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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假面的舞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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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到杨帆。便随口提起潘强民的事情,顺带扯出了九零年福建涉台走私毒品大案。
杨帆遂说,学校里有微机有互联网,明日可去查。又问她为何忽然关心国家大事。
阿芙蓉笑说,近朱者赤。杨帆十分受用。
两人甜甜蜜蜜不在话下。
阿芙蓉禁不住想起李三少段云初吴珀。林敞。如果他最真实的身份是林敞,倒真像个闽剧世家出来的人物。但也可能不是,他变化多端诡诈狡猾,那林敞也许只是另一个角色。苏眉姐知道么,爱上的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人的幻象。
第二天晚上,杨帆过来的时候,阿芙蓉却没在幼儿园。只留了个字条让他等半小时。
半小时后果然回来。杨帆连忙迎上去,问她去了哪里她只说有点事。两人往医院去了。
他带来一只笔记本,打开看里面歪歪扭扭的字。阿芙蓉有心想笑又忍住。
杨帆有些羞赧,抱怨道,“微机上根本没查到。图书馆里也没找到相关的报纸。还不是为了你,我借着校园禁毒宣传辗转才问到警局里的长辈,软磨硬泡才跟我说的,我唯恐忘了,一出来飞速的做了笔记。”
阿芙蓉连忙改口称赞。杨帆自己也忍不住大笑。
却说这一九九零年的福建涉台走私毒品大案,原本警方已经探明线索,一百多公斤□□在船上交易,准备一网打尽。派出一组禁毒队员缉拿。没想到刚到船上,岸上就传来机枪扫射,船也爆炸沉水了。九名队员只找到八具尸体。另一个生死不明的是一个福建福州人。上面立案侦查,大量证据显示,这个福州人原本派做侦查,后来却为了五千万毒资跟毒枭透露了行动时间。且又有人证说枪响时,看见有人坐小船逃走。据说他逃去了国外。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人民法院在缺席情况下裁定了福州人死刑,全线缉拿。
“不过到现在也没抓到他。也有人说他其实早就死了。”杨帆最后说,“自这件大案后,很多禁毒警察都不做了。枪毒同源确实太危险了。”
杨帆说的过程只像在转述一个遥远故事。声音没有起伏,语气没有悲喜。
但是阿芙蓉不同。她来自金三角闯过人间地狱历经生死。她知道那并不遥远,在世界的某些角落,生死挣扎是人们每天近在眼前的事。福建大案在她听来并不寻常,况且警察三三两两来找她,必是有了新的线索。
李三少段云初吴珀三张面孔又在她眼前绕。他出身闽剧世家。是一个禁毒警察。他背叛了兄弟。他背着八条人命。都是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他早被判决死刑。他流亡在金三角。浪迹在市井毒贩雇佣军三教九流之中。他欺骗苏眉,使她为他送了性命。他阴狠凉薄。狡诈毒辣。
可是。可是他救了她两次。
阿芙蓉没有想很久,一声讥笑就在身后响起。
原来是张丽华。
看到杨帆这样一看就出身良好的帅气男孩站在她身旁,更是尖着嗓子喝喝冷笑了两声,道,“你这个狐狸精,原来早勾搭上男人了。那你求我借钱给你做什么?”
杨帆连忙站出来,“这里是医院,你不要吵嚷。”
“我为什么不吵嚷。”张丽华越发撒泼,“你使了我的钱就得替我把事办好,你既办不好,就不要怪我。我说这几次去交通局,领导总不肯见我,原来都是你扞.的好事。”
阿芙蓉不说话,只转身往医院外走。杨帆担心她们打起来阿芙蓉吃亏,连忙跟过来。张丽华哪肯放过她,一路叫骂着追来。阿芙蓉一直过了马路走到医院对面一个公用电话亭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张丽华倒被她怔住几秒,又立即扯开嗓子准备大骂。
阿芙蓉掏出几个硬币塞进了电话机,按下一串号码。
张丽华狐疑不定。
只听那边电话通了,阿芙蓉轻声道,“碧君姐,你睡下了么?”
张丽华一个趔趄,恨的牙齿咬破了嘴唇。
阿芙蓉并不理她,只轻轻说,“没有,我在医院里,看我姨母。想起你昨天才教的一个成语,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一个字了。哦,对,一语成谶。最后这个字我总是忘记怎么读。没有别的事了,你早点休息。我挂了。”
阿芙蓉挂上电话。回过头来。张丽华犹咬着牙齿,颧骨薄削,眼圈通红,十分吓人。
“你想怎么着?”她说。
阿芙蓉说,“钱是你预支给我的,从工资里慢慢扣。你是老板,我是员工。你好好做老板,我好好做员工。做到钱还光了,我自会走人。”
张丽华发狠道,“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你我都别活了。”
“我自然不会说。”
“再不许去她那里去。”
“我自然不再去。”
张丽华走了。杨帆问阿芙蓉怎么回事。阿芙蓉挽住他手臂,“快快教我舞步,马上就是舞会了,我看我是学不会了。”
杨帆立即拥住她,不再多问。
九月开学季。校区热闹起来。舞会也终于来临。
夜里八点半,灯火通明。阿芙蓉穿长裙跟同事借了一双半高跟的凉鞋。头发仍旧挽着髻。杨帆因是主办人,忙前忙后,没有去接她。这会儿忙的差不多了,连忙走到校门口迎她进来。
舞会在体院馆举行,外门有红蓝气球做成的拱形门,又有彩带缠绕,布置十分华丽漂亮。门侧放一个方形的支架牌子,上面贴着海报。
走到入口,却有几个白色荆条编制的手工艺方筐,里面一只只漂亮的面具,有镶着红绿宝石样的,有纯金色纯银色的,有贴着各色羽毛的,又有各种民间滑稽胖娃娃、关公、曹操的,多种多样不一而足。
阿芙蓉看杨帆,杨帆连忙说,“随便挑一个,办的是假面舞会。”
阿芙蓉笑,“你穿衣打扮步态动作我都已熟悉,难不成带上面具就不认识你了?”
杨帆见她说的亲密,心内喜悦,笑道,“不是让你认不出我,是让别人认不出我。”
听起来也十分有趣。阿芙蓉伸手去拿那个镶着红绿宝石样的。不想一双白皙的手先伸了过来取走了。
阿芙蓉抬头一看,一个白裙高挑的女孩站在身侧,气质冷冷,却生了一张精致漂亮的脸,两弯笼烟眉,一双秋波目,皮肤却如凝脂一般。
杨帆牵着阿芙蓉的手对女孩笑道,“白歌,你来了?”
女孩上下扫了阿芙蓉一眼,“不过一个暑假,你就交到女朋友了?”
杨帆并不与她多做寒暄,只是说,“你选好了面具就快进去吧,后面还有其他同学要选呢。”
白歌腰身纤细,微微转回去看,果然有人排在她身后,手里摇着面具笑笑进去了。一头黑色长发如缎子般。
这女孩虽语气柔和,但带着高傲骄矜,更甚青岛女孩。可是这高傲骄矜又含着甜,分明是备受宠爱养起来的。却也并不令人十分生厌。
白歌外貌气质皆胜阿芙蓉,看样子又对杨帆十分青睐。她心下有几分直觉,只是没有做声。
排在她身后的男生女生分明是她的拥趸,见她进去,立即随意挑了面具跟上。
眼镜和小胖早与阿芙蓉相熟了,点着腿咬着牙闲闲说一句,“北京妞儿~”。
那日沙滩上一起认识的几个女生显然在阿芙蓉和白歌之间选择了后者,并不与她打招呼,只跟杨帆点点头,拣一个面具径直进去了。
杨帆轻声贴在她耳朵上,“别理他们。再挑一个,好多呢,还有我的独家收藏。”
耳朵痒痒,阿芙蓉低下头笑,只见一个上圆下尖的白绿色布料做的面具,只有巴掌大小,简易古朴。上方沿着圆额头镶一排淡粉色的亮珠片,额头上有金线、金色布料缝制的弯形下弦月承抱着圆形太阳。眉眼狭长夸张,像两片花瓣。眉毛与上眼线都用黑色丝线缀成,下眼线是一个波浪弧,用了红色丝线。十分妩媚。将布料捏起竖竖一条,缝紧,即是鼻子。嘴巴与眼睛一样狭长,用了粉色丝。两颊贴三叶草样的贴片。下巴则是四叶草样的。
阿芙蓉试了一下,根本不能遮住脸,遂笑道,“这是什么面具,这么小?”
杨帆喜道,“这是我前年去西藏游玩带回来的一组面具。叫藏戏面具。你手里这个就是其中一个特别小的,戴在额头上即可。这面具绘的是林中度母,是佛说一切之本母。在藏戏里,扮演王后、母亲、牧羊女的才可佩带。”
阿芙蓉心有灵犀,“这眉眼嘴巴可是象征莲花?”
杨帆摸摸她手臂,“是呢,额头上的日月是千辐金法.轮。脸型象征宝瓶。嘴、眼、眉、唇、两颊、下额处合起来为八瓣妙莲。”
说着帮她戴上去,只贴着额头,余者向上,阿芙蓉一张脸等于全露在外面。这样的面具,戴了等于没戴。两人对视,咕咕笑起来。
杨帆道,“这样更好,我怎么也不会认错你了。”
自己又举起一个白色描金叶纹的欧式面具,说,“你说的,我穿衣打扮步态动作你都已熟悉。可不许认错了我。”
时间到了,学校自组的乐队奏起圆舞曲。男生女生站成两排。跟着节奏舞动起来。
一开始大家尚文明礼让仿着欧式宫廷的风度,后来渐渐放开手脚嬉闹起来,男女两排不知乱成了几队,胡乱拉个舞伴儿就跳起来。很多女孩穿了裙子,但也有男生走英格兰风格也穿了裙子的,来不及辨认,又都戴了各式面具,一时间乱糟糟热闹闹,公主搂着绿林好汉,王子又抱着黑寡妇,白脸的曹操非拉住红脸的关羽,两位天使又拉着撒旦舞个不停。
你不知我是谁,我也不知你是谁。这显然更好,就让我安全又快乐的跳个痛快。
那请来的校内乐队早在音响里放了刻好的碟子,取出备好的面具戴上加入众人里。那碟片里一会儿是圆舞曲,一会儿是快节奏的流行歌曲,一会儿又是疯狂嘶喊的摇滚,一会儿又是优雅热辣的斗牛。
年轻人在音乐和面具的遮蔽下简直跳到癫狂起来。
阿芙蓉本来和杨帆开心的拥着,虽然舞步仍然是你踩我脚,我踩你脚,但你情我愿你侬我侬。
忽然跑过来几个贵族小姐,拉住他们一起跳,又忽然将他们俩人分开,分别跳。与阿芙蓉跳舞的是一个纯白色欧式面具,两眼处雕着银纹,右半边脸上覆着一只单翅立体累丝镂花白色大蝴蝶,面具两耳处又缀着白色长流苏。阿芙蓉被面具吸引,只觉华美妖异。一个旋身之后,白蝴蝶忽然转入另一组去,渐渐不知去向。而杨帆早已不在原处,混入人群,竟至于不见了。
阿芙蓉抬头看去,前后左右都是戴着面具的人,那面具或妩媚或含着忧愁,或阴冷愤怒或滑稽可爱,或纯黑一张毫无感情……他们狂舞,欢笑,旋转,贴近她,又远离她,激烈的音乐里,满室绚烂魅惑的气氛。
她站在原地,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忽然身后有人拉住她的手,和着音乐的节奏将她哗啦一下拉入怀中,她抬头去看,不禁一笑。
是久别的吴珀。新认识的林敞。
他穿一件灰色的闽剧戏袍,清清明明的一张脸,没有任何装饰。
满屋子假面,只有他们两个,以真面目对着彼此。一个贪恋巴掌大的小面具新奇,虽不能遮脸也戴在头上。一个惯于演绎各种角色,一张脸却从来没变过。
“丑死了,配不上这个面具。”他说。
阿芙蓉已不是金三角吃不饱发育不良的少女,笑笑回道,“那你还偏来请我跳舞。”
“满屋子假面,只你一个真人,我也只能将就。”
音乐激越起来,他穿古戏袍与她跳西洋舞,动作如行云流水,婉约有力,似舞步又似武生台上的功夫,漂亮流畅,竟一点儿都不违和。
在他面前,阿芙蓉向来全身神经调起,如应大敌。长久学不会的舞步,忽然在他主导的各种旋转前进后退间,准确无误。