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阿宝》吴桑

10、阿宝

　　赵夫人又道：“京城人多眼杂，我们家这么多人口，我也不能保证个个都是好的。稳妥起见，我今儿就不留你住了。阿宝，你还是跟你舅母回去，在她家躲上一阵子，或是去找你阿珠姐姐。总之眼下，保命要紧，今后的事，今后再做打算。”

　　阿宝不愿再在长乐乡朱家住下去，才厚着脸皮，冒着风险，前来京城赵家。虽说与礼不合，可若能得赵夫人收留几日，总好过在朱家受舅母及翠红的气。听得赵夫人这么说，心顿时往下一沉。赵夫人好听话说了一堆，眼泪水流了一大滩，却是连半点风险不肯担的。

　　赵夫人不容阿宝多想，转头叫人去准备银两，见她眼含泪水，怕她不肯离去，或是说出令自己为难的话，遂狠了狠心，道：“我听人家说，那位周将军手段最是狠辣，早年帮着严尚书害他父亲的那些人，都从严从重查办了，竟是一个都没放过。乖孩子，听你姨母一句话，你一定要躲得远些，离京城越远越好。往后数年，你也不要再回来了，毕竟，小命要紧。姨母旁的忙帮不上，银子总还是有些的。”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阿宝不愿在她面前露出可怜相，更不肯收她银子，将她递过来的包袱推开，只问了一句：“泽之哥哥呢？我见泽之哥哥一眼便走。”

　　赵夫人叹息：“泽之他这一阵子不大好，自莫家出事后，他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了，书也不肯读了。这阵子，他和从前那些狐朋狗友成日出去吃酒，竟是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前几日刚被他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顿，为此，父子俩都成了仇人。我们家如今也是，唉，一言难尽！”

　　阿宝虽不大通人情世故，却冰雪聪明，也会看眼色，又是果断的性子，心里知道赵夫人不肯与莫家再有半点瓜葛，更不肯让自己再见她的宝贝儿子，就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明白了，那我就不见泽之哥哥了。我走了，姨母你多保重。”

　　阿宝辞别赵夫人，一只脚才跨出门槛，便见着一个人立在门口，正涕泪交流站在门外呆呆望着她，她用手背擦去脸上泪水，一看，原来是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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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阿宝坚决不收银子，赵夫人就悄悄交给朱舅母，请她好好看顾阿宝主仆，还另送了几匹上好的绸缎衣料，叫她回去为家里的女孩子做几件时兴的衣衫。朱舅母笑逐颜开，假模假样客气了几句，老实笑纳了，心里头乐得跟什么似的，暗暗夸自己果断聪明。这趟亲戚，是走对了。

　　赵夫人再三说阿宝留在京城有危险，催着她早早离开，是以泽之也不敢多留她，只是执意要送她出城。他这一送，就送了十余里。阿宝怕人多眼杂，也怕赵夫人在家里生气担心怪自己，便催他早些回城去。

　　泽之一路默默流泪，到分别之际，一双眼睛早哭的红肿，依依不舍地拉着阿宝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道：“阿宝，你等着我，如今我吃穿用度都要依赖父母，自己做不得主，但将来总有一日，我，我必然会想出法子，接你回来。”

　　阿宝伤感道：“我知道你的心，只是听姨母说，你不愿再读书了。你们经商人家，志不在功名。这也便罢了，只是为何还要终日胡混吃酒？糟蹋自己的身子不说，还使两个老人家为你担忧受怕。”

　　泽之恼道：“我心里为你难受得要死要活，和家里人也闹得跟仇人似的，没想到你也来怪我。”

　　阿宝柔声道：“傻哥哥，我是让你听两位老人家的话，休要惹他们生气。”

　　泽之一腔苦闷无处抒发，闷闷道：“若是听他们的话，那我就该另娶别人了，他们前阵子为我相中了一个芝麻官儿家的小姐，逼着我上门去给人相看。”

　　阿宝听了，且惊且惧，半响不能言语。然而再一细想，以赵夫人的厉害性子，时至今日，还能对她客客气气，已是天大的情分了。自己家破人亡，又是不能露面的身份，谁还敢沾惹呢？连自己家人都指望不上，遑论他人？

　　泽之见阿宝沉默不语，以为她也是冷面冷心之人，不把自己一片心意放在眼里，不免动气，道：“怎么，我无论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无所谓的么？从前我看你是心胸宽广气度大，如今想想，只是没有把我放在心里罢了。”

　　泽之心里烦闷生气，尚能诉诸于人。而阿宝心中的怨恨苦痛，却无法宣之于口。她恨赵夫人薄情势利，也怨爹爹为虎作伥，她不明白爹爹为何要做那害人性命之事，以至连累一家老小。为着爹爹糊涂，好好的一家子人，到头来死的死，逃的逃。

　　阿宝闭上眼睛，拼了命的将泪水忍回去。惟愿这是一场梦，梦醒后自己还是受尽宠爱的莫家三小姐，父母姐妹安然无恙。

　　彼此沉默许久，阿宝从袖中取出罗帕，为泽之擦去泪水，道：“泽之哥哥，我打小时候起就喜欢你，我知道，你心里必定也喜欢我。如今我家遭此大难，姨母姨夫另寻相配的人家，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可怪他们，和他们生分。将来，我还能够嫁你，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是我无福，心里也不会忘记你的。”

　　泽之听了，泪水重新蒙了眼，伤感道：“旁人再好，我也不喜欢，我心里只认定了你。”

　　阿宝踮脚，凑到他耳边问：“若姨母一定逼你，你可愿意和我一起浪迹天涯？”

　　泽之倒吸一口冷气，张口结舌道：“你说什么！”

　　阿宝道：“这一生，我若想光明正大嫁给你，只怕是无望了。若你家人一再逼你另娶，你可愿意隐名埋姓，和我远走他乡？”

　　泽之忙道：“你容我想想，眼下我心里太乱。”怕阿宝看出自己一刹那的迟疑和犹豫，忙又宽慰她道，“你别急，我定然想出两全的法子，顾全彼此。”

　　阿宝点点头，道：“你想好了，快些去长乐乡朱家找我。若晚了，我不晓得还在不在。”

　　泽之点头应下：“好，我会去找你，你等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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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赵家回来，朱舅母把赵家得来的银子和衣料收好，喜滋滋地去和朱舅父商量，要去城里买那繁华街上的店铺。她老人家今儿中午出门前还好好的，晚上回来，就开始嫌弃自家的小茶馆寒酸了。靠这一间小茶馆的小本生意，维持温饱没有问题，可终究没有多大进账，哪怕忙死累死，一世也发不了财，过不上好日子。

　　再说翠红，她自赵家回来后，竟发了痴一般，渐渐变得少言寡语。而在无人时，又常常喃喃自语，做事也总是丢三落四。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了爹娘的是她。

　　知女莫若母，朱舅母隐约晓得翠红的心事，起初很是发愁，气她异想天开，恨她眼高于天，然而三二日过去，她老人家心里也慢慢生出一些荒唐离奇的念头来，烧的浑身难受，就跑去灶房找阿宝叙话。

　　朱舅母同阿宝道：“外甥女儿，赵家你打算几时再去？你去时，记得带上翠红。有赵家这样的亲戚，你可不能傻端着，一定要多走动走动。一来，在赵家老爷夫人面前多尽尽孝心。二来也可让你妹妹多见见世面。你妹妹要是不懂高门大户的规矩，你教教她，时常提点提点她。”

　　一番不三不四不伦不类的话说出来，听得阿宝哭笑不得，和她老人家无话可说，也不想听她聒噪，口中只管嗯啊应着。朱舅母还想要再叮嘱几句，一旁干活的富贵却莫名其妙地生了气，把手里的锅铲“咣当”一下扔掉，留下一锅半生不熟的花生米扭头就走。

　　朱舅母白了儿子一眼，留下一句：“阿宝，我就把你妹妹交给你了。”也便转身去了。

　　阿宝不是傻子，看翠红这几日的情形，再听朱舅母的一番话，就晓得她们母女的心思了。

　　富贵甩了锅铲走人，阿宝心道，这个家里边，只有表兄才是忠厚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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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富贵蹲在院门口嚼草叶子，出神想心事。桑果与小慧在院内吭哧吭哧洗晒被子。阿宝从外头菜园地里摘菜回来，刚进院门，远远的就瞧见一个人悄悄地闪身进了自己的屋子，看身形和衣衫，不是翠红是谁？

　　翠红和她现在互不搭理，二人也不同住一屋，翠红忽然往她屋里跑，就透着奇怪。

　　阿宝快步到自己屋门前，见房门虚掩，伸头往内一瞧，见翠红正在自己床头翻看自己的包裹，手边是几件翻乱的衣衫。

　　翠红听见动静，回头一瞧，见是阿宝，“啊”了一声，两只手赶忙背到身后去。

　　阿宝不过一眼，就明白翠红在做什么，心一惊，顾不上多话，忙过去查看。她的一堆衣裳首饰里头，那支黄杨木簪子好好的还在，大约翠红看不上，并未拿走，而泽之送她的一副珍珠耳坠却不见了。

　　阿宝将木簪子放好，回身问：“你这是作什么？”

　　翠红嘻嘻笑着，将手从身后伸出道：“姐姐这副耳坠倒漂亮，不如我拿我心爱的东西与你换吧。”

　　阿宝一看，她手心里躺着的可不就是泽之送的那副珍珠耳坠？

　　阿宝摇头道:“若是别的东西，就是送你也无不可，唯独这耳坠不行。”

　　翠红道：“我知道，这是赵公子送给姐姐的对不对？姐姐又没有扎耳眼，要这耳坠也是无用，不如给了我吧，再不然，借我戴几日也行。”

　　阿宝忍无可忍，上前两步劈手夺走，道：“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以你的品行，你心里想的这件事情，只怕很难。”

　　翠红恼羞成怒，连连冷笑了起来：“姐姐说什么，我全听不懂。我只知道，若论起婚嫁来，我却是身家清白。姐姐你呢？谁家敢迎娶罪人家的女儿？”

　　阿宝气得胸脯起伏，翠红看在眼里，心中自是快意无比，可转眼又想起了老娘的叮嘱，老娘叮嘱她说，想登赵家的门，攀赵家的亲，还须借着阿宝的名头，万万不可与阿宝闹翻。

　　翠红想到将来还有用得着阿宝的时候，为一副耳坠就和她闹僵，倒不合算，遂挤了个笑脸出来，向阿宝道：“我说着玩儿的，姐姐你可别生气。姐姐好小气，不给我就算了。”笑盈盈的，转身推门走了。

　　翠红到了门口，又转身，对阿宝笑了笑，道：“赵夫人这趟送了许多衣料及礼物给我娘，我们觉着过意不去，早上我跟我娘说了，让她去街上买几样像样的礼物，过几日去赵府回礼。姐姐和不和我们一起去？姐姐若是不方便出头露面，我们就代姐姐去也无不可。”

　　阿宝被惊到失语，她活了这么多年，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半响，才开口：“好好好，你们自去你们的，不必特地来跟我说，毕竟，腿长在你们自己身上。”又冷笑道，“你们面子这么大，到了赵家，赵夫人必将你们母女奉为座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