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第九章
数日后。
春日的阳光温暖地洒下来,远山如黛,溪水溅珠,草木香气随风飘送,清爽宜人。官道上两匹轻骑得得,其中一匹马十分古怪,没有马鞍,而是用厚毯垫在马背上。此时我就躺在这匹怪马上,嘴里咬着酸梅,插着一边耳机听歌。
韩仇松松地握着缰绳,一脸郁闷,偶尔瞥我一眼,便是一声叹息。
当他叹到第二十六次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拔下耳机,斜睨他一眼道:“怎么啦?失恋啦?”
韩仇瞪我一眼,也不说话。
我哧哧笑,道:“算啦,反正已经这样了,真不明白你总是后悔什么呢?”
韩仇苦笑道:“我当时要是知道你只是允诺和卫紫衣相处交往,就不会……唉!”
我笑道:“你为我会答应他什么呢?让他软禁‘子午岭’?契约情人?想像力也太丰富了。”
韩仇脸一红,道:“还不都是陪你看那些影视剧看的。”停一下又道:“那你既然答允了,又何必说那样一番话刺激他?陪人上床,亏你也说得出口。”
我起身端坐马上,漫不经心道:“说说总比做好吧!你也知道,我就是嘴上过过瘾,其实没那么随便的。”
韩仇轻叹一声,道:“卫紫衣将你看得如珠如宝,你却故意自轻自贱,辱没这份感情,即使是我们那个年代,也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得了,何况卫紫衣?”
我默然,又想起他离开时那心冷如灰的表情。从未想过,我会将一个人伤得这么深。
抚着红印已褪的左脸,心里在隐隐做痛,这一掌,其实是我自找的,而以他的功力,即使是那样的震怒之下,也没有使出真正的力道,比韩仇挨得轻多了!
韩仇望着我,道:“后悔了?”
我叹了一声,不置可否,道:“拜托了,我实在不想再和那人扯上关系。我现在只想抓紧时间找到我家小叔,捉他回去,快点结束这任务。”
韩仇微蹙道:“大海捞针,怎么入手?可惜你死活不肯应付卫紫衣,否则以‘金龙社’广布天下的消息网,可以省很多力气。”
“你倒说得轻松,”我强烈不满道,“想想看我们才一来到这里后就发生了多少事,我还两眼一抹黑呢,就左一桩右一件弄得头都晕了,哪有时间考虑那么周到全面?现在倒来怪我,早知道就不去救你!”
韩仇微笑道:“其实你大可不必那么心急,以卫紫衣对我恨意之深,不会那么轻易伤我性命的。”
我危险地眯起眼睛,道:“你得了便宜还卖乖是不?”
韩仇笑着不说话。
他与卫紫衣的恩怨,我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但对于他的身世来历,为何冒险上子午岭行刺,却从未对我说过。我也从来不问。不过我感觉得出来,经过这些天的事,韩仇象是已彻底从仇恨中解脱,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不复从前总会带有的沉郁气质。
身为朋友,我自是替他开心的。
忽见道旁几棵大树茂盛荫凉,树下支着个茶摊,于是下马休息。
茶摊上已有一位客人,衣着相貌都很普通,摊主更是个看上去便是个老实本分的,我和韩仇要了两碗茶水,取出馒头卤菜来打发午饭。
正吃着,官道上奔来十数匹骏马,一路尘土飞扬。我暗暗皱眉,那十来人在不远处下马,为首两名年轻男子,衣着华丽,一人持扇,一人佩剑,其余奴仆也做短衣劲装,江湖人打扮,谈笑风生地走到茶摊上要水休息。
我和韩仇虽不缺钱,可也不敢乱花,衣装都很平常,为方便我更是换了男装打扮,而之前骑下山的“金龙社”的骏马因马股烙有标记,怕惹麻烦也被我们偷偷卖掉换成两匹驽马,总之一切都暂做不打算引人注目处理。
即使如此低调,那二人在落坐茶摊之后,随意望过来,不由俱是一怔,相视一笑,那为首执扇的拱手为礼,笑道:“这位小兄弟好俊的人品,不知怎么称呼?”说到“小兄弟”三字时,脸上笑意更深。
我又不是那些无良的导演,知道自己这一番装扮瞒不过人去,不过对方既不肯说破,倒也算是识趣,于是按早已编好的一番说辞答覆。名字仍报马小龙(珑),只说是家中略有积蓄,因羡慕仗剑天下、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便聘请县上武师(韩仇)保护,出来游历。
对方着意结交,自也道明身份,执扇的是沧洲铁扇庄的少庄主,人称“铁扇翻云”的钟钰,那个佩剑的是他的朋友,“追风剑”韦远,此行是应邀去洛阳的落香山庄赴名剑大会的。
交谈间钟玉带着的仆从取出自带的上好茶叶,令那摊主烧滚水沏了,又纷纷取出许多吃食摆满那张粗木桌子,之前早来的那个客人也被呼喝着避让到一边,无奈地端着茶蹲到一边和那摊主低声抱怨着什么。
我看在眼里,暗中皱眉,表面不动声色,眼睛晶亮,好奇地问:“名剑大会?那是什么?”
钟钰右手执扇轻轻敲打着左手,笑道:“马兄弟有所不知,落香山庄庄主杜夕山,乃是洛阳的武林名宿,为人侠义豪爽,江湖中无人不知。”
韦远接口道:“不仅如此,杜家更是珠宝世家,家财万贯,自来便是洛阳首富,无人可比。到了这一代的家主杜夕山,酷爱宝剑,多年来不惜重金收藏求购,得宝剑利器不下百柄之多,其中有十二柄名剑,杜夕山视若至宝,珍藏至深,旁人等闲不得一观。”
“但不知为何,数年前杜夕山忽然遍请天下豪杰,声明举办‘名剑大会’,以武会友,扬武道之风,激励后起之秀,在大会中一举夺魁者,可得十二名剑之一,当时群雄沸腾,不知多少江湖俊彦,少年侠客,为求那柄‘横霜剑’纷纷涌入落香山庄一决高下,接连决斗三十三天,最后竟被当时一个藉藉无名的少年沈白霜赢得魁首,不但夺得一柄真正的宝剑,更是扬名天下,获得无数少女芳心。”
钟钰手里敲着扇子笑道:“听说那‘白衣公子’沈白霜会后被一众漂亮女孩扯落身上所有饰物当纪念,连两条衣袖都扯掉了,最后狼狈无比地逃走,哈哈,那种盛况,当真令人津津乐道不已。”
我和韩仇听得骇然失笑,没想到这些古代的少女追起偶像名星来竟也这么疯狂!
钟钰将折扇在手中旋转一下,笑道:“算来这‘名剑大会’也办了三年,今年是第四次了,之前的‘横霜’、‘秋水’、‘绝杀’都已有主,而今年的‘血痕剑’据说还在三剑之上,倒不知会被哪位少年英雄得去?”
韦远笑道:“其实‘血痕剑’得主固然能名扬武林,令人钦羡,但即使没有夺冠,能在名剑大会中一展身手,并可结交天下英雄豪杰,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我摸着下巴想了半晌,忍不住喃喃道:“好象我们那边的选秀节目呢!”
钟钰、韦远一愣道:“什么?”
我忙摆手干笑道:“没有,没什么!只是小弟十分好奇,是不是即使不能夺魁,若有出色表现,也能在武林中扬名?”
韦远点头道:“不错,说起来近年来成名的少年豪杰,十之五六都是在‘名剑大会’中扬名立腕的。”笑望钟钰一眼,道:“钟兄的‘铁扇翻云’之名,不也是因险些夺魁,才被江湖中所知的?”
钟钰点头,面上有些不甘,道:“若不是当时交手的是落香山庄的少庄主,我不好施重手求胜,那柄‘绝杀剑’便是在下的囊中之物了。”
我挑眉道:“怎么举办人也可以参加吗?那未免太不公平。”
韦远倒是正直,道:“也并非不公平。早听说那少庄主杜旭淮师从海南剑派,剑术诡秘高妙,但因名剑大会是他自家所办,杜庄主一直不许他参加,直到去年杜旭淮蒙面隐藏身份参加,并凭借着一手‘碧海生潮’剑法一举夺魁,最后才坦白身份,杜庄主当场大怒,险些要了其子性命以正威名,幸好海南剑派的掌门人也在当场,饶是如此也是几乎翻脸才压住杜夕山,而且杜旭淮的剑法也确是令人心服,之后剑挑黑风十三寨寨主,诛杀滇南‘索命环’柴桑,刺死少林叛僧‘铁臂花和尚’戒色,连办三件大事,江湖中夺得好大名头,‘绝杀剑’之名实至名归!”
我瞥眼见钟钰面色虽有不甘,但也不出声否认,可见事情不假,不禁瞧着韩仇笑道:“这位杜庄主为了儿子,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韩仇淡淡道:“本身武功不凡,又能隐忍三年才一举成名,无论如何也算难得了。”
钟钰、韦远诧异道:“两位这是何意?莫非以为杜庄主这所做一切都是为了……”
“当然是为了杜旭淮。”我懒懒道,“下了三年重注,又和海南剑派掌门人唱了场双簧,以成全杜旭淮的名声。奇怪,江湖中成名有这么难吗,要费这么大的机心?”
钟钰、韦远连连摇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韩仇喝杯酒道:“江湖之大,不是你所能想象的,各省各地、各门各派,习武之人不计其数,可在江湖中闯出名头、被人所知的能有多少,更何况扬名武林,尽人皆知的,更是千不存一,即使本领超凡,没有好的运气,照样一辈子默默无闻,这名剑大会能给江湖中人提供一个成名的机会,也算做了件好事,杜夕山纵有一点私心,也是人之常情。”
我想了一下,歪着头道:“那钟兄韦兄,小弟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也带我到落香山庄见见世面,多认识些武林同道,好不好呢?”
眼睛亮晶晶地,嫣然甜美地说出这番话,钟钰、韦远几乎魂飞天外,失神半天才连连应允。
韩仇摇了摇头,传音警告我道:“你庄重一点吧,没人受得了你这样撒娇的。江湖铁血,会弄出人命的。”
我顽皮一笑,丝毫不放在心上。而当我真正理解“江湖”这个名词的时候,却又已经太晚。
边聊边吃吃喝喝,借着二人的言谈,我们也了解了现在这个江湖的大致势力划分。
简而言之,正派中以少林、武当为首,与峨嵋、昆仑、华山、点苍、海南、青城等遥相呼应,西面甘陕一带以“黑蝎子帮”领袖,统辖其下所属大小帮会,瓢把子“见血魔君”萧一霸天性残酷,刀出必定见血,据闻多年前曾有一统武林的野心,但不知为何忽然又意志消沉,近年来更是渐将帮中事务转交其子萧傲云,但其人其势,仍是不容小觑。而占据北方的最大势力,则是“金龙社”了。
说起来,一般正道门派多以田租、镖行、门徒年例敬奉等为主要收入,也有兼做一点生意的,□□势力则以保护费、赌档、妓院、当铺等为主营,而“金龙社”却是黑白通吃,除去上述几项,钱庄、店铺、牧场、客栈,但凡能赚钱、利润高的行业,都能被插上一脚,而且经营有道,鲜少有赔本关门的,惹得无数江湖同道眼红不已。
不过“金龙社”大当家卫紫衣剑法精湛卓绝,手段毒辣,几位领主也决不好惹,倒也没多少人或帮派敢正面为敌做对。至少在表面上,卫紫衣俨然已是北六省武林的公认盟主。
再其他如蜀中唐门、丐帮、江南霹雳堂、紫竹宫、移玉殿、大森府、淮南鹰爪门、凤尾帮、黑虎堂、落香山庄、锦绣山庄、神刀堂、无极门,慕容、南宫两大世家,闽东李家、鲁西丁家等等等等,都是各据一方称雄,其他数得上数不上,名气或大或小的门派帮会,更是数不胜数。
一番交谈下来我头疼无比,抚额呻吟道:“这么多帮会,亏你们是怎么记下来的,我头都晕了。”
钟钰忍不住笑道:“这还不算江湖中的许多浪子游侠,各门各派的名人名宿,别的不说,仅是唐门年轻一辈便有十几位公子……”
“停!打住!再说我的头就要炸了。”
韦远笑道:“马兄弟乍入江湖,自然觉得头疼无比,其实行走江湖久了,人面渐广,也就自然而然知道许多。现下么,无论见着谁,你只管说久仰、久闻就好了。”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抱拳拱手,一本正经地道:“久闻‘铁扇翻云’‘追风剑’的威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是这样吧!”
钟钰、韦远一副哭笑不得的尴尬表情。
我嘻嘻一笑,反客为主招呼他们吃喝,心里却是想不到“金龙社”的势力竟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卫紫衣,呵呵,能得这样的男子那般青睐,虽然是错认,可也还是有点小骄傲的。
正吃喝间,茶水已凉,那茶摊主人烧好了水,低眉垂首地上来换水,我正扭头和韩仇说话,电光石火间突觉警惕,不及思索猛然后仰,连人带凳翻倒地上,躲过直刺来的一刀。饶是如此迅急地避过,前襟仍被划破了一道。
倒地后我立时翻身而起,便见那摊主原本老实憨厚的脸此时已变得狰狞扭曲,钟钰怒叱一声一扇闪电般划去,与此同时韩仇的铁拳也悍然攻到摊主身上,不想那摊主竟躲也不躲,喉中“咯咯”几声,缓缓倒地,此时眼中才露出惊骇之色。
韩仇伸足尖将那摊主尸身踢翻过来,只见一柄暗色匕首深深插进摊主后心,我心中一动,目光四下搜索,之前那个客人早已消失无踪。
前后不过短短几秒,我已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