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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碍于身分,我所住的房间要简陋得多,也更小一些,但好在是单独居住,总算比较方便。

      回房后下了门栓,我解开衣襟,手指轻捏,自胸前取下一块平滑的假皮,假皮下,金匕首刺伤的创口宛然在目。

      吁了一口气,重新敷药束衣,身份这一关应该是过了,否则小丫头不会对我那般戏弄。

      无意识地屈指一下下敲着桌子,唇角犹带着笑意,天知道,我已经多久没这样开怀笑过了。唯有宝宝,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能彻底放下身份及所有防备考量,这样亲密无间,这样欢喜开心。

      ……

      晚膳时分,我着人稍后把小珑落在黑云楼的行李送去她房中,随后下了楼去。

      客栈前厅的大堂上已是座无虚席,大多是江湖中人,微微着眼打量,没什么值得留意的人。

      厅堂下中满满摆了三桌酒菜,钟钰、韦远及其一众手下早已围坐其间,不过小珑未曾入座,无人动筷。我心中暗叹,小丫头如今年纪长大,风姿虽未完全养成,可仅凭容貌和那种独特的气质,已足够震慑住绝大多数的男子,令其将她奉为天人了。

      这种情况,当年我也曾料想过,原以为可以坦然接受,不过此时,真正发生了,却打心里觉得十分不喜,恨不能把她深藏闺中,不许任何人看到!

      正觉厌烦时,马小珑下楼了,大堂上忽然无声,仿佛只剩下她轻缓走过的身姿,清澈的眼波四下流转,不知有多少人低抽一口气,却窒在胸中透不出来,呆呆地看着她飘然走过。直静了好一阵,堂上才渐渐又恢复了喧哗,可仍是有人不断向她望来。

      我不禁觉得,她常常蒙着面纱出行,实在是件明智的事。

      拉开椅子服侍她入座,小妮子笑吟吟地看我,明显是想起适才房中戏弄我的事,我脸上逼出微红,垂手侍立椅后,马小珑摇头道:“我不用人伺候,你去吃你的。”

      我自然不肯,侍立在一边帮她布菜。太熟悉她挑剔的口味,更清楚她眼波流转间透出的喜好,直至席终,马小珑终于忍不住道:“易惟,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我微侧了头奇怪地看她,道:“公子极为疼爱小姐,服侍小姐的人谁不知道小姐的口味,这些都是我们这些下人必须做的呀。”

      马小珑无语,不知是不是在苦恼这又一次的巧合。

      钟钰含笑插嘴道:“马姑娘这个小厮可真是不错,又勤快又秀气又乖巧,哪象我这些手下,粗鲁又笨,交待个事情要说上几遍才弄明白。”

      我忙陪着笑脸道:“钟少侠你太夸奖我啦,比起几位大哥我可是差得太远,别的不说,只论几位大哥的一身武功,就把我甩过几条街啦!”

      旁边两桌上哄然而笑,有人玩笑道:“比起小易的嘴甜会伺候人,我们哥儿几个可也被甩远了几条街呢!”

      又有人笑道:“小易娶了媳妇没有?我家妺子不错,给你当媳妇怎么样?”

      韦远不禁笑骂道:“算了吧,你那妺子虽不丑,可那蛮横的脾气可让人吃不消,小易脾性这般好,生得又俊,什么如花似玉的媳妇娶不着,你那妺子还是先自己留着吧。”

      众人哄笑,引得周围桌上的江湖豪客纷纷侧目,我做出一脸羞窘,讷讷地说不出话。

      马小珑沉默,瞥向我的眼光虽有些复杂意味,但眼底深处的防卫戒备,却是淡了许多。

      钟钰摇着扇子微笑道:“话说回来,马姑娘家的小厮都如此懂规矩知进退,想来也是家道殷实的大户人家,我兄弟至今都未请教姑娘的兄长尊名,可真是有些不敬。”

      似乎听不出这话中的试探,马小珑随随便便地道:“这有什么不敬,我叫马小珑,我哥叫马大龙呗!”

      钟钰、韦远愕然对视,我忙打圆场道:“小姐在说笑,两位少侠莫怪,我家公子是四十八溪的马家诚,做皮货生意的。”

      钟钰恍然道:“原来是他,倒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他竟有个这么容貌绝俗的妺子。”

      马小珑盯了我一眼,似乎又有些警惕,我对她露出纯稚无害的笑,心里却忍不住笑翻。真是太难得了,能把这淘气鬼捉弄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一道探究的目光时而不易察觉地落在我身上,心情大好之下也懒得理会,韩仇,我并不怕他认出我身分,即使顾忌着小珑,不能杀他,但让一个人闭嘴的方法,我仍知道很多很多。

      韦远敲着桌子,若有所思道:“四十八溪,四十八溪……”

      钟钰看他道:“怎么,想起那主儿了?”

      韦远摇头叹道:“当初好不容易和钱老大攀上交情,哪想到他竟如此自不量力……”

      韩仇目光闪动,含笑道:“兄弟虽孤陋寡闻,可也曾听过四十八溪钱老大的威名,怎么他出事了么,这倒不曾听说。”

      钟钰含蓄地笑道:“贵东家一年倒有半年在关外,对江湖中的事知晓不多,也不稀奇。不过当年大鹰教、狼山派、匕首会,勾结了金龙社辖下的李家寨、万筏帮、四十八溪钱老大、小常山四个帮派,联手攻上子午岭,结果却被一举击溃,帮灭人亡这件事,当时可是轰动了武林。”

      我眼光纹丝不动,恍若不闻,马小珑却听得心跳加剧,脸色发白,看我一眼,微颤的语声泄露出不自觉地关心,道:“钟大哥能说详细些?”

      我不易觉察地微皱下眉,钟钰听她叫得亲近,脸上愈发柔和,温声道:“当年卫夫人秦宝宝新丧,卫紫衣伤痛之下大失所常,江湖中不知多少帮派趁机想打‘金龙社’统辖下地盘的主意,以大鹰教教主‘圣鹰’田万仞为首的狼山派、匕首会,更是有意要一举吞掉‘金龙社’,取代‘金龙社’在当今武林中的地位。卫紫衣统领六省武林已久,所属帮会中也难免有些野心勃勃不安分的,内外勾结之下,才有了七帮联手攻上子午岭的事。”

      韦远更加意解释道:“江湖中都知卫紫衣伉俪情深,秦宝宝之死对卫紫衣打击极大,想趁势捡便宜的不胜枚举,就连当初大鹰教此举,也有不少人认为胜算颇大,少林、唐门虽因秦宝宝关系与金龙社关系良好,但一方面鞭长莫及,一方面此事十分隐密,知情之时已太晚,皆是支援不及。当时的金龙社,确实十分危险。”

      钟钰叹道:“以卫紫衣的傲性,怕也不肯受人恩惠。”

      马小珑轻咬着下唇,身子微抖,道:“这是秦宝宝死后多久的事?”

      钟钰道:“未及三月。”

      马小珑默然不语。韩仇轻按住她手,道:“怎么了,你抖得厉害。”

      马小珑猛然惊醒,仿佛此时才觉出身子在不住地抖索着,竟是完全控制不住。勉强笑一下,道:“卫紫衣丧妻不足百日,这些人……太过卑鄙无耻!”

      她语声中带着强忍的微颤,苍白得连唇上的血色都淡了,我看在眼里,心中甘苦参半,忙倒了一杯热茶给她,低低地唤道:“小姐――”

      马小珑捧茶在手焐着,泪光波闪,却微微仰首,深深呼吸强抑。

      我默然望她,忽想起从前她嬉笑怒骂,爱恨分明,过得率真肆意,而如今,仿佛灵巧未变,但那伪装之下的压抑黯然,如何瞒得过我?为什么?若说只是族规所限,我才不信!

      钟钰叹息道:“马姑娘,江湖中的纷争与战斗历来如此,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家,难怪会不习惯。”

      马小珑深吸一口气,忍回泪意,浅浅一笑道:“既然已经踏入这个江湖,我总要学着习惯,钟大哥、韦大哥,故事好象还没讲完呢。”

      韦远犹豫一下,道:“其实结果也已说了,大鹰教等七帮本以为是稳操胜算的事,结果却被卫紫衣提前查知到消息,暗设伏兵,以逸待劳,打了个全军覆没,七帮的老巢也均被临近的其他帮派瓜分,下场十分凄凉。”

      钟钰猛一合扇感叹道:“卫紫衣当真是个英雄,心神受到如此重创之时,还能力胜这惊世一战,着实令人敬佩已极!而自此一战之后,江湖各派群雄尽皆慑服,再无人敢轻犯卫大当家虎威!”

      韦远连干三杯,笑道:“可惜卫大当家身份太高,权重武林,我等难得一见,若能有幸当面拜谒,也就不枉此生了。”

      韩仇状似无意地瞟了我了一眼,我心中一凛,垂首低头只做恭敬模样,便听韩仇淡笑道:“或许会有此机会。”

      钟钰、韦远连连摇头,感慨份位悬殊,即使一见怕也不得近前。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只流连在小珑身上,只见她仍在捧着茶杯低头发呆,看不到表情,心中不禁柔软,猜测她在想着什么。

      忽然,自旁边角落上传过一个年轻倨傲的声音,冷声道:“卫紫衣,哼,总有一天要领教领教!”

      声音不大,并未引起其他人注意,循声望去,是个孤傲冷冽的黑衣少年,正倨然举杯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放回桌上。

      淡淡一撇唇角,垂眸漠然。这等狂傲骄横,混过几年江湖便自以为天下无敌的轻狂少年,实在是见过太多了。

      马小珑着实打量了那少年几眼,那少年却看也不看这边,小妮子两眼放光,亮晶晶地看着钟钰、韦远,若在从前,她定会趁机惹些事出来,至少也会撩拔得大堂中人大打出手群殴一场,如今居然能忍住,可说是十分稀奇,我看在眼里,心中却更觉酸楚难过。

      此时可看出钟、韦二人也算是跑老了江湖,并不争这无谓的口舌之利,二人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似的,只是不住赞叹卫某人在剑术上的造诣,提到小常山掌门“斑玉剑”孙明被我用剑削成骷髅一事,马小珑分神留意着那少年,虽惊震却还能自制,韩仇脸上不禁变色,失手将筷子扫落地上,我替他拾起,交还时韩仇死死看住我,我恬然回望,微笑道:“韩公子?”韩仇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明显的犹疑,方才接过。

      孙明,那是他姐弟千方百计收买的叛徒,身为金龙社盟下所属,我待他如兄弟,他却托故亲手将韩娟送上子午岭,宝宝坠崖,韩娟潜逃,他自知我决不会放过他,伙同一干利欲熏心之徒突袭上岭,那一战,我将所有的恨、所有的伤发泄其中,更将这主凶祸首当众凌迟碎剐,一剑剑削成森森白骨,直至今时,犹能想起孙明体无完肤,鲜血淋漓,瘫软在地求死时那副乞怜、卑微、恐惧、绝望的样子。虽是如此,仍难解我心中恨意。

      孙明已是如此,韩娟又如何逃得脱?韩仇便是想通这点,才会那般震骇。

      轻微而又极为不屑的冷哼声传过来,马小珑瞥眼望向那少年,那孤傲少年如对情人般用手温柔轻抚着桌上放着的一柄陈旧的长剑,我留意到他手势虽轻柔,背脊却是挺直而紧绷的,心中微觉好笑,那少年怕是在心中幻想有一天挑战并战败我时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情景,而热血沸腾情绪激昂吧!

      正自觉得有趣,忽见钟钰轻笑着一手搭上马小珑椅背,一手打开折扇遮挡,附在她耳边悄声说着什么,若即若离地将马小珑半围在怀中。

      我脸色顿时变了,一抹强烈的杀意迅速涌上,忽觉旁边两道目光若有所悟地落在我身上,只得强压怒火,低头掩饰,眼角余光瞥见钟钰很快撤身后马小珑微微错愕的神情。

      直到掌灯时分,酒残菜冷,方才各自散去,只余几个酒瘾大的,划拳赌酒,玩得热闹。左右回房无事,我便也在旁随便用了些干净饭菜,闲闲瞧着。

      一个秃眉汉子过来搭讪道:“易兄弟,一起过来喝几杯。”

      我和和气气地笑着婉拒,秃眉汉子笑道:“易兄弟,你家主人可生得真美,兄弟活了半辈子,也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只怕比现在风头最劲的峨眉玉女、雪羽银玲燕无双还要美上三分。”

      我陪笑不语,实则不喜这样的对话,正想找个理由脱身,偏巧有伙计受托来唤,忙借故抽身上楼。

      报名进房后,马小珑却只坐在桌边呆呆地出神,偶尔看看我,讷讷地欲语还休。

      柔和灯光滤去她一身锋芒,一身伪装,只余下淡淡的温柔和暖,这样的小珑,分外打动我冷硬已久的心,恍惚间只觉灯光迷离幻彩,那人如梦似幻,美好得不象是真的。

      忽然一声轻咳,我才猛然惊醒,马小珑微有些尴尬地指着一旁背包道:“我的包……”

      她没说下去,我忙道:“是魁首命我来送还小姐。

      马小珑默然,忽然似乎想到什么,脸上一红,古怪地看我一眼。

      想到包中那些奇奇怪怪的物品中那几件分外小巧精致的衣物,我此时若有所悟,不禁微微有些心动,忙收摄心神,乖觉地细声道:“因为是小姐的东西,魁首不许任何人动,魁首自己也只是略看了一眼,并未翻查。”

      马小珑俏脸如烧,却是信了,羞涩含嗔地瞪我一眼,我不禁一呆,竟然心跳如鼓,十分地情动,急忙低下头去,暗暗苦笑,这小妖精,竟令我毫无抗拒之力。

      暗叹一声,自觉仅剩的定力不足以支持我再这么和她独处下去,垂首恭谨地道:“如果没什么事,我回去了。”

      马小珑挥手示意,我退后几步便要离开,身后那人忽道:“易惟!”

      我微诧转身,马小珑目光异样地望着我,道:“你真不是卫紫衣?”

      这问题傻得令我安心,纯挚一笑,轻声道:“小姐,我知道小姐一直不承认是我家魁首夫人,可是小姐的容貌真的和夫人完全一样,恕我大胆问一句,小姐是秦宝宝么?”

      马小珑果断道:“我当然不是秦宝宝。”

      我低叹,意味深长地道:“我也不是卫紫衣。”

      小珑愣了一下,歪着头思索片刻,蹙着眉仍不得结果,闷叹一声不再提及,只是有点犹豫地,低声地道:“当初你们大当家,一定很辛苦吧?”

      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往昔种种不禁刹那间浮现眼前,思绪万千,只是,四年多炼狱般的日子,最终能盼得她回来,再苦,也已得到弥补。

      默然良久,低声回答:“即使辛苦,一切都已过去。”

      马小珑却没明白我的意思,轻叹道:“是啊,时间能治愈一切伤口,总会好起来的。”

      秀极的眉间萦绕着淡淡地关怀忧悒,心中一动,忽然间明白,她是在担心我,即使没了从前的记忆,她仍是在不自禁地牵挂着我。猛又想起她在席前的失态,再联系种种迹象,唯有一个原由才能解释……

      我蓦然狂喜,急忙用尽力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虽是如此,也不禁露出异样!

      好在小珑微侧着头出神,完全没有看我,轻声道:“易惟,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这一刻,我真想对她无不应允!克制着,轻声但坚定地道:“小姐请讲,但凡我能够做到的。”

      马小珑沉默良久,道:“我终是不能和你家魁首在一起的,所以,你跟在我身边的这些天,如果有人不慎失礼于我,你不要告诉他好不好?”说完盈盈抬眼看我,

      不信方才的判断有误,那便是另有别的原因。我只装看不见她的娇媚,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小姐为什么不能和魁首一起?”

      “因为我不是秦宝宝呀。”

      我摇头道:“名字只是一个称号而已,无论小姐是谁,魁首要的只是小姐。”

      被拒后马小珑不悦,大发娇嗔道:“那你究竟答不答应我,钟钰对我失礼,我自己会解决教训,不要你告诉卫紫衣,以后有类似的事也是如此。”

      我暗叹,隐约猜到应是韩仇提醒的她,脸上装出十分窝囊的模样,嗫嚅道:“这可是欺瞒魁首的大罪――”

      马小珑跳过来拉住我的衣袖直晃,用撒娇般的语气央求道:“拜托,我被当成另外一个人,已经很可怜了,听说你们那位大当家杀性极重,要是有人因我受到伤害,死后我会被阎王老爷判下地狱――”

      我脸色一变,沉声道:“不许诅咒自己!”

      马小珑一怔,我迅速转变态度,非常认真地道:“小姐,神鬼之事是不可以拿来说着玩的!”

      马小珑忙道:“那你答不答应?”

      我凝目望她一眼,心叹一声这小傻瓜,你要瞒的人早已经知道了。终是松口道:“好,我答应。”

      “你发誓!”

      我不禁好笑,举手竖指道:“我发誓,无论我看到什么,都不会和魁首‘说’,若违此誓……”

      “行了行了,这样就够了,”马小珑满意笑道:“其实也不用什么都不说,无关紧要的告诉他一些不要紧。”

      我只是微笑,轻声道:“小姐很善良。”

      “那当然,”马小珑心满意足,小猫一样伸个懒腰道,“好了,你去睡罢,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规矩地退了几步,转身离开,房门微启时,忽听身后马小珑轻道:“易惟,你的声音清朗悦耳,很好听,不象你们大当家,总是压抑着,低低沉沉的,听得人心里又痛又涩,说不出的难过。”

      我身形顿住一下,推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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