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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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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暗中见过负责传讯的弟子,接连发出几道指令后,我独坐桌边,冷默悄然。
谁能想到,当初那纤纤弱女子,不但能在金龙社密布的天罗地网之下逃生四年,竟还尚有余力创下江湖闻名的杀手组织,若非小珑接连遇刺太过蹊跷,我还真怀疑不到她身上。
默默思索了许多事情,微有乏意,正准备休息,头顶楼板微响,心中一动,迅速脱下外衫反穿成黑衣,戴上面巾取过斗笠,无声无息地自窗口飘了出去。
果然,远处一抹淡逸的白影飘逝,我急忙追了上去。
本打算看看那妮子半夜不睡又到哪里胡闹,也好更深的了解如今的马小珑,谁料没追出多远便被江湖中一出名难缠的女子“莫愁女”鱼红暖发现,上来纠缠,我顾忌马小珑就在前面不远,既不敢和她激斗,也不能以轻功甩脱,只得让她缠上。
而另一边,马小珑被琴音吸引,结识了江湖四公子之一的沈泱。
江湖中素来传闻,唐尧怪、沈泱雅、周宇狂、骆离冷,这四位世家公子,均是出身名门,才华出众,近年来声名鹊起,令无数恶人丧胆,也被无数少女仰慕。而马小珑,似乎也被这朦胧的夜色、幽雅的琴音、翩翩如玉的公子所吸引,虽有些犹豫,也终于拒绝不得,落座交谈甚欢。
我不由得暗怒,虽隔着面纱,鱼红暖却精明地发现了,轻声娇笑道:“那是你的意中人对不?”
我毫不理睬,鱼红暖微微叹气,眼中却有了莫名的冷意。
偏在这时,沈泱微笑着道出了小珑身上天生带着的香气,似赞似叹,我实是不能再忍,现身打断他们的交谈。
对着沈泱时,马小珑优雅静逸,清灵如仙子,否则沈泱自视甚高,也不会被她蒙着面的形容吸引,可我一出现,小冤家很快便现了原形,不去听鱼红暖暗中的提醒,反而一听我跟踪她,便顿时按捺不住,出手偷袭,三招两式间被我制住后,公然在我面前向沈泱求助。
沈泱看上去温文尔雅,仿佛不沾俗世的飘逸出尘,但能在江湖中博出如此声名,岂是易与之辈,不动声色地婉拒。
于是,马小珑今晚连吃闭门羹,怫然离去。
等她走后,我看向鱼红暖,冷冷道:“还要纠缠吗?”
鱼红暖笑得妖娆妩媚,腻声道:“当然,倒要看看阁下的轻功有多高明。”
小珑已回,我再无顾虑,狂笑一声,闪身幻成一抹轻烟掠向夜色之中。
不多时便回到客栈,看左近无人快速闪入房间,刹那间察觉房中有人,眸光一瞥,却是客栈中的一个伙计,也不点灯,百无聊赖地呆在那里。不过此时,那伙计显然是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住了,
我寂然立着,考虑是否留下活口。
那伙计呆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颤声道:“大、大侠饶饶饶饶命,是韩公子命小的过来请请请您的。”
我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那伙计似乎有濒死前的感应,脸色愈发如死灰般难看,绝望地盯着我。
心念微转,我暗叹一声,收敛杀意,淡淡道:“他说什么?”
那伙计死里逃生,慌忙道:“韩公子命小的在这里熄灯等着,说一有人来,便请到他房中,要快一些。”
我微微颔首,低沉道:“出去后找个僻静的地方呆着,三天后再回来,记着,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是,是是――”那伙计连滚带爬扑向门外,很快不见。
我微皱下眉,喃喃低叹:“罢了,算是为她积福。”匆匆换回衣裳,去找韩仇。
房里韩仇正备着酒菜自斟自饮,毫不意外地看着我直接推门而入,举杯淡道:“替我倒酒。”
我失笑,淡漠地看着他。事已至此,已没有了掩饰的必要,虽比我预想的要快了太多,可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韩仇脸色极平静,道:“你想让小珑知道你的身分?”
轻淡地笑笑,道:“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韩仇微微一震,面色古怪道:“小珑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我不信你会当着她的面动手。”沉了下,低道,“你若真有杀心,也不会和我说这些话。”
想到刚收到不久的密讯,语声幽冷道:“不错,令姐弟加诸在在下身上的椎心之痛,奉还之期有望,此时轻易索命,岂不是太过无趣了?”
韩仇蓦然变色道:“你找到我姐姐了?还是你已经抓了她?”
我凝然不动淡望着他,不屑于欺骗,可也没有否认。
这无意中表现出的高深莫测却使得韩仇惊惧交加,方寸大乱道:“卫紫衣,我没有与你继续结仇的意思,相反我会帮你在小珑面前掩饰,你不能动我姐姐!”
已听到远处衣袂破风的声音,那小妮子完全没有夜行时要避人的想法。从容道:“既如此,便让我看看你有多少诚意。”
说完径自走向他身后立住,不多时,马小珑便气呼呼地从窗子掠了进来。
韩仇虽已强自镇定,脸上仍是有些异常,小珑却没多想,一进来便气愤地把今夜的事添油加醋地详细说了一遍,在她嘴里,我自是成了十恶不赦的一个大恶人。末了道:“早知道还不如去捉鬼玩,省得生这种闷气,那黑鬼不知是什么来路,两次遇到他都没好事!”
捉鬼玩?我心里摇头不以为然,她现在说话十分古怪,不知是在哪里学来的。
韩仇气色本已恢复正常,听她说完不禁又有些异样,道:“当时我受伤昏迷,你把我交给那人看护?”
马小珑闷声道:“那时我也是没有办法。”
韩仇沉默半晌,道:“我可真是命大。”
马小珑用力点头,表示同意。韩仇禁不住一笑,抬眼看着我,示意倒酒。马小珑在旁睁着大眼看
着,无奈,我忍住气给他倒上。
小龙儿摇摇头,自饮一杯,我忍不住皱眉低道:“小姐!”
她早已饮尽,又饮一杯。韩仇淡然道:“放心,她酒量好得很!”转过头又和小珑说话。
我听着他二人说说笑笑,言语奇特且十分大胆,尤其马小珑,聊起男子来毫无避忌。想到她不久前看着沈泱时那种眼神,我心中无比烦郁堵闷,旁边两人三说两说,忽然又开起我的玩笑,我不禁大为恼火,默然侧身低头,回避她调笑的眼光。
小珑不知道我的身份,韩仇却是明了,实在忍不住,趴在桌上闷声狂笑,道:“马小珑,谁爱上你……算是倒了……八辈子……楣……”
我暗中苦笑,他有些话,明显是说给我听的。
他突如其来的狂笑吓了小珑一跳,莫名其妙地瞧他,韩仇笑了半天,才止住,眉梢眼角仍蕴着笑意,小珑沉住气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很高兴娱乐了你。”
韩仇不肯说明,望向窗外,转移话题道:“天气越来越暖了。”
马小珑哼声道:“黄河的水可还冷得很呢!”忽然眼珠儿一转,看了我一眼。
我心中微紧,面上却不露声色,腼腆纯直得一如以往。
许是今晚亏吃得太多,小龙儿警惕心极高,上下又着实打量我几眼,突然拍手叫道:“对了,原来是这样!”
不待韩仇发问,有些兴奋地道:“上次那黑衣人衣衫肥大,完全遮住了身形,这次再见,我总觉有些不对,现在才想到,那人虽然仍穿黑衣,但衣着合体,显然是自己的衣服,嗯,那人很瘦,比我高多半头,和小易的身材很象呢!”
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大眼睛骨碌碌直转,脸蛋晕红,明显在动着小心眼儿,坏得象只小狐狸。
韩仇瞥我一眼,执杯淡定地道:“你在乱想些什么?易惟今晚一直和我在一起,没离开过。”
马小珑一怔,道:“真的?”
韩仇挑眉道:“你觉得我会骗你么?”
这其实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可马小珑撅了撅嘴,却是信了。我虽早知她对韩仇十分信任,但似这般一句话便轻易打消她的疑心,仍是令我心中不禁震动。
过了不久,马小珑便回房休息,我亦不再伪装作戏,缓缓坐到韩仇对面,十分平静地看着他。
韩仇眼光异样地望着我,道:“我真的没想到,你竟会为了小珑屈尊至此。”
他此刻早已恢复冷静,我亦不动声色,淡淡道:“可是被你看破了。”
韩仇沉着地道:“本来我也被你瞒过了,以为‘易惟’是你派出的替身,扰乱小珑的心来着,但钟钰刻意亲近,我注意到你眼中瞬间闪过的杀意,才确定你的身份。”
微微颔首,我道:“你和小珑都认得我,且对我戒心很重,此举本来便是冒险,被识破,也在我预料之中。”
韩仇禁不住道:“你不怕我告诉小珑?”
我冷笑一下,淡漠地看着他。
韩仇沉下脸来,双拳紧握,道:“我姐姐真的在你手里?”
我注目看他,低沉着声音道:“我不瞒你,韩仇,韩娟现在仍然自由。”
韩仇立刻道:“现在?你的意思她自由的时间已经没多久了?你找到她了?”
我微一挑眉,觉得他的心思确实敏锐。
韩仇紧紧盯着我,道:“一个月前你还亲口承认你没找到我姐,短短个把月时间,你能查到她的下落?”
我微微冷笑,若不是小珑连遇莫名追杀,我怒极之下命令倾力调查,还发现不了这个杀手组织惯常出没之处,竟与韩娟的几次隐现所在有着奇妙的重合,两册卷宗合并,若还查不出端倪,社中多年苦心经营遍布江湖的庞大消息网,便纯粹是一堆废物了。
声音淡极,道:“不但查到,还已经派出数百人手,展熹、张子丹亲自带队,势必将其一举擒获。”
韩仇震动地盯住我半晌,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紧咬下唇,低声道:“你……我……”
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我动也不动地瞧着他,等他说话。
韩仇脸上充满了挣扎和痛苦之色,蓦然低吼道:“我不会出卖小珑的,绝不!”
脸上不禁现出惊诧神色,我轻沉地道:“我开始有点相信,你确实把马小珑当成朋友了。”
韩仇涩声道:“那又如何?你并不会因此放过我姐姐,即使我告诉小珑易惟就是卫紫衣,想来你也不会在乎。”
想到小珑,我心里不禁升起一丝温柔,道:“不错。这本来就是陪她玩的一个游戏,易惟也好,卫紫衣也罢,只要她时刻在我身边,便已足够。”
韩仇眼色复杂,道:“没想到你对小珑的感情竟这么深。”
声音很冷,我道:“这一点,令姐早已看透。”
韩仇点头,话锋突然转向,道:“只可惜,小珑将你忘得彻底,你对她感情再深,也不能强迫她爱上你!”
淡淡地笑了,我微微垂首望向自己的指尖,漫不经心地道:“那是我的事。”
韩仇面色忽然变了,低道:“卫紫衣,你是北六省的武林魁首,金龙社的大当家,你的声名威慑武林,金龙社的权势纵横天下,以你的地位、你的威势、你的力量,难道会用来胁迫一个弱女子?”
好一番绵里藏针的堂皇说辞,可惜此事我早已有了决断,即使他舌灿莲花我也不为所动。淡拂衣角,冷冷地道:“韩仇,我再重复一遍,这是我和马小珑的事,你没有资格插手。”
韩仇急切间道:“可是小珑已经有未婚夫了!”
眉峰猛然一跳,我顿觉心中痛如刀绞,痛苦、愤怒、怨恨、不甘种种情绪纷至沓来――自从知道她失忆,我在她的人生当中缺席数年,这种可能便时时侵袭上心头,皆被我硬生生压下去,不愿、亦不敢去想,但此刻,却被人生生撕裂血肉,袒露人前!
恨极!怒极!痛极!宝宝,你怎能如此对我?!
冷沉半晌,缓缓地,道:“别告诉我,那人是你。”心中恨极,若他真敢,我便不顾一切,立时将他诛杀当场!
韩仇摇头道:“不是我。那个人,纵使你再冠绝天下,也是伤不到他的。”
说这句话时,韩仇神色间有种奇特的韵意,我垂眸想了想,缓缓道:“这四年,你们去了哪里?”
韩仇微震一下,默然不答。
我知道,我问到了最紧要的关键。一字字放缓语速,道:“在我们所有人都认为,宝宝和你失踪了四年的情况下,你两个却都说你们已离开了七年,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韩仇犹豫着,刚要开口,我轻沉地道:“记着,不要骗我。”
听似轻柔的语声,却令韩仇身子微震,沉默良久,长长叹息一声,道:“当年,我们坠崖,本是难逃一死,谁料当时时空转换,发生异象,我和秦宝宝……”
窗外黑夜深沉,乌云蔽月,韩仇简单地讲叙述发生在他和宝儿身上的那件极其不可思议的离奇故事,描述那个光怪陆离、颠覆我无数认知的世界……
……
一直以为我早已心坚如铁,除了宝宝,没有什么能让我震动的了,可听韩仇讲了没有一半,我便忍不住震骇莫名,起身在室中急促地走了几步,难以置信地抬眼道:“你说你和宝宝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你们渡过了七年之久?”
韩仇轻吐口气,道:“是。”
我沉住气,道:“那个世界里,当真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什?男女之间,当真是那样的相处?”
韩仇点头道:“那个世界对女子的约束极小,女人的豪放程度比我讲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摇着头,委实无法相信。
韩仇苦苦一笑,道:“我的性命在你手上,怎会骗你?若非是我们早已离开这片天地,以你的手段,又怎会找不到我们?”
我一震,不由得信了。心念电转,果断问道:“你们还能不能回去?”
韩仇忍不住看我,神色古怪道:“卫紫衣,即使我和你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我也不得不承认,你果然精明睿智,而且冷静得骇人,即使在这么伤痛愤怒的情况下,你仍然能一直问到关键,直指重点。”
我寒着脸道:“我知你与我不共戴天,但更知你也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且对生命有许多眷恋,所以,还是那句话,不要骗我。”
韩仇忽然笑了一声,喃喃道:“若在七年前,我实在无法想象竟会和你卫紫衣共处一室,而且还讲了这么多话,世事真是奇妙。好吧,我告诉你,我们可以回去,回去的一个重要装置,就藏在小珑左手上戴的一块腕表里。”
我点头,道:“你可以继续讲了,我需要知道――”停了一下,只觉每说一个字,都象是在心上狠刺一刀,痛得无法呼吸,艰涩地道,“我需要知道,宝宝――马小珑,是如何……喜欢上那个人的……”
韩仇眸光低垂,半晌,开始继续讲述……
随着他的缓缓叙说,我的情绪不断变换,怨恨和伤痛悄逝,怒意与怜惜暗生,原来,原来秦宝宝竟是这样“变心”的……
强自忍耐着听完,我默然片刻,一字字自齿缝迸出:“卑鄙无耻!”
韩仇沉住气道:“无论他当初的手段如何,这几年他确实对小珑很好,守之以礼,从不勉强――”
我恨得带血地道:“明知道小珑早已婚配,有所爱之人,却趁她意外失忆,冒充我接近于她,这种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下流东西,也配与小珑在一起?”
韩仇沉默,道:“当时,没有人认为我们还能回来,小珑又失忆,我们都认为她能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并无坏处――”
我再次打断他道:“珑儿根本不爱他!她若真心喜爱,必然独占欲极强,唯愿日日相守,岂会忍受这种聚少离多的日子?何况交往六年有余,求婚依然不成,那人早该死心!”
韩仇冷淡道:“日久生情也是情,小珑毕竟没有完全拒绝他不是么?可见对他仍是有情感存在。”
我脸色微变,冷冷道:“那不是真正的情感,是阴谋和手段算计来的。”
韩仇笑得讽刺:“那请问卫大当家,你现下的所作所为,又是什么呢?”
我看了韩仇半晌,忽地一笑,道:“韩仇,我不屑于对你解释。”
韩仇神色不动,道:“我知道,我不够格,若非因为小珑,我这样的小人物,根本入不了你卫紫衣的眼里。但你又是否知道,我今天肯和你说这么多,又是为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