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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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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的客栈,怎样上的马,待我清醒过来时,已是艳阳高照,街道上人来车往,十分热闹。
抬眼见前面一个有些破旧的酒馆,过去下马,随意走了进去,才发现这家店虽不大,生意却是极好,几张发黑的小桌,不知已用了多久,却是几乎坐满了客人。
懒得多看周围的人,我径自寻了仅剩的一张空桌,对上前招呼的店家要了十坛酒,随便一些小菜,自斟自饮。
开始客人还很多,后来一名青衣人进来和店家说了些什么,客人开始逐渐散去,直至天黑掌灯,也无人前来打扰。
我毫不理会,只是一杯又一杯喝着,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一般,什么都不能去想,只是一幕幕场景不受控制在出现在眼前:
……马小珑揭下覆面白纱。白纱下,是在无数夜里,令我魂牵梦萦至死不会忘记的绝美容颜!呼吸在刹那间也窒住!但胸前突然受到重重一击,猝然无防的力量和剧痛之下,我踉跄着后退几步,几乎跌倒,喉咙中上涌的微微腥甜告诉我,这一掌她决没有留情!
……翻脸无情的话象刀一样狠狠刺过来:“就算知道是我又怎样?卫大当家的威风我可是见识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是吗?妻子又怎样?拂逆了你恐怕照杀不勿吧?那你把我和韩仇一起杀了好了,用我的血染红你一言九鼎的名声,说一不二的威势!”
……秦宝宝满脸深黑,气息微弱,含着眼泪哽咽:“对不起,大哥,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伤害自己,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
……狂风卷去烟雾的同时也将那银铃般的笑声吹向四面八方:“你伤我朋友险害他性命,我一脸黑色颜料也将你骗得团团转,你我之间就此两清,互不相欠,再若纠缠,休怪我翻脸无情。马家的女人,决不是好惹的!”
……客栈屋顶上,秦宝宝道:“……我不管你和卫紫衣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不认识他,可你却是我的朋友,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外人和你为敌?……”
……秦宝宝目光躲避犹豫了一下,转瞬又变得坚定,语声如冰道:“你既不肯救韩仇,我也别无他法,但韩仇若死在你手,我发誓会为他报仇,一天不成,就十天,一月不成,就一年,一年不成,十年八年我也奉陪到底。就算你武功盖世,只要你不肯杀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死在我的手上。”
我一杯接一杯喝着,烈酒烧得我浑身发烫,心却愈来愈冷,仿佛在深渊中一直沉下去,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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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天黑了又明,明了又黑,我却是没有知觉一般,想大醉一场,却总是那么平静清醒。
直到有人再次进来,坐到我一旁,道:“魁首,你太累了,休息一会儿罢。”
我淡淡地笑,累么?或许罢。不过四年多来我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今天喝了这么多酒,也应该好好睡一觉了。
随着那人出去,进到一处舒适的居所,我倒头便睡,竟是一个梦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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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很久很久,我才终于起身,精神好了很多。有下人服侍着洗漱,又用过些清粥小菜之后,有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来。
果然不出我的预料,和那知县一同进来的,还有席如秀,一进门便打个哈哈道:“魁首真是好酒量,三十大坛酒,喝了两天,都没有醉倒,硬是自己骑马回来,进卧室才睡下的。属下这次可真是服了。”
我道:“我睡了多久?”
知县恭谨地道:“回禀魁首,您只睡了一天。”
席如秀摇头笑道:“魁首,您老这次可把咱们钟大人吓坏啦,他不敢劝阻您,就飞鸽传书到总坛搬救兵,还生怕被您怪罪,您一召唤,钟大人吓得腿肚子都转筋,没我陪着,估摸着他都不敢来见您。不过话说回来了,他更不敢不来。”
钟知县尴尬得脸都僵了,苦笑连连,却不敢说什么。
看他那样子,我便知如秀这次倒没有夸大多少,轻叹一声,道:“有劳你了。”
钟知县慌忙躬身道:“魁首万不要这样说,属下怎么担当得起。”
我微一点头,转向席如秀道:“你若没其他的公务,便和我一同回岭。”
席如秀怔了一下,看了钟知县一眼,知县会意告退,临去还将门关上。之后,席如秀才道:“魁首,据影卫传来的消息,宝宝三天前便已离开本城了。”
胃里猛然翻腾一下,我默然片刻,道:“随她去。”
席如秀脸上现出惊惶的神情,忍不住道:“魁首,你、你真的不要宝宝了?”
闭了闭眼睛,忍住那突如其来的巨大空洞和疼痛,我冷淡一笑,道:“不,是她不要我了。”
席如秀急切道:“宝宝失去记忆了,魁首,如果不是她失忆――”
我冷冷截口道:“如秀,如果她对我的情感,只能靠从前的记忆来维持,那我宁可不要。”
席如秀无言以对,搓着手満脸焦灼忧急,只能连连道:“魁首,大当家的,可那是宝宝啊……”
我漠然不理,径直出了屋往外走,席如秀忙不迭地跟在我身后,苦着脸劝道:“魁首,您先消消气,再想想,再想想……”
直到辞别钟知县,在回岭的路上,席如秀仍是不死心,想方设法地希望我回心转意。实在耐不住他的啰嗦,我倦倦道:“如秀,我知道你看着她长大,对她感情甚深,我虽决定不再见她,却并不打算让你也如此,包括展熹、离魂、子丹他们,无论你们怎样做,我都不会干涉。”
席如秀不死心道:“我们再怎么疼宝宝也代替不了魁首你啊。其实大家也都看出来了,宝宝这次回来,几乎是变了一个人,也怪我们当初娇纵她太过,到与魁首成亲也还是孩子气不减,可经过这四年,她在外面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真是完全长成大人了,咱们总不能再象从前那么看待她,魁首,其实是你是太心急了,宝宝再失忆,女人么,总吃不得水磨功夫,魁首一味强势紧逼,怪不得她吓得直往后躲。”
原本的意冷心灰被他渐渐激出火气,我忍不住冷笑道:“我强势?!我被她逼得释韩仇,解他的禁制,被她当众戏弄,威严扫地,这也叫我逼她?甚至到最后,我一让再让,她却――”
紧咬一下唇,转脸不想再说。一想到她当时说出那种轻贱的话,全不在意地辱没我对她的珍惜爱重,便觉心痛如绞,这一刻,竟隐隐升起疯狂的念头。她既这般不爱惜自己,我又何必……
席如秀宛似未觉,仍苦口婆心地劝道:“宝宝再顽皮胡闹,也还只有二十岁,魁首总要多担待她些。更何况,设身处地地想,她现在对‘金龙社’、对魁首完全没有印象,初来乍到便被强抓了朋友,然后人单势孤地对抗偌大的一帮之众,被上千人搜寻堵截,最后还被魁首硬指为妻,暗施禁制要胁,试想一下,也难怪她不择手段地反抗。”
我好气又好笑,冷眼瞧着这老家伙,撇嘴笑道:“照你这么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席如秀顿时喜形于色道:“魁首你总算是笑了,不生宝宝的气了?”
我沉默片刻,只觉他的话未必没有道理,摇头叹道:“有你这么一味袒护她,我想生她的气也难。”
席如秀一本正经地道:“属下是为魁首好。想想魁首在宝宝身上耗费了多少钱财和心血,这老婆若不追回来,魁首亏大了。”
我轻哼一声,放缓缰绳,马蹄轻响中静静沉思不语。
席如秀不敢打扰,在旁亦是无声。
又行了一段路程,眼看快要望见京城的城墙了,席如秀有些心急,忍不住低声咕哝一句:“也不知这小妮子又使了什么花招,把大当家气成这样,真这么回去,可遂了她的意了!”
我猛然勒住缰绳,心头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轻声道:“如秀,你说对了,我好象――真的又被她
耍了。”
语声虽轻,怒意早已辐射开去。
席如秀不敢支声,脸上表情却十分精彩。
我咬牙道:“想说什么就说!”
席如秀在马上躬身忍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兄弟们谁都没想到,宝宝一回来就冲着魁首下手,而且,捉弄得这么惨!”
我恼怒叱道:“你们在旁边看笑话是不是?”
“魁首!”席如秀忽然沉声诚挚地道,“其实魁首从来不会气宝宝太久的。而且,属下等宁可看着魁首与宝宝怄气发怒,也不想再看到魁首这四年多来强忍痛苦,冰冷沉默的样子了。”
我默然无语,二十年兄弟情谊,实在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良久只叹道:“心领了,如秀。”
席如秀含笑道:“魁首还要回总坛么?”
我想了一下,语声轻沉道:“不,我还要再想想,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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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子午岭,我只在京城外的一间佛寺住下。明面上,只是在寺中静修养性,偶尔与住持谈经品茶,怡然自在,而私下里,影卫飞鸽传书,一日三报,宝儿那边一言一行,事无钜细,我皆是了如指掌。
如此数日。
这天黄昏,我靠在躺椅中闭目养神,等着今日的最后一次讯息,心中也经多日的考量终于做出决定,只等明日一早便动身去寻那冤家。
想着再见到她时的情形,脸上忍不住现出微笑,低喃道:“小混蛋,总不能只让你捉弄我呀。”
正想着,便见战平匆匆进院。目光一掠,我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战平一向冷静的脸上微有惊慌之色,躬身禀道:“魁首,有杀手行刺夫人。”
我一惊而起,脸色也不禁变了,急切道:“她有没有伤到?”
战平递上传书,促声道:“没有,夫人平安无事,那杀手也已被影卫狙杀,但经事后调查,那杀手隶属近年出现的一个杀手组织‘玉碎’,这次行刺失败,怕是会卷土重来。”
我迅速将传书看完,又重看一遍,确定秦宝宝确实平安无事才放下心来,微锁眉峰道:“宝宝回来一事,岭上没有刻意封锁消息,但料来知道的人也不多,什么人动作竟这般快?”
战平摇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略一沉吟,我冷冷道:“无论如何,他们既敢做了,便须承担后果。传令下去,查清这个‘玉碎’组织的所在,然后,一个不要留。”
“是。”
进房去将早已准备好的包裹取出,再出来道:“计划提前,你一切都记好了。”
战平颔首应声。唇边泛起一丝笑,微带感慨地道:“追随魁首十多年,如今江湖中的朋友,只知敬畏魁首之名,大约都忘记‘金童阎罗’这名号是怎样来的了。”
我笑了一声,悠悠道:“不弹此调久矣,未知能否得心应手?”
战平笑而不语,倒是一副很有信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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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鞭纵马疾驰,两旁树木景物急速地向后倒退而去,延着影卫留下的标记一路紧追快赶,侍追上她时,已是到了黄河边上。
三四月间正值黄河凌汛,江宽水阔,水势颇大。
我只着一身青衣,头发束起一半,余下的随意披散在肩上,额上还有一抹微乱的刘海儿随风拂着,称着这张令我烦恼、却也庆幸的生来便显得童稚的脸容,不知道的人或者还以为我只是个年方弱冠的半大孩子罢了。谁能猜到我早已过了而立的年纪,更曾在的刀山枪林中尝过太多的生死一线的滋味呢!
负手站在岸边,一个面容打扮都极普通的青年立在旁边,低低地禀告着。
听他说完,我微一沉吟,道:“就是说,当时即使你不出手,她也不会被那刺客伤到?”
影卫恭谨地道:“是。夫人对危险的感知,似乎比从前更加敏锐。”
眼中渐渐露出欣慰的笑意,我道:“这倒是件好事。”略停一下,又道,“之后我会在她身边保护,你们仍一路随行,但可离得远些。”
影卫恭应。正此时,又一影卫匆匆赶来,低促道:“魁首,船已找好,现在便可渡河。但属下回来时发现夫人她们乘坐的船似乎有些问题,那船家的妻小本来每日都会都到河岸卖些咸蛋小吃,但听周围人说竟是两日未曾出现,且那船家脸带愁容,属下又探知二人曾趁夜搬送些不明事物上船,疑心其已被人胁迫。”
望着黄河中的滚滚浊浪,我心中发冷,再不敢耽搁,急忙率二人寻到渡船,鼓满风帆急追上去。
船上十余船夫,皆是本地支堂所属,长年负责此处水路盈益,无论水性或行船技术都是精中选精,扮起普通伙计来倒也惟妙惟肖。不过此行机密,众人皆不知我身份,且受到上司严命,一个个都不敢多话,只是埋头急速行船。
并不多时,便隐约望见一只渡船在前面,我刚放松一口气,那船上人影慌乱奔走,船身歪斜,顷刻间一声巨响,近半船身散成碎片,剩余的残船也快速地往水下沉去。
浑身血液顿时上涌,我低叫一声:“宝宝!”几乎立时就想纵身飞掠出去。
多年生死艰难磨砺出的理智冷静及时阻止了行动,我只是下令座船全速前进,极快地赶了过去,直到看到风浪中那个努力向这边游来的纤纤人影,我才算放下心来。
将绳索抛向秦宝宝,看着她疲累地强振精神抓住绳子往上攀,心中忽然间说不出的心疼不舍,这些年我不在她身边,她究竟吃了多少苦,是怎么过来的?胸中本来残留的怨怒灰心,顿做烟消云散。
俯身伸臂将秦宝宝用力拉上船,秦宝宝浑身湿透,喘口气道:“多谢!”抬头看来,身子陡然一震,呆在当场,被水浸湿的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难以形容。
忍住拨去她颊上一缕湿发的冲动,我望着她仿佛初见般一笑,纯挚地道:“还好赶得及,小姐若是出事,我便没办法交待了。”
秦宝宝睁大眼,望着我不知所措。我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转身去帮船上伙计去救其他人。
自船被炸沉到他们落水获救,其实时间并不长,除了有两个随从失踪外,其余人虽多受轻伤,但也全部被救,当然,只除了那两个船夫。
我所用的这船虽大,但秦宝宝她们一行人也不少,聚在甲板上十分嘈乱,我对这些人“表明”身份,只说是“马小珑”的家仆,被派过来服侍主人,又告诉船上伙计煮了姜汤给他们驱寒,刻意地跑前跑后张罗照顾着,尽着一个“小厮”的本分,也借着这个机会,将这些人看了个仔细。
钟钰,沧州铁扇庄的少庄主,擅使一柄铁扇,仿佛名号也叫什么“铁扇翻云”的,武功在如今年轻一辈里也算不错。韦远,“追风剑”,与钟钰是至友。这两个人,无论武功亦或背景,都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我注意的。而那些随行扈从,也都平常之极。
端着一张笑脸迎人,心里却是杀意愈重。几无疑问,这次沉船又是“血手”组织所为。这组织成立不过三年,却在江湖中闯下好大的名头,其首脑接生意十分谨慎,尚未招惹过势力庞大的帮派,不想今日却犯到我的头上,若不让这组织上下流尽鲜血,怎么消得了我心头之怒!
强压着怒火,感觉到秦宝宝的目光毫不避忌地紧紧跟随着我,丝毫不肯放松。一丝柔软浸入心中,渐渐平抚了我的怒气和杀意,想到那小丫头乍见我时目瞪口呆的傻样子,便忍不住好笑,心中轻道,宝宝,宝宝,这可是你逼大哥这样对付你的。
嘈杂中忽听有人骂骂咧咧地狠狠啐道:“他妈的,老子当时看那两个小子就很有问题,老三偏说没事,这下可好,连命都搭进去了,这两个天杀的狗杂种,老子非宰了他们不可!喂,小哥儿,再给咱来碗姜汤!”
我忙连声应承着,手脚伶俐地盛了碗姜汤奉上,口中还殷勤笑道:“这姜汤是新熬出来的,烫,这位大哥可要小心吹凉些儿再喝!”
那汉子满意地笑接过来。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秦宝宝和韩仇,两人举着汤碗呆呆地看着,满脸的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