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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阿宝 入幕之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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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鸳鸯楼内,牡丹睡至午时才醒,才睁开眼睛,就喊人来伺候穿衣梳头,自己收拾停当,命使女将屋子里的陈设重新摆置了一番。她将自己眼睛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事情全都做完了,还未见那人身影,心中焦急起来,才一会儿工夫,倒问了两三次:“他怎么还没来?叫个人去门口守着。”
使女笑道:“这还早呢,他走时,原说过要到傍晚时分才能到的。”
牡丹听了,也笑自己性子急,倒像那没见过世面的二八少女似的,道:“他也真是,每回都要让别人等得心焦,急的牙痒痒。”一时无事,重新坐回到梳妆台前,对镜细细检视自己的妆容。
才刚说话的使女拿了一面镜子过来,为她照脑后的发髻,口中奉承道:“姑娘今日都不知照了几次镜子了,放心,头发和妆面一丝未乱。不过,就算我们姑娘蓬头垢面,也比外头那些人美呢。”
牡丹笑嗔她:“就你嘴甜,要是早几年,不论你怎么恭维我,我都是照单全收的。可这两年,年纪上去了,人也老了,再听这样的话,就觉得心里跟猫抓似的,躁得很。”
使女笑道:“姑娘二十岁的生日将将才过,哪里就老了?桃李年华正是女子一生中最美的时候呢。别说今时今日,就算再过个十年八年,这鸳鸯楼也不可能有美过我们姑娘的人呢!”
话未落音,牡丹脸上的笑容忽然冻住,伸手一拍,使女手上擎着的镜子“啪”的落地。
使女一时愣住,牡丹冷笑道:“你们就盼着我永永远远都困在这里,做一辈子皮肉生意,是不是?”
那使女细细思索,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一时大意,马屁竟然拍到马腿上,知道牡丹脾气怪,心又狠,真惹恼了她,那可就万劫不复了,急得直掉眼泪:“就是打死奴婢也不敢这样想的,奴婢只是嘴快。”
牡丹冷冷道:“嘴快说出来的话,才是心里头所想呢。”
使女越描越黑,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姑娘恕罪!”
牡丹主仆在房间里正闹着,外头有婆子来请,说是上回那位陆公子又来了,还是老规矩,进门就丢了一堆银子出来,指名要花魁作陪。
那陆公子男不男女不女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出手极大方,银子漫天撒。每回来,对鸳鸯楼内的莺莺燕燕目不斜视,指名要牡丹作陪。然而牡丹真到面前了,他也不说话,他也不喝茶,就抬着下巴,目露厌恶之色,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名动京城的花魁,把她看做泥狗癞猪一般。
牡丹正在气头上,不耐烦道:“劳你的驾,出去跟你的陆公子说,就说我今儿已有客人了。”
婆子作难道:“那陆公子身后跟着一堆凶神恶煞似的随从,若是姑娘不露个面,恐他要闹事,前头几个姑娘在外头勉力应付着,正等着姑娘你去解围呢。”
说话间,牡丹耳朵里似乎飘进男子说话的声音,再一探头,远远地瞧见门外有锦衣男子的身影。是她期盼已久的那个人来了。
牡丹一喜,“蹭”地站起,身下红木小鼓凳带倒在地,都不曾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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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抛下一屋子的人,拎着裙裾,一路小跑出去迎接那锦衣男子。锦衣男子随着牡丹进了屋子,见屋子里跪着站着的人都有,又见一地的镜子碎片,随口问了一句:“何事?”
牡丹心中喜悦,却佯装生气,指着才刚催促她出去接客的婆子道:“她们正在逼迫我出去见客呢,你若再晚一会儿,我还不定被怎么样呢。”
婆子急得跺脚,指天发誓:“天地良心!这鸳鸯楼内,只有姑娘给我们脸色看,哪来我们逼迫姑娘一说?惹恼了姑娘,我们饭碗还想不想要了呢?”
一席话说得满屋子的人齐齐笑起来,婆子自己也笑,拍手道,“谢天谢地,咱们周将军来了,便是他天王老子也不怕了。”
诸人口中的贵人,牡丹的这位入幕之宾,便是护国大将军周锦延了。
牡丹以手拢嘴,和锦延悄声说了几句话,锦延听了,回头对身后侍卫交代几句,侍卫自领命而去。
牡丹命人去备瓜果,不放心自己的妆容,悄悄对着窗子理了理。她一向耳聪目明,拨弄头发时,听得窗外有两个使女悄声闲话。
一个道:“周将军的侍卫到了前头,那陆公子如同老鼠见了猫,一句话都没有,就忙忙带着一帮子人一溜烟地跑了。”
另一个道:“我们姑娘当真好福气,若是能与那周将军修成正果……”下面的话似是掩了嘴,声音低不可闻。
牡丹听了这些,心中郁气一扫而空,满心欢喜地回头看锦延,他正斜靠在椅子上,闲闲地喝着茶。牡丹远远站着,两只眼睛里映满了他。心中爱极,趋步上前,身子贴着他坐下,和他同挤在一张椅子上,抬手为他整理并不曾乱的衣襟,柔声问道:“怎么今日来的这么晚?倒叫人家好等。”
锦延抬手为她抚平蹙起的眉,手指在她右眉心的痣上停了一停,方温言道:“早上去宫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又见了几个人,耽搁了。”
牡丹其实并不在意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只要能够和他像现在这样,坐在一处,说些无关要紧的闲话,便就心满意足了。坐了一坐,忽然想起一事,眼睛朝他一横,笑问:“听闻你前些日子去了满春院,不知可遇着了中意的人儿了?”
他一哂:“你消息倒灵通。满春院里倒也人才济济,那里的妈妈手段毒辣,将那些女孩儿们教的如同我手下的兵卒,一言一行,甚是刻板无趣。”
牡丹咯咯发笑,追问道:“你还没说,到底是为什么去了那里呢。”
锦延道:“是人家过生日,我去赴宴而已。”
牡丹不依不饶:“那个‘人家’是谁?”
他面色不变,语调淡淡:“我的小舅子。”
牡丹也笑了起来:“你小舅子不仅有趣儿,就是你那位夫人,也是位有气量的人物,若是我嫁了你这样的人,是日日夜夜都要看在身边才放心的。”
他只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一时静默。牡丹忽然好没意思起来,低声道:“我新近学会了一首曲子,这就去取琵琶来。”
起身要走时,他搁下茶杯,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道:“你家里还有没有父母兄弟可以投靠?若有,我便助你离了这里,如何?”
牡丹难掩失望,不是不知道将军府的门楣高,不是不知道他心狠面冷,也不是不知道,以自己的出身,进他家门,应当很难,可心底深处,总归存了那么一丝希望,就想着,万一自己运气好呢,万一他心里头,也像自己爱着他那样爱着自己呢。
牡丹垂首,幽幽道:“我从记事起,就被卖到这鸳鸯楼里了。从前的妈妈姓朱,我是朱牡丹,如今的鸳鸯姐姐姓李,我就是李牡丹。在这世上,我哪里还有什么亲人呢?”
一时间两人都无言语,默默相对而坐。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门外使女轻轻叩门,门推开,两个婆子用托盘送入时鲜瓜果并点心。
牡丹皱眉:“怎么这么久才送来?”
走在前头的婆子怕牡丹怪罪,忙放下东西,一面小心陪笑道:“姑娘有所不知,不是咱们怠慢,是后厨出了事,正乱着呢!咱们王大厨发了癫,又哭又笑的,做不成事情了。后厨的厨子统共就两个,这里也要东西,那里也要东西,眼下乱成了一锅粥。不过我们别处都不去管它,先将姑娘要的瓜果备齐了。”
牡丹“咦”了一声,奇道:“好好的,王大厨怎么突然发了癫?”
那婆子是个话多的,听牡丹问起,忙一一说与她听:“后厨突然跑了两个小工,王大厨伤心过度,发了癔症,又哭又笑,都昏迷了!”
才说到这里,众人皆奇怪:“还有这样的事情!到底什么小工,能令他这样伤心?那两个小工欠他许多银子没还,还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婆子手舞足蹈道:“跑了的那两个小工,是一对姐妹。她俩一个管烧火,一个管洗碗。丑的那个叫阿桑,机灵又漂亮的那个叫小宝。王大厨对人家小宝有意思,平时对她多有照顾。姑娘你不知道,就跟他眼珠子似的!那个小宝傍晚说头疼,不能上工,王大厨听了,那得多心疼呀,叫她回去歇着不算,还叫那个阿桑去伺候她。王大厨过后想想,还是不放心,生恐他心爱的小宝饿着了,累着了,又亲自送晚饭到她们下处去,一看,竟没人!不仅人不在了,她们的衣裳包裹也都不见了!”
婆子讲到热闹处,两手一拍:“王大厨四处找寻不到,见人就问,谁也不知道。到了这会儿,他才想明白,人家两个跑啦!他对着一个帕子又哭又喊,哭得狠了,急火攻心,就发了癔症。他人太胖,咱们也搬他不动,眼下正在后厨躺着呢!”
牡丹为情所困,心有所感,已然听得痴了,叹道:“真真想不到,那王大厨竟是个痴情种子。”
那婆子想到王大厨素日处处偏帮阿宝,心里头酸的不得了,撇嘴道:“那两姐妹一看就不像是安分守己的,尤其是那个模样儿俊俏好看的小宝,她那张脸蛋儿,还有那双眼睛,哪像能安心烧火打杂的人呢?我从第一眼就知道她们待不住,做不长。你瞧,这不就应验了么!”
另个婆子接话道:“就是,一个月都还没干满,就卷铺盖跑了。吃不了苦,跑也就跑了。奇就奇在还差两三日就发工钱了,她两个竟在这个节骨眼跑掉了。跟自己的银钱过不去,白白做了这么久的工。姑娘你说她两个糊涂不糊涂?”
有使女道:“工钱等不及领就跑了,想来,她大约是有什么苦衷吧?”
牡丹托腮沉吟:“那个令王大厨发癔症的小工,她到底有多漂亮呢?”
使女忙道:“前些日子后厨人手不够时,她们两个都到咱们屋子里来过的。姑娘是见过的,那个叫小宝的,尤其会说话,姑娘不是还赏过她银子么。”
又有使女笑说:“她那回过来,瞧见了咱们姑娘,还有这屋子里的摆设后,说了句‘我初初来到姑娘房间,眼花缭乱,还以为自己进了神仙洞府。再一抬头,看见了姑娘,怎么看都是仙女下凡,眼睛不听使唤,自己便要看过去了’。姑娘听听,这像是打杂烧火的人能说出来的话么?”
牡丹一听这话,即刻想起,不禁笑了起来:“原来是她,我还记得。脸蛋儿顶顶可爱,别说王大厨,我看了都喜欢。”
才刚说话的那婆子道:“再一回想,她们二人的言谈举止,处处透着奇怪。她们虽说是两姐妹,可长得半点不像,全不像一对爹娘生养出来的。那个丑阿桑年长些,是姐姐,她可好,处处看小宝的脸色行事。那个阿宝呢,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跟我们打听姑娘们的事情。看她们那副鬼鬼祟祟的情形,倒像是来寻访什么人似的。人既找不着,自然就跑了。”
另一个婆子点头道:“是了,那个小宝也向我打听过,问我这里有没有姓莫的官家小姐。这一年来,京城里被抄家的官儿多得数不清,被发卖到咱们这里的小姐夫人也多得扑出来,从前姓什么,叫什么,谁记得住那么多。”
众人叽叽喳喳说得热闹,牡丹眼睛不离锦延左右,见他手里捏着茶杯,也在倾听众人说话。他一向喜静,人一多,便嫌聒噪,神情认真地听婆子丫头们说话,这还是头一回。
待人都退下后,锦延趋步至门口,唤来随从,低声吩咐几句话,随从领命,忙忙去了。牡丹见状,问道:“有什么事情么?”
锦延笑了一笑,道:“我突然想起,家中有一件小事尚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