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终》明烛天南

1、第 1 章

　　诊室的墙上，挂历被翻到了新的月份。幸村看着上面的巴伐利亚风光，有些怔忪。住院以来，每日的活动不过是前一日的重复，以至于对时间的感知逐渐丧失殆尽。平安夜，圣诞节，十二月很快所剩无几，新的一年气势汹汹碾压过来。

　　“我们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母亲对医师致谢，并轻拍了幸村一下。他回过神来，站起来对医师鞠躬。

　　“麻烦您了。”

　　平安夜，母亲带着妹妹陪在幸村的病房，父亲接了祖母，正在赶来医院的路上。幸村对全家聚齐的阵仗并不适应，轻声问母亲：“我们家没有庆祝圣诞节的习惯吧，何况奶奶她……”祖母患有风湿，天寒时很少出外出。

　　母亲摇头，握住幸村的手，欲言又止。

　　妹妹小声说着“不喜欢医院”，揽住幸村的胳膊：“我们去商场过圣诞夜好吗，有很高的圣诞树呢，还有彩灯，小礼物，倒计时——”

　　“不要闹你哥哥。”母亲说。

　　妹妹揪着幸村袖口上的纽扣，“哥哥什么时候能出院呢……”

　　病房里沉默下来。

　　幸村对这样压抑的“庆祝”感到些许尴尬。他宁可自己呆在病房里，放家人去逛街或是怎样。应对他人对于现在的幸村而言，有些力不从心，尤其是这些于他来说最亲近的。双亲过于小心的态度，让他感觉很不好——电视剧里那些与人诀别前的温情脉脉，好像正在这个病房里上演。

　　怎么会呢。幸村在心里嗤笑，但底气不足。不会的，我才十三岁呀。

　　现实不肯给他个痛快。幸村在病房过完了圣诞节，新年，以及自己的十四岁生日。他病房的日历已经很久没翻页。

　　漫长的等待里，幸村和家人备受折磨。每次会诊，幸村都觉得心脏的运动轨迹是一条抛物线：雀跃，而后死寂，死寂中还有些许侥幸的火星。谁也不想得到坏消息，于是寄希望于不断叠加的“观察期”，好像固执能换来奇迹。

　　“医生并没有说不能治。”母亲攥着水果刀，小心地把苹果切出兔子的形状，“只是需要一个详细的计划，因为是很罕见的病。放心吧，现在的科技这样发达——”

　　幸村厌倦了母亲千篇一律的安慰，装出无力的样子：“妈妈，我想稍微睡一会。”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按控制板放低了幸村的病床靠枕，开门出去。

　　兔子苹果放置在床头柜，旁边合上的折叠刀反射阳光。幸村的眼底的眼底被照亮了一瞬，随即暗淡下去。

　　他伸出手，犹豫了几秒，终是拿起那把刀藏在枕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