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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讽刺的请柬 浅红色的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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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红色的请柬躺在茶几上,像一朵不该在这个季节开放的花。
其实她早就收到了。那会儿林依然正在A市的出租屋里吃泡面。是陈曦拍照发给她的,大红烫金的请柬,主角的名字是阳森和方晴。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没有回复陈曦,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泡面。泡面已经凉了,面坨了,汤也不冒热气了。她还是吃完了,因为扔了浪费。
但现在林依然仍是怔怔地看着它,已经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茶几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久到手边的咖啡凉透了没有再喝一口。“新郎阳森新娘方晴诚挚邀请林依然小姐……”后面的字她看不下去了。那些字像是被水洇开了一样,模糊成了一片。她揉了揉眼睛,不是字模糊了,是她的眼睛模糊了。
在她以往的观点里,被背叛的人好歹应该大喊大叫,摔东西,把请柬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打电话把对方骂得体无完肤。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做。她只是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这张请柬上烫金的“囍”字。
它真好看。红得刺眼。
当初阳森一声不吭地出了国,甚至连去的是哪个国家都没有告诉她。她等了他一年,两年,三年,等到他的号码成了空号,等到他的社交账号再没有更新过。她以为他至少会给她一个解释,哪怕只是一句“对不起”也好。可是他没有。他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一样。现在他回来了,带给她的却是一张结婚请柬。
多讽刺啊。
林依然慢慢站了起来,环顾这间屋子。这是她和阳森以前租的公寓,他说喜欢这里的阳光,她就搬来了。他说喜欢她穿那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她就经常穿。他走了以后她没有搬走,不是舍不得,是懒得搬。反正一个人住哪里都一样。现在她才注意到,这间屋子里竟然没有留下任何他的痕迹——照片扔了,衣服寄走了,牙刷毛巾早就换了新的。当初陈曦帮她清理这些东西的时候她还怄气了好久,觉得陈曦多管闲事。现在想来,陈曦做了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她应该为此感到庆幸不是吗?想到这点,她竟然不由得冷笑了几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听起来有些瘆人。
突然,手机响了。欢快的铃声和此刻房间里的气氛极其不搭,像一个小丑闯进了葬礼。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那串数字她认得。某些号码你永远不需要存,因为它们已经刻进了你的骨头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了。
“喂……”气若游丝,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依然。”
电话那端传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个腔调,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冬天里晒在身上的太阳,暖的,但不烫。以前她最喜欢听他叫自己的名字,觉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特别好听。现在她听到这个声音只想到一件事——他是来送请柬的。
还真是残忍。若他还有一丝丝良知,就不应该选在这个时候打这个电话。不该在她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用这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还以为联系不到你了,就打了以前的号。没想到……我也算幸运吧。”阳森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笑声很轻。
幸运?林依然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说幸运。三年不辞而别,杳无音讯,连一条消息都不曾发过。现在要结婚了,想起来打以前的号码碰碰运气。这也叫幸运?
可是她没有说出口。她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见一面好吗?就在以前A大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阳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像在试探。
A大。他们的大学。那家咖啡馆,他们常去。冬天的时候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对着玻璃窗哈一口气,画一个笑脸。他总说她幼稚。也许就是因为她幼稚,她才会傻傻地等上那么几年吧?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等一段早就结束的感情,等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可是他竟然残酷到连回忆的情面都不给。那家咖啡馆,那个靠窗的位置,那些哈着气画在玻璃上的笑脸——他要结婚了,他要把这些回忆也一并收走了。
林依然愣了一下。没有大哭大叫,没有破口大骂他是混蛋。她只是平静地约好了时间,平静地说了“好”,平静地挂了电话。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甚至比平时跟同事打电话还要客气。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因为太痛了,痛到她已经来不及反应。也许是这三年她等得太久了,久到她以为他已经死了。现在他活了,带着一个新娘回来。
有什么区别呢?反正,都不是她的了。
两天后,陈曦来了。
她是自己拿钥匙开的门,一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盘腿坐下来,目光直直地盯着林依然。
“约你见面?”陈曦瞪大了眼睛,声音高了几分贝,“他还真好意思啊!当初撇下你一个人去了国外,几年来连个短信都没有。真好笑,现在竟然还有脸来见你。”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炸了一屋子。说到气头上,她一拍茶几,杯里的水都震出来了一些。
“唉,依然,他如果要跟你道歉,你一定不能这么轻易就原谅他。要让他尝尝不辞而别的报应!”陈曦义愤填膺,仿佛被抛弃的人是她自己。
林依然被她一连串的话弄得哑口无言,只有默默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来。
“不是这样的,阿曦。”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还是发请柬给我了,虽然你早就给我看过”
她从茶几上那堆杂志底下抽出那张浅红色的请柬,递了过去。动作很慢,像是在递交一份自己都不愿意签收的文件。陈曦愣住了。她慢慢地接过请柬,刚看了一眼,就气愤得一拍茶几,猛地站了起来。
“他……他……”声音在发抖,“这个王八蛋!他居然还好意思真的发请柬给你!这种不要脸的人,还要厚颜无耻地约你见面!他妈的,他还知道他是你的前男友吗?”
一句一句像刀子,每一刀都精准地扎在林依然心上。她看着陈曦,眼眶不由得红了一圈。可是她骂不出口。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每一个骂他的字,都会反过来给她自己一个狠狠的巴掌。她恨他吗?她应该恨的。可是。
见林依然没有反应,陈曦气得更大声了。
“林依然,你行啊,你多大度啊,你装什么高尚啊!要是我,早就拿把刀把他给劈了!”
“你多牛啊。”林依然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要我去大吵大闹?我去了之后呢?再哭着求他别离开我?陈曦,你能替我想想吗,站在我的立场。”
她不是不想闹,是没有资格闹了。三年前他走的时候她没有闹,因为她以为他会回来。一年前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她没有闹,因为她觉得只要不闹,他就还有回来的可能。现在他要结婚了,闹了又能怎样?让他觉得她还放不下吗?她不要。她不要在他面前输得那么难看。
陈曦一下子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缓缓坐了下来,看着林依然,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甘。
“依然,你可不可以不要去见他?他那种人不值得被原谅。你听我的,不要去。”
“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了。”
“那有什么?我去见他,顺便帮你讨个说法。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好解释的。依然,我怕你会心里添堵,你就在家里好好待着。”说着,陈曦一咬牙,将手里的请柬撕了个粉碎。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地毯上,落在茶几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步的距离里。
“对了依然,要不要今晚我陪你?”语气又变得极其温柔。
林依然咬了咬嘴唇,极力掩盖内心的波澜。“不用了阿曦,你还是早点回去吧。你的未婚夫会不高兴的,你们前两天不是才因为你晚上回家晚怄过气吗?”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我累了,先回房休息了。你早点回去吧。”说罢便站直了身子,转身向房间走去。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依然,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
“嗯,我知道了。”她背对着陈曦,假装轻松地应了一声,“你走吧。”又佯装着打了个哈欠,趁势捂住了自己的嘴。
打开房门,走进去,关上门。动作一气呵成。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捂住嘴,蹲了下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砸在地板上,无声的。她不敢出声,因为陈曦还没有走。她听到客厅里传来收拾东西的窸窣声,然后是包包的拉链声,然后是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门开了,又关了。
林依然终于放声哭了出来。不是呜咽,不是啜泣,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毫无保留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嚎啕大哭。她把自己蜷成一团,靠在门板上,哭得浑身发抖。这几天她忍了太久了,接到请柬的时候她在忍,接到电话的时候她在忍,面对陈曦的时候她还在忍。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忍下去,忍到婚礼结束,忍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忍到那个人彻底从她的生命里消失。可是她做不到。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的心也是肉做的,也会疼。
那些年她以为的爱情,她以为的承诺,她以为的未来,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冰冷的回忆。她不想忘记的,无论有多痛。她不想忘记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时手心出汗的样子,不想忘记他在她生日时亲手做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不想忘记他说以后要在大草坪上办婚礼、让她穿长长的拖地婚纱。可是这些回忆现在都变成了笑话。他在大草坪上办婚礼了,新娘穿长长的拖地婚纱。那个人不是她。
翌日。
林依然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爬到了窗帘的中间。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她竟然睡到了十一点——三年来的第一次。也许是昨晚哭得太累了,身体需要休息;也许是潜意识里不想醒来,因为醒来就要面对那张请柬,面对今天下午的见面,面对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一切。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向浴室,本来想洗漱一下,却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肿得像核桃,睁大眼睛和闭着眼睛几乎看不出区别。她对着镜子愣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浸湿毛巾敷在眼睛上。冰凉的感觉透过眼皮渗进来,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凉意。
从浴室出来,她看到客厅茶几上和地毯上散落的请柬碎片,不禁头痛起来。她还没有认真记下婚礼的地点和时间,前两天心情低落得完全忘了这张请柬最基本的作用。无可奈何,她只能坐到地上,细心地拾起每一片碎片,半伏在茶几上小心地拼凑着。
过了很久,终于拼完了。她看着那些拼凑起来的文字——“阳森”“方晴”“周六下午”“郊外的湖边草坪”——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荒谬至极。一个被抛弃的前女友,趴在前男友曾经住过的公寓的地板上,拼凑着他和另一个女人的结婚请柬。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呵呵……”她不禁笑了起来。起初是轻轻的笑,后来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到弯了腰,笑到眼泪又流了出来,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是在嘲笑自己,也许是因为如果不笑,她就只能继续哭。
她已经哭了太久了。是该笑一笑了。即使笑得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