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恍梦》狱蛇

8、第一章：真善美

　　“炼狱是什么？”

　　“有些人类说，那是人死了灵魂等待审判居住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

　　“呵，你觉得呢？”

　　“永远灰色的天际线，神色疲惫惘然的灵魂，不安的静谧，以及，不能死亡的绝望。”

　　“对了一半。”

　　“你是谁？”

　　“业。”

　　“业，像火一样的名，还有点不详的灼烧感。”

　　“有趣，但名字对我根本没有意义。”

　　“我叫幽。”

　　“冥中幽光么。”

　　“你不是说名字没有意义吗？”

　　“哼，无聊。”

　　“我在哪？”

　　“自己去看。”

　　“我就是看不明白才问你呀，这里什么都没有，你这人真奇怪。”

　　“你好烦。”

　　“不仅奇怪，而且脾气超差哎！”

　　“……”

　　“你生气了？”

　　“……”

　　“不理我了？”

　　“……”

　　“好吧，那我也不理你了！”

　　“……”

　　“最后理你一句话，这里是炼狱吗？”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答，幽张开眼。

　　黄沙漫天的大漠，永远灰色的苍穹。

　　没有白昼没有黑夜，只有晨昏时分似亮非亮的天光。

　　他从沙里起身，砂砾从身上簌簌落下。

　　他将目光尽力投向大漠的尽头，那里仿佛有颓败的城市努力发出穿透雾霭沙霾的灯光。

　　他一直在沙漠里向遥不可及的城市行走，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

　　在这被时间抛弃的大漠，他看不见任何一个活物，唯一能对话的只有那个闭上眼睛才能听见的，总是带着不耐与鄙夷的声音。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张开眼就置身这里。

　　幽抬头望向叆叇的天空，他不仅思索在这厚重的云翳背后是否会有拂尘的烈阳。

　　城市的灯光依然在远方若隐若现。

　　幽扯了扯嘴角，大概算作苦笑。

　　无论如何，再微弱的光芒也是光芒，不是么？

　　他一如既往的向那衰微的光行走，不会饥渴，不会困乏。

　　幽突然停住了，他侧身就是一个空翻。

　　他堪堪躲开了突然扑上来的东西，然后单手插入了它的胸膛。

　　没有血肉的触感，只有插入沙地那种软绵绵的无声。

　　维持扑咬的动作，那东西就这样一泄而下，回归一堆风里飞舞的狂沙。

　　幽收回手，啧了一声，毫不在意的继续往前走。

　　他早已习惯，这里的沙子时不时会化作张牙舞爪的恶鬼，嘴脸狰狞地向他发动攻击。

　　沙里冒出来越来越多畸形怪状的恶鬼，多到他已经来不及一次次躲开再一只只捅死。

　　幽索性放弃了反击，他原地向后倒下，张开双臂仰面倒在沙丘之上。

　　那些恶鬼一口口咬在他身上，但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没有痛觉，没有鲜血，甚至没有皮肉被撕裂当有的声音。

　　但看见他们孜孜不倦的重复毫无意义的动作，时间久了总会烦。

　　“滚。”幽终于忍不住这样怒喝。

　　在他这带着愠意的呵斥出口瞬间，周围的空间仿佛有一丝些微的扭曲。

　　下一秒，青面獠牙的恶鬼如他们扑来一般争先恐后的四散逃窜，飞沙融入大漠的波涛。

　　他从地上起身。

　　“你们明明害怕我，色厉内荏，又为何要这样不知疲惫？”他问逐渐汹涌澎湃的沙涛。

　　层层流涛里仿佛有无声凄厉的嘶鸣，拼凑在犀利的风声中成片段的言语。

　　——我等的神，施舍我等在这个不合理的世界里继续存在的神，命令我等心惊胆寒的如此这般。

　　“你们的神是谁？上帝吗？”

　　——不，不，圣父的荣光永不会圣临，圣子的救赎永不可触及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因为这里是

　　幽皱起了眉，他讨厌吞吞吐吐，心中有些不悦：“是哪，炼狱吗？”

　　——啊啊啊啊啊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幽听见沙里的恶鬼们发出凄惨的嘶叫，它们未出的言语在沙海的悲鸣里碎裂。

　　“回答我啊，这里是炼狱吗？你们的神是……”幽脑海里突然掠过一个声音，他一直只可闻声不得见人的声音。

　　“难道，你们的神是业？”

　　——不能说，不能说，啊好痛苦，好痛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不说，我们什么也没有说，饶了我们，饶了我们

　　——但是我们不敢不回答，我们不能不回答，向我们发问的就是……就是……

　　再也没有可以理解的言语了。

　　幽耸了耸肩，不明所以。

　　“走开，离我远点！你们这些虚伪的东西！”

　　清脆的，与这死气沉沉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少女愤怒又惊恐，带着喘息的呼声。

　　幽向声处看去。

　　他看见恶鬼在追逐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孩。

　　他冲过去把它踹回沙堆。

　　“啊，谢谢你。”女孩显然对在这里竟能得到帮助感到惊喜。

　　“不谢。”幽也对竟能在这里碰到人感到惊讶。

　　“你一定也是无端被卷入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世界吧？”

　　“我也不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之前在哪里啊，干什么啊之类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那可真奇怪呀，被牵扯进来的大家，一般都知道自己来自何处本质为何的。”

　　“那至少不会太莫名其妙吧。”

　　“对了，我是真。”

　　“挺好的名字，我叫幽。”

　　“幽……啊总感觉有点怕怕的，幽灵啊之类的。啊，不要在意啊，我开玩笑的。”

　　“你之前说的，也就是说来这里的不止你一个咯？”

　　“嗯，大家都走散了，我正在寻找两个孪生姐妹。”

　　“你还有姐妹呢？”

　　“我是最大的，不过两个妹妹与我长的一模一样，你有见过吗？”

　　幽摇摇头：“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

　　“人？”真惊讶的瞪大眼睛，旋即恍然大悟般的笑了，“也对哦，毕竟这里是不合理的世界。”
　　幽一时觉得无法接话。

　　好在真很开朗活泼，她很快就把闲谈继续了下去。

　　“幽要去哪里呢？”

　　幽指了指远方：“城市。”

　　“那正好，我也想去，至少比这沙漠强多了。结伴而行吧。”

　　“好啊，先找到你的妹妹们吧。”

　　真的表情变的几分凝重了：“但愿她们都没事……”

　　“走吧，如果你有线索就尽快。”

　　真点点头，旋即迈开脚步，然而她却立刻一个趔趄跌倒了。

　　“痛痛痛痛！”

　　“……喂你没事吧？”

　　“啊没事没事。”真坐到沙地上检查自己的脚腕。

　　幽看见她白皙纤细的脚踝上有几道血红的伤口，应该是刚才那些恶鬼抓出来的。

　　他不仅低头看看自己，简单的白色衬衫挂一条领带，领口有些凌乱地敞开了，除此以外完全看不出任何恶鬼攻击过的痕迹。

　　真再一次尝试从地上站起来，却依然疼的龇牙咧嘴。

　　幽愕然的看着她有些扭曲的表情，细密的汗珠爬满她俏丽的小脸。

　　“那个，痛是……怎样一种感觉？”幽忍不住问她。

　　真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仿佛对他的问题感到不可理喻。

　　“就是……很难受的一种感觉，就像是……”真比划着，试图说清楚一些，“就像是那种会让你两眼发黑，头晕恶心，恨不得马上去死的感觉。”

　　“……”

　　“啊果然不能理解，这么说起来我可好奇了，幽究竟是什么？竟然不知疼痛，想不出来呢。”

　　“我是什么？我们难道不都是……”

　　“姐姐，姐姐可找到你了！”

　　幽循声望去，看见从沙尘里飞奔而来的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他们确实与真长的一模一样。

　　真看上去很激动，她的两个妹妹立刻一左一右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快，和幽哥哥问好。”

　　“幽哥哥好，我是善。”

　　“我是美。”

　　“真善美？？？？你们这名字组合还真是，嗯，与这里格格不入。”

　　“所以说，幽究竟是什么啦。”

　　“说实话，我真的不是很明白你在说什么呀。”

　　“对哦，幽是忘记了吧。我们先一边往城市去，一边来给你说明一下这个不合理世界的情况好了。”

　　幽就跟着真善美三姐妹一起继续之前的旅程。

　　“这个世界之所以被称作不合理的世界，是因为我们本不应该能来到这里的。这里不是真善美可以存在的地方，也不是诚信、希望、慷慨、正义、勇敢、节制、宽容、勤奋、纯洁、爱情、友谊、欢乐、仁慈等等一切可以存在的地方。”

　　“请等一下，难道你说的这些都是……”

　　“对啊，和我们一样的，我们都是生命所拥有的品质，出双入对的行动。”

　　“所以你们都……不是人？”

　　“嗯，应该这样说，我们是人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形形色色的生命所拥有一部分，我们拥有生命，但不是一个确切的物种。幽其实也是这样的吧，只不过你忘记了。”

　　“是这样吗？那我不会真的是幽灵啊之类的东西吧。”

　　“可就算是幽灵，应该也会有痛觉啦，而且幽灵是生命死去后才可能成为的东西，如果是那样的话，幽可就是这里的原住民了，而且……嘛，虽然我也不知道这里原本是怎么样的，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的，总之这个世界是不正常的啦，而且这样平易近人的幽不可能是这里的原住民！幽不用太担心，说不定找到与你的拍档，就能想起来了呢？你应该不该是孤身一个的，幽本身构不成任何意义，就像友谊和宽容一样。”

　　“所以这里是炼狱吗？”

　　“应该是的，但肯定不是原本的姿态。”

　　“炼狱里本该有什么呢？”

　　真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但肯定没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