“雪天路滑,走路小心点。”
“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中午来接你吃饭。”
林依然一边走一边看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着。脚下的雪嘎吱嘎吱地响,她觉得这声音很好听,像是在替她说一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到咖啡店的时候,小周正在门口铲雪,看到林依然过来,朝她喊道:“依然,今天门口雪太多了,你去里面帮苏姐,这里我来。”
林依然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苏姐正在吧台后面煮热红酒,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桂和橙子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店里。这是苏姐每年的保留节目——下雪天煮一锅热红酒,免费给店里的客人喝。
“好香啊,苏姐。”林依然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挂好,系上围裙。
“锅里快好了,你尝尝味道。”苏姐递过来一个小杯子。
林依然接过来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果香和酒香在嘴里化开,顺着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
“那就好。”苏姐满意地点点头,关了火,把热红酒倒进保温壶里。
上午客人不多,大部分是来避雪的。林依然做了几杯咖啡,收拾了几张桌子,剩下的时间就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窗外的雪发呆。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远处的楼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手机震了一下。
是云轶凡发来的照片——他办公室窗外的雪景,配文是:“像不像E市那个湖?”
林依然放大看了看。湖面上结了冰,被雪覆盖着,四周的树挂满了雪,远远看去,确实和E市那片湖有些神似。
“不像。E市的湖有樱花。”
“春天就有了。我陪你去。”
林依然看着这句话,心里暖洋洋的。她没有回复,但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中午,云轶凡准时出现在咖啡店门口。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雪地里,像一幅画。小周从门口经过,啧啧了两声,对林依然说:“你家这位能不能别每次都站得跟杂志封面似的?”
林依然笑了笑,脱了围裙,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走吧,想吃什么?”云轶凡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很快落了一层雪。
“随便,你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伞不大,云轶凡为了不让她淋到雪,把大半部分伞都遮在了她头上,自己的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你过来一点,你都淋到了。”林依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把他往伞这边拽了拽。
云轶凡顺着她的力道靠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林依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柠檬清香,混着雪花的清冷,很好闻。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云轶凡问,“过年那几天,我有假。”
林依然想了想。“我可能要回B市过年。”
云轶凡沉默了片刻。“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我妈现在还没完全接受,你去了反而尴尬。”
“那我等你回来。”
两个人走进了一家小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汤头浓郁,牛肉炖得软烂,香菜和蒜苗的香味混在一起,让人食指大动。林依然吃了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云轶凡。
“云轶凡,你过年不回家吗?你妈那边……”
云轶凡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妈知道我在追你。”他说,“她不反对。”
林依然愣了一下。“她知道?她没说什么?”
“她说,如果我喜欢,就好好对你。”云轶凡的声音很平静,“她还说,她欠你妈妈一个解释。等时机合适了,她会亲自去说。”
林依然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忽然没有胃口了。
“你妈妈和我妈妈之间的事,不是一句‘解释’就能解决的。”她说,“我妈恨了二十年,那些恨已经长在她骨头里了。你要让她把那些恨连根拔掉,她会疼死的。”
云轶凡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所以就不拔了?就让她带着那根刺过一辈子?”
“我不知道。”林依然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面馆的窗外,雪还在下。店里的客人不多,老板在后厨忙活着,偶尔传来炒菜的声音和锅铲碰撞锅底的脆响。
云轶凡伸出手,放在林依然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依然,我帮你一起拔。”他说,“不管多疼,我都在。”
林依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那道光她看了十年了,从高中教室的窗边,到公司聚餐的酒店大堂,到E市的湖边,到这间小面馆里。它在,一直都在。
“好。”她听到自己说。
元旦过后,林依然回了一趟B市。
这次回去,她带了一样东西——云轶凡让她转交给母亲的一封信。信是云轶凡亲笔写的,用钢笔写在淡灰色的信纸上,字迹工整而克制。林依然没有看里面的内容,但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林阿姨亲启”。
她把信揣在包里,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给母亲。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包饺子。元旦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是林依然最爱吃的。母亲的手上沾满了面粉,看到林依然进来,说了一句“洗手,过来帮忙”。
林依然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拿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她包得不太好,饺子总是歪歪扭扭的,母亲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伸手帮她捏了一下,那个饺子就站起来了。
“妈,”林依然一边包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说,“我有一样东西给您。”
“什么东西?”
林依然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信封上。她认出了上面的字不是林依然的笔迹,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谁写的?”
“云轶凡。”林依然说完这三个字,心脏跳得很快。
母亲没有动。她看着那个信封,像看着一条蛇。饺子皮在她手里慢慢干了,边缘翘起来,她也没有去拍水。
“妈,您不看一眼吗?”林依然轻声问。
母亲把饺子皮放回面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拿起信封。她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拿着信封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林依然坐在餐桌前,看着面板上那个因为干了而合不拢的饺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母亲从卧室出来了。
她的眼眶是红的,显然哭过。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林依然看不懂的复杂神色——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些不知道是好是坏的光。
“他信里写的那些,你都看过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哑。
“没有。”林依然说,“我没看。”
母亲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查了很多当年的资料,找到了当年造谣的人。”母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那些人愿意作证,说你舅舅是被冤枉的。他还说他妈妈一直想跟我道歉,但不敢来。”
林依然听着,没有说话。
“他说了很多你的事。”母亲抬起头看着林依然,“说你在A市一个人不容易,说你工作很努力,说你从来不在他面前抱怨家里的事。说你每次从B市回去都失眠,第二天还要上班,从来不请假。”
林依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这些事她从来没有跟云轶凡说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还说他喜欢你,从高中就开始了。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有早点跟你表白,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母亲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动作有些粗鲁,像是在跟自己生气。
“妈——”林依然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你别说话,”母亲打断了她,声音有些颤抖,“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母亲站起来,又走进了卧室。这次她关了门,但没有锁。林依然坐在客厅里,听到卧室里传来很低很低的哭声,压抑着,像是怕被人听到。
她忍着没有进去。
有些时候,一个人需要自己待一会儿,把那些打碎的东西一片一片捡起来,粘回去。别人帮不了,也替不了。
晚上,林依允回来了。
他看到林依然坐在沙发上,表情有些不对劲,走过来小声问:“怎么了?妈呢?”
“在卧室。”林依然压低声音,“云轶凡给妈写了一封信,妈看了,哭了很久。”
林依允沉默了几秒,在她旁边坐下来。
“信里写了什么?”
“我没看。但妈跟我说了一些。”林依然把云轶凡信里提到的内容告诉了哥哥。林依允听完,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还挺有心的。”林依允说。
“哥,你说妈会信吗?”
林依允想了想。“妈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开始想了。之前她连想都不愿意想,现在她愿意看了,愿意哭了,愿意一个人待着难受了——这就是进步。”
林依然看着哥哥,忽然觉得他比以前更沉稳了,说话的方式也不一样了。是因为顾衍之吗?还是因为那些年一个人撑着秘密的经历,让他比同龄人更早地学会了怎么面对痛苦?
“哥,你和顾衍之最近怎么样?”
林依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林依然看到了。
“挺好的。他这周末来家里吃饭。”
“来家里?”林依然愣了一下,“妈知道吗?”
“不知道。他跟朋友来,我作陪。”
林依然懂了。不是正式的见面,只是找一个由头让顾衍之出现在家里,让母亲先以一个“哥哥的朋友”的身份认识他,以后再慢慢说。
“你这样太慢了。”林依然说。
“慢一点安全。”林依允的声音很平静,“妈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快了她会跑的。得像炖汤一样,小火慢炖,不能急。”
林依然被他的比喻逗笑了。“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喝汤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林依允站起来,朝厨房走去,“我去看看妈,你早点休息。”
卧室的门开了,母亲走了出来。她的眼睛还有些肿,但表情比刚才平静了很多。她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兄妹俩,说了一句:“饭好了,吃饭。”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谁都没有提那封信的事。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林依然和哥哥默契地没有多说话,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林依然帮母亲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母亲忽然开口了。
“依然,你过年带他回来吧。”
林依然手里的盘子差点掉进水槽里。
“妈,您说什么?”
“我说,你过年带他回来。”母亲没有看她,低着头擦盘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让他来家里吃顿饭,我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依然看着母亲的侧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妈,您真的愿意?”
“我不愿意。”母亲说,声音有些发紧,“但是他又写信又找证据的,我再不愿意,也得看一眼。看了一眼要是不行,那以后就不要来往了。要是行——”
她没有说下去。
但林依然知道她要说什么。
要是行,那就是行了。
她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给云轶凡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说,过年让你来家里吃饭。”
云轶凡几乎是秒回的:“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我带什么?你妈喜欢吃什么?有什么禁忌?我要穿什么?”
林依然看着这一连串的问题,忍不住笑了。她回复道:“你能不能镇定一点?”
“镇定不了。我等了十年。”
林依然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但她觉得,那些云层的后面,一定有光。
只是还没透过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