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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一直以为,时间是治愈任何伤创的良药,只要不死,总会有伤势痊愈的一天,但是,我错了,这世上确有永不治愈的心伤的。

      每一天,每一夜,那撕开伤口后血淋淋的伤痛,一日比一日更深,沉淀在我的血液里,骨髓中,灵魂深处,令我疲倦无比,却又无法割舍,无法抛弃……

      第一章

      黑云楼,我的书房中。

      坐在案前,专心处理着公务。

      金龙社这几年生意做的愈发大了,相对的,与各地方的地头蛇磨擦也增多,不过相较于从前,许多人聪明精乖了不少,鲜少有敢正面与之抗衡的,只敢在暗地里阴谋算计,但那又如何?真正有实力的一方盟主领袖,各位大首脑自会结交往来,商讨出可令双方都比较满意的合作方案,至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朋友,能力颇嫌不足,贪心却是忒大,我也实在懒得搭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互不侵犯也就做罢,若真有不愉快的事发生,难道金龙社就是吃素的?

      不过现在,社中公事确是比以前更繁重了。

      我思索着手上一桩比较扎手的事务,边对下面已进来半晌,却没说话的三领主催促道:“有什么事快点说,还有一大堆公事要处理呢!”

      瞥眼见席如秀苦笑了一下,有点小心翼翼地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游园以前的婢女供职已满三年,该换了,所以来禀明一下魁首,还要再选一批进来么?”

      我头也不抬地在卷宗上快速批示,道:“当然!这件事你看着处理,记着每个人都要调查清楚,不足够可靠的决不能招进游园,还有,要机灵清秀,宝宝才喜欢!”

      席如秀声音有些哽住:“魁首……”

      我停下笔,淡淡道:“没别的事就出去吧。”

      席如秀欲言又止,我只装作没有看见,劝慰的话他们已说得太多,早已起不到任何作用,终于,如秀还是依言退下。

      他一离开,我便抛下公务,起身开启机关,下台阶进入修建在黑云楼地下的极广阔的练功房。
      甩下外袍,也不燃灯,在黑暗中提前开始了每日晚间的苦练。

      思念早已无可排遣,公务也不能分神的时候,也只有武学一途能令我暂时忘却。

      一遍遍修练着剑法,心思却再难如往常般平静,剑招隐含着无匹内力激烈澎湃,映衬着思念痛苦海潮般汹涌开去。

      四年零五个月,我在意的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搜寻,已令我精疲力竭,心力交瘁。宝宝,宝宝,你究竟在哪里?你若已死,为什么找不到你的尸首,甚至连一点遗物也不见,你若还活着,又为什么不来见我?即使你受了伤,不复从前美貌,又或者身有缺陷,难道我会在意会变心吗?纵我得不到你的消息,你难道便一点儿听闻不到我是在怎样等你的?不怕你死,不怕你残,最怕的便是如现在这样,我完全找不到你在这世上的一点痕迹。

      四年五个月,我把所有你的东西都送回游园,从此不再踏足游园一步。但你可知道,多少次夜深人静之时,我必须在黑云楼最高处看游园灯烛灿烂,想象着那里有你的欢声笑语,仿佛你仍在我身边,我随时都可以去看你,唯有如此,才能入睡。

      坐在高高交椅上的,是金龙社的大当家,或者还能维持着仅有的冷静睿智,果决狠酷,但这看似强硬的躯壳之下,早已是一片空荡荡的虚无。

      不知练了多久,直到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觉得累了才罢手。

      回到书房发现如秀又转回来,展熹和子丹也在,有些诧异,看来是相当重要的事,才会三大领主集结来见我,而且全是神情激动,古怪地又是愤怒又是欢喜。

      接过战平递过来的毛巾擦擦汗,随手还回去,心下再疑惑,面上仍是古井不波,平静道:“什么事?”

      展熹上前一步,急切道:“魁首,当日掠走宝宝的那个刺客出现了,那畜生还活着!”

      我浑身一震,一字字道:“你再说一遍!”

      不待展熹重复,席如秀满怀愤恨激烈道:“大当家,那害死宝宝的畜生还活着,那杂种又回来了!”

      胸间被瞬间熊起的火焰席卷烧灼,厉烈地狂笑一声,我一字字从齿缝迸出:“好!很好!人在哪里?”

      展熹冷静道:“我已经下令将人绑了来,现在应该到刑堂了。”

      二话不说,我大步直接走向龙吟厅。

      一路上,展熹简短地讲述经过。韩仇,那刺客,将午时分入城,落脚在京城分社下开的一家客栈中,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个白纱蒙面的少女。客栈中伙计认出韩仇,几经确定无误,立刻飞鸽报上总坛,大执法阴离魂恰好就在京城分社,知道后立刻亲自带人去捉。

      心内的焦灼似是一把火在烧,初闻时乍起的怨恨此刻竟被一种几近疯狂的急切所替代,强自按捺着,我冷冷道:“与他同行的那女子呢,是什么人?”

      搜集探查情报一向都是二领主张子丹负责,沉声回道:“尚未探知。魁首,可要一并捉来?”

      我摇头:“不。那畜生该杀该剐,那是他的事,即便我恨极了他,也不想为此迁怒无辜,离魂向来禀执公正,应该和我是一样意思。”

      张子丹脸上微微一红,涩冷道:“自宝宝去后,什么善心都变淡了。”

      席如秀亦恨恨道:“真想不择手段折磨那畜生,让他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我眼中闪过一抹狠毒,低沉道:“会有机会的,如秀,难道我会轻易地让他死吗?即使是凌迟碎剐,也是太便宜他了。”

      踏入刑堂石厅,抬手止住阴离魂见礼,一步步缓行至厅中那人近前,心里象有一把灼热烈火在熊熊燃烧,热烫得我胸中说不出的难受,是恨是怨?是悲是喜?我完全分不清楚。强抑着,我语声轻柔:“好久不见了,韩少爷。”

      韩仇被两名刑堂弟子硬生生强按住跪在地上,从他身上的条条血痕看,离魂已忍不住给他很吃了一些苦头了。听见我声音,那人吃力地抬眼看过来,我也冷冷地打量着他。

      四年多不见,这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满怀复仇之心的少年,他身上,似乎有了一种奇妙的、难以形容的变化,使他仿佛脱胎换骨般变了一个人,但即使如此,那改变不多的相貌仍让我刹那间忆起四年前的悬崖之上,那令我痛彻肺腑的惨烈一幕!

      四年零五个月,他带给我的痛有多深,我对此人的恨就有多深!

      毫不掩饰心中的怨憎毒恨,我却看到跪在我脚下这人竟奇异地笑了,没收到同样的敌意,他笑得真心愉悦!仿佛我的恨意竟是取悦了他!

      我震怒,煞气笼罩在全身,如果可以,我会立刻用最锋薄的尖刀将他寸寸碎剐!但不行,他的命能值什么?宝宝的下落才是我不惜一切想要得到的答案!

      背负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忍耐着,阴冷道:“看起来,我眼下的形态很取悦你,嗯?”

      那人笑了:“不错,我很开心!卫紫衣,你的内心和你所表现出来的,迥然不同,你心里恨不能活剐了我,但你不敢,你有比杀我更重要、更急迫的事,这件事,远重过我的命,或者,也胜过你自己的,对么?”

      我没有笑意地笑了,凭他这份淡定,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知道宝宝的下落,淡淡道:“你很坦白,也很直接,那么,你能不能继续坦白地回答我的问题?”

      那人眼光变深,更加深我心中的判断,简单道:“你问。”

      胸中的火愈烧愈猛烈,我控制着心中的狂热焦切,沉沉地,缓慢地道:“秦宝宝在哪里?”

      那人干脆一句:“死了!”

      脑中还未反应什么,我已抖手重重一记耳光将他打出老远,翻滚着栽倒地上,唇角渗出血丝,脸孔瞬时肿胀起来,轻轻甩甩手,我淡淡重复一句:“秦宝宝在哪里?”

      那人咳出一口血水,居然仍是微笑,告诉我:“死了!”

      我不信!我决不相信!

      足尖如刀,狠狠地戳在人体最脆弱的几个部位之上,几声闷哼中韩仇痛到脸孔扭曲,身体缩躬成一团,却硬是咬牙不叫出声来。

      我用尽力量沉下胸中狂涌上来的杀意与痛恨,还有更深处的悲伤苦痛,蹲下身,幽幽再问:“秦宝宝在哪里?”

      韩仇毫不畏惧地看着我的眼睛,忍痛勉强道:“你就算杀了我,她也是死了,早在四年前,秦宝宝……就已经死了!”

      再也抑不住胸中强压的伤痛,象是被一只鬼爪生生掏空了心脏,我微闭一下眼睛。死了么?宝宝,如果你四年前就已经死去,那大哥这四年多来还在坚持些什么?!等待着什么?!忍下忽然涌上目中的热烫,我听见自己轻飘的声音:“那么,她的尸体在哪里?”

      那人闭口不答,但眼中却流露出奇异的笑意。

      我有些疑心,我当然知道他在等什么,但那是我最后可以探知秘密的筹码,一如他掌握着宝宝的生死下落对我的意义!所以,尽管厌恶至极,我却仍须忍耐。至少,我知道他不会因熬刑不过而自尽,因为他也没得到他想要的消息。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般,我阴郁地道:“韩仇,我并不打算隐瞒,我会杀了你,但如果你配合,我保证,你会死得痛快一些。”

      韩仇笑了,索性闭上眼睛。

      沉寂片刻,我猝然出手将几道真气注入他体内,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没想到的是,这刮骨剜筋之痛,都没能令此人痛呼出声,但冷眼看了半晌,我知道他已经支撑不住。为什么?他肯告诉我宝宝已死,却决不肯说出宝儿尸身在何处?即使是想做为交换其姐下落的条件,他也大可挑明说出来,我未必不会答应。

      疑惑令我更加冷酷,既然如此,就休怪我真的要不择手段,株连无辜了!

      看着脚下已经晕过去的韩仇,我冷冷下令:“把和他同行的那个女孩儿带来!”

      当那个女孩子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竟忍不住心中一动。那一袭白衣胜雪,一身清灵之气,虽蒙着面纱,但那眉眼间流转的顽皮狡黠韵意,都令我情不自禁地想起宝宝。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立即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四年来,我不是没见过在容貌或性情上和秦宝宝有相似之处的女子,即使眼前这少女算是其中之最,我也决不想找另一个女子做宝宝的替代。

      没有人能取代秦宝宝!

      但这几分相似,还是令我心中有了一点柔软,在那少女气怒之下出手击退两名刑堂弟子之后,我挥手止住了其他儿郎上前阻拦的动作,淡淡看那少女给韩仇疗伤。不过她的疗伤的手法十分古怪,除了简单包扎以外,竟用一个带针的管子扎入韩仇手臂注入水样东西,而韩仇竟也非常自然地接受这种治疗,象是很习惯的样子。

      我有几分惊奇,从座位中起身上前,想看看清楚。我一起身,展熹等人也按不住好奇之心,一齐走近仔细观看。

      给韩仇疗伤完毕,那少女眼中的怒气消了一半,不过韩仇了解地笑看我一眼,轻轻对她说一句:“别天真了,他们是为了继续折磨我才允许你为我疗伤的。”

      那少女立时又怒,腾然起身转过来,一看到我,忽然呆住了,竟是一副惊艳的神色。

      心下不禁有几分好笑,我知道自己外貌尚可,不过从前即使有女子倾心,除了宝宝,也从没有敢这样肆无忌惮睁着大眼猛瞅的。三大领主及执法低不可闻的笑声传入耳中,我微恼,却是不动声色。四年多的折磨,早已令我心硬如寒铁,即使是面对一个与宝宝如此相似的女子。

      韩仇有气无力地声音打断那少女的发呆:“喂喂喂,马小珑,你别见色忘友呀!”

      那少女――马小珑尴尬回神,有几分不好意思。不过,见色忘友?这个词可以用在女孩儿身上吗?

      我沉住气不作声,总觉这二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之处。这时那女孩儿忽冲着大执法阴离魂发作,伸手道:“拿来!”

      阴离魂一愣,莫名其妙道:“拿来什么?”

      “医疗费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那少女面无惧色一口气数出一串我听不大懂的词,叽哩呱啦连珠炮般兴师问罪起来:“卫大当家,就算你武功绝顶称霸江湖也抬不过一个‘理’字去!我和我这朋友昨天才是第一次来这破地方,就被你们的人蛮不讲理地抓了来,你们是朝廷吗?是官府吗?诬蔑人时有人证物证抓捕证吗?如果没有小心我告你非法监禁滥用私刑!废话少说,一千两银子拿来,本姑娘自认倒楣放过你,否则我……”

      阴离魂老脸抖动,忍笑看了我一眼,道:“否则你怎样?”

      马小珑灵活的眼珠儿乱转,似乎此时才发现自已这边不占优势,明显有点底气不足道:“我……我到江湖中败坏你名声,说你欺负弱势群体!”

      如果不是心牵宝宝的下落,我几乎被她气笑,有些意外地看到她看着我又有点失神,这女孩儿,似乎并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不想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转向正主儿,我森然冷道:“韩仇,你究竟说是不说?”

      韩仇望着我,眼中有仇恨、有报复、有讽笑,却是一语不发。

      马小珑插嘴道:“你让他说什么?告诉我我来问他。”

      对着韩仇,心下总有种莫名的疑惑,极怪异,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我忽略这感觉,冷然道:“本座没有太多耐性,你再嘴硬,你身边这位姑娘便要被你牵累了。”

      韩仇看着我淡笑:“你想怎样?”

      恨毒了他,我声冷如冰,缓缓道:“比如说,将那纤纤指骨一寸一寸捻碎,你说可好?”

      马小珑一下子跳起来,黑白分明的大眼圆睁,嚷道:“喂,你也太狠了!”

      我漠然不理,狠吗?恨太深,思念太苦,这次,即使枉杀无辜,背负多大的罪孽,我也要逼出宝宝的下落!

      韩仇笑意加深,缓声道:“你便试试。”

      马小珑嗔道:“韩仇!”

      他竟不在乎?我不信,淡淡又道:“或者,将那面纱下的如花笑靥划上几刀?”

      马小珑似乎吓坏,捂住脸大叫:“谁敢伤我的脸,我和他拼命!”

      韩仇几乎笑出声来,带着淡淡恨意,一字字道:“卫紫衣,你便试试!”

      马小珑倒吸一口气,望向我,吃吃道:“你,你才是卫紫衣?”

      我冷冷地看定韩仇,事已至此,他难道真的丝毫不畏惧?轻声道:“你当本座不敢吗?”转首向马小珑。

      那少女捂住面纱警惕地看我,道:“你想干嘛?”

      心冷如冰,我面无表情一步步逼近过去。

      我会做的,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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